三日月诗音对着在座的人笑了笑,微微点头:“今天的事情,我将一切汇报给驻地长,那么,关于红叶馆的调查行动,就此结束吧。”
“各位辛苦……”
只是,在仿佛让神经紧绷了一整天的宫子,就要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她就见到,那位叫做黛露丝的女性,叫停了这一切。
“三日月,今天还没有结束呢。”
一直在场,保持着最低限度存在感的黛露丝,用有些笔直的眼神,看向,还穿着巫女服的金盏菊。
“或者说,只是妳们管理局方面的调查结束了,真理协会的还没有。”
三日月诗音忍耐着不露出其他神色,好声的询问道:“黛露丝小姐,就连管理局最先进的测谎AI,在薇丝小姐的能力配合下,都确认无误了,您是要……?”
“我想,再验证一下。”
接着,三日月诗音看到,黛露丝从车上带下来的写生画包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这件东西,在出现的一瞬间,三日月诗音注意到,深树的手掌微微攒紧,脸上的肌肉绷紧。
“用这个,绘图画册。”
站在沙发后的黛露丝,举着那本只要放入图画,就能获得真实信息的绘图画册,眼神有些莫名的扫荡在红叶馆女仆们身上。
“黛露丝小姐,请问这是妳个人的用意,还是,整个真理协会的要求?”
当深树开口后,了解更多真相的三日月诗音就意识到,情况又出现问题了。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深树的语言充满了质疑和抗拒。
假如是以普通男性的角度来看到,他可能是由于这种侵入式的调查本就不耐,甚至是现在,近乎是一味逼问,甚至动用这种全世界都没多少的道具来追查自已的领地成员。
“樱直,可不要以为我是在小题大做。”黛露丝摇摇头,眼神再一次看向金盏菊。
“如果我不是收到了这张照片,恐怕,所有人都要被妳们骗了。”
照片?三日月诗音瞬间想到了开车前,信原佑一对黛露丝所说的“让她来是最好的”。
“看看吧,薇丝。”
嘀的一声,就像是某种传输成功的信息提醒,让薇丝用疑惑的目光看了一眼,举着手机的黛露丝。
再得到一个确认的点头后,薇丝重新戴上设备,双手放在设备边缘。
大家都能看到,薇丝的手指一抖,可以想象到她遮挡在设备下眼神的波动。
“放出来给大家看看吧,可能,真的是某种命运的安排吧。”
黛露丝却先是感慨了一声,让三日月诗音心生不妙预感的重了几分。
薇丝的手在触碰设备前微微一顿,但还是动起手指,按下按键,双眼之间的孔洞,向着茶几上投射模糊的蓝光。
接着,一副竖起的画,缓缓凝聚在半空中。
当这幅画完整后,哪怕是神经最大条的宫子,都无比震撼的看向金盏菊,连同一边的紫罗兰,也是不可置信的看去。
金盏菊微张着嘴,碧眸失神地望着这张画。
暗地里攒紧了手指的三日月诗音,也是张开嘴,屏住呼吸的看去。
“这是在上个月,我在法国的一位朋友,在一位私人收藏家的展览里,找出来的一幅画。”
“我的朋友他在今年二月份,就有见过那些在网络上流传的,关于东京地震里出现的蓝色光幕与金发女仆的视频,并一直觉得,这位金发女仆的样貌有些眼熟。”
“直到后来,他招待了一位从东京旅游归来的考古研究家,并谈起了这件事。
这位考古研究家,很有趣,他自称在东京有困难时,得到了这位有不可思议美貌的金发女仆的帮助,以及见到了她的伴侣。
并声称,这位金发女仆,一定是法国人,她的口音很纯正。”
“那位被妳和深树大人带路的法国游客……”
连续听过了许多遍东京故事的迷迭香,下意识看向金盏菊。
只是,金盏菊的眼神久久没有从悬空的画里挣脱出,眼里充满了怀念与挣扎。
“于是,我的朋友在那天之后,想要去寻找这位眼熟的金发女仆的信息,直到,有天他和考古研究家一起,被一位私人收藏家邀请。
并看见了,收藏家展示出来的,这幅画。”
黛露丝一字一句的说完最后一句话,三日月诗音微微垂下眼眸,小心关注着场面。
只要红叶馆有一丝一毫想要当场逃走的念头,她都会不顾身份暴露的风险帮助她们。
毕竟。
不是谁都能在几百年后,看见自已的画,出现在自已眼前的。
这被设备投放的画。
正是,画着金盏菊。
画里,被凝固了时间的金盏菊,穿着一身红色丝绸的贵族衣着,裙摆上的荷叶边很华丽,丰盈的低胸口中间,一朵精巧的紫黑色绣花摆在上面。
金盏菊坐在一个很有历史韵味的欧式圆桌边,双手放在合拢的腿上,背面是一处墙壁画着浮雕,仿佛贵族城堡的室内,正对着画家,记录下这端坐在桌边的金发贵族少女。
“笔记上,有写到药师大人曾经去到过法兰西,并且,还被称之为女巫……”
黛露丝弯着腰,双手撑在沙发上,笑吟吟的看着失神的众人。
“如果一味把这个笔记里的东西当做某个人的幻想日记,也未免对眼前的证据太过否认,所以,我也愿意相信,这个笔记是真的。
那么,金盏菊小姐。”
这位【创造画师】的声音,很轻柔,不像是之前那样从三日月诗音嘴里发出的询问,更像是一种,好奇。
“妳到底,和这幅与《蒙娜丽莎》同样出现在数百年前的文艺复兴年代的画中女性,是什么关系呢?她是妳的祖先?又或者,只是一种相貌上的巧合?
妳到底,是不是,这幅《致爱丽丝》里的,爱丽丝呢?”
自已被耍了。三日月诗音内在的另一个身份,转明马上领悟到一切了。
她根本不清楚黛露丝手上居然会有这样的一幅画,只要她看到有这幅画,就会马上阻挠这场对红叶馆的调查行动。
转明比其他人更清楚,在她看来,药师大人是真实存在的,并且通过吸收人命制造绿灵,来维持长久的生命。
但根据笔记上描述,药师大人具有同伴,却没有明确写出她们的身份,转明无法判断其真实情况。
而现在,她能立刻辨别出,金盏菊,一定是笔记里最后一页,被红叶所提醒并点出的,为什么永远不会变老,不会长高的,“她们”。
所以,刚刚什么的单独测谎与审问,都只是走过场,哪怕是三日月诗音都极力避免关于身份,以及个人信息不完全等等的质询,对所有人都在进行偏向性的询问。
三日月诗音想到,难怪这次的调查行动会那么粗糙和敷衍,三个来到红叶馆的人,没有一个专业审讯人员。
信原佑一和普希金,这两位主导本次对红叶馆的调查行动,都在等着绘图画册的一个回答。
只是,晚了。
这幅被叫做《致爱丽丝》的画,和金盏菊的样貌完全一致,甚至这般金发妖精的面容,出现在画里,都会被当做幻想画作,而不是真人描画。
直到这幅画,和本人放在一起后,才会让人惊觉,居然真的有人长这样。
“让我画一幅吧,金盏菊。”
黛露丝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对着模特百般安抚的画家。
“在这个世界,样貌出现返祖,在诞生后出现和祖先近乎一样的面容,是有这种巧合的。”
“只要,通过绘图画册的确认,妳们就不会是所谓药师大人这样奇特的存在,妳们,就只会是一种巧合。”
“答应我吧,金盏菊,妳不是《致爱丽丝》里的她,对吗?”
到了最后,黛露丝的语气里甚至有了一丝哀求。
“我不愿意,我真的不愿意,知道妳这样外貌下的心灵,居然是和药师大人一样恶毒又腐朽,会毫不犹豫通过孩童进行实验的同伙……”
“答应我吧,金盏菊……”
“那个拯救了东京千万人的妳,不会是这幅画的爱丽丝……”
身着巫女服的金盏菊,怔怔的看向这幅凭空而出的画,接着,画像缓缓消失在空气中,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在她身上。
金盏菊,该做出选择了。
看着有些懵懂,微张着粉唇有些手足无措的金盏菊,像是个小女孩一样的,四周张望着这些目光。
最后,她,看向了深树。
“深树大人……我……”
金盏菊低下头。
“妳们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些真相。”
宫子心里一寒,她真的第一次从深树的嘴里听到这样冰冷的声音。
还没等金盏菊睁着眼,用表面沾着泪花实际茫然无知的表情回答时,深树猛然站起,用像是无法接受的声音讲道:
“原来妳们当初告诉我的!妳们都是药师大人的试验品都是假的吗??!”
这个突然的信息让在场的人都为之一怔。
可还没等回过神来,深树就用一种惋惜又怨恨的声音,仿佛是发自内心的讲道:
“我承认,我当初来到药师町,第一眼看见妳,我就被妳深深的吸引了,金盏菊。”
“也是在那一天,我发病后,妳趴在我身边的哭求,让我愿意独身一人住进到陌生的红叶馆里,和妳在一起……”
“是妳!是妳告诉我的!”
深树握着拳头,站到桌边——
重重咚的一声,这一拳砸在桌上,透露出被揭露后的愤怒,让人为之震动。
“妳告诉我,自已是曾经这片地区秘密研究室的实验品!是受害者!害怕有一天会有灾难降临到红叶馆的大家身上,才想要让我成为红叶馆的馆主!”
深树不可置信的竖起手指,一脸无法接受的,指向惊慌失措的金盏菊。
“都是,骗我的?”
“妳不是试验品?”
“金盏菊,妳才是那个研究所里的研究者之一?”
“那个药师大人为什么到今天都没有被找到,就是因为,妳在偷偷的对那个人,通风报信?”
宫子的心在一阵阵刺痛,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被自已撮合的一对完人,多么好的一对男女啊。
为什么,哪怕是这样的一对,都还是会有欺骗和隐瞒?
宫子不愿意再想了,她觉得一定是这个世界出错了。
而此时的金盏菊,已经被泪花沾湿了脸庞,能够轻易察觉出,这张脸下的真情流露。
“深树大人……我们,红叶馆从来没有欺骗过您……”
“证明给我看——!”
不等任何人回答与否定,深树狠狠一摆手,就像是所有被爱人欺瞒着的男性一样,用力指着黛露丝。
“用绘图画册,用这个世界上唯二的真相提供者,告诉我!金盏菊,妳到底,是不是金盏菊?!”
“……如果,这是您的命令。”
哽咽的声音,从金盏菊的嘴里发出,滴答滴答的从脸颊旁落下。
“金盏菊,一定会按照深树大人的吩咐,证明自已,证明我们对您的爱,没有隐瞒……”
轻轻抽动着的小巧琼鼻,让人不仅想起那天,在深树捂着心脏倒地时,趴在他肩上哭泣的金盏菊。
金盏菊转过身,看向对眼前的情况有些脑子不够用的黛露丝。
“黛露丝小姐,请画下我吧。”
“我想证明,红叶馆对深树大人,不会有任何欺瞒。”
黛露丝愣了好一会儿后,才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波动着看向金盏菊和深树,喃喃道:
“一位为了迁就被爱的人,独身进入陌生的环境……”
“另一位,为了证明自已所爱,包容,而又不屈的袒露隐瞒的过去……”
“我从未经历过,更未亲眼见过这样的爱情……”
黛露丝捂着心口,缓缓退后两步,像是呼吸不过来的喘气。
“天啊,我的心脏,上帝啊,这就是你愚弄的命运吗?这就是你让我带来这幅画的见证吗?”
她猛然抬起头,对向站在那边,被其他女仆们拱绕的金盏菊,她就像是被衬托的女皇,骄傲而挺拔。
“我会画下的,用绘图画册,给你们两个人,一个真正的答案!”
三日月诗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画风是不是偏了?
为什么?为什么黛露丝好像是脑补了什么?这就是艺术家的感性吗??
尤其是那个叫做黑井宫子的女孩子,为什么捂着嘴在哭啊,她是看了爱情剧第三季的感人结局,为两个人纠缠不清的爱情感动吗??
我们不是在进行调查行动吗?怎么变成爱情剧的情感证明了?
三日月诗音茫然着看向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其他女仆都被这怪异的氛围感染,或是于心不忍的泛起泪花,又或是紧张不安的握着手,全神贯注的看向黛露丝从写生包里取出的折叠画架。
忽然间,她的余光像是看到了一抹笑意,等三日月诗音眼神一撇,看到深树那又是愤怒,又是有些后悔的不安。
深树单独站在三日月诗音另一边,这一瞬间的得意微笑,只有被三日月诗音捕捉到。
某个直觉性的答案,令三日月诗音背后一凉,停下了暗中控制植物的动作。
该不会?金盏菊,不是这幅画里的爱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