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迭香的目光死死凝固在书页上【菖蒲。她这样叫着妈妈的名字。】这一行字里,又哗啦着翻到前一页——
“穿着小孩子的,紫色和服……”
恍惚间,就像是灰白的噪音响动,滋啦一声,某些记忆忽然出现在迷迭香的眼前。
她循着哭喊的稚童声,看见了一个紫色和服的小女孩,趴在碎石地上,下意识走近,想要扶起她。
踩地的声音让小女孩换气时一转头,看到了迷迭香。
小女孩一喘气,哭的更大声了。
“妈妈叫做,菖蒲……”
迷迭香就像是陷入到自已的世界里,她着魔般的看向笔记本,时不时的轻念着什么。
三日月诗音低头看向平板的屏幕,上面显示了一片警示的红色,随着某些心跳的节点,都在告知:
“行为异常,需重新审讯”
她微微皱起眉,看向旁边的薇丝和黛露丝。
薇丝只是摇摇头,黛露丝也只是观望,不做表态,静静地等待迷迭香回过神。
而迷迭香,却在无意识的翻页间,那个模糊的身影稍微清晰了许多。
这种感觉,异常的熟悉,就如同她在那场扮演游戏里,得到了大家的名字,每获得一次,就越是增加对大家的了解。
“那位被我派来照顾她的姐姐大人……”
“【姐姐大人,对诺瓦露大人和大家来说,您是特别的。】”
轻念念出上面的字句,耳边忽然出现一道的声音,迷迭香屏住了呼吸,闭上眼,去搜寻发出这个声音的印象。
自已,在和谁说话?
不知道,很模糊,根本找不到具体的形象。
迷迭香摇摇头,感觉到发丝在轻轻拍打着自已,就像是有阵风吹来。
这种有些熟悉的感觉,令她有些忍不住睁开眼,但看到的不是红叶馆的书房,而是一处很眼熟的山林。
这种奇怪的体会,令迷迭香怔然的看向身前,一团模糊的身影,明明不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子,但迷迭香能马上回答出。
这个人,和自已是一样的身高。
迷迭香的眼角余光看到了一个灰色的东西,当她一转头后,呼吸屏住,眼眸瞪大。
她看见了,一座墓碑。
那座自已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是谁的墓碑——
不!不是这座墓碑!这个墓碑是菖蒲的,是她妈妈的墓碑!是我自已立起的!
自已,正在和她追悼菖蒲。
那……她,是谁?
面对这忽然多出的记忆,迷迭香茫然的,看向和自已一起站在墓碑前的模糊身影,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没有一丝特征。
就像是,异常平庸,仿佛天生就容易被遗忘的人。
那个墓碑里,到底是……谁?
一时间,迷迭香的心里沾满了无处安放的茫然,和酸涩。
就像是丢了最心爱洋娃娃的小女孩,找不到妹妹的姐姐,失去了那个成为了自已生活一部分的人……
就像是一个很特别的朦胧,无论如何也擦不掉玻璃灯上的灰尘,只能隔着蒙尘,散发晦暗的灯光。
于是,迷迭香伸出手,想要把手放在对方的头顶上。
就像是,她还小,还在照顾她的时候,这样子,给她鼓励。
迷迭香的眼前,忽然一阵恍惚,脑子里一阵剧烈的疼痛闪烁而过,眼前朦胧的幻觉消失不见。
只是,面前三位似乎是在观望自已的人。
手里纸张的触感让她低下头,发现自已的手指,点在了某处。
——【她张了张嘴,就和第一次我见到她时一样,双手纠在身前,低下头,什么都不说,乖乖的听从着别人说的每句话。】
迷迭香抿住了嘴,是的,那个自已记不住的人,就是这样,乖乖的,听从着自已说的每句话。
迷迭香抬起手,翻开下一页,她的手微微颤抖。
映入眼帘,极度明显的撕裂痕迹,还有那明晃晃的“红叶馆”字样,令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对面沙发。
座上的三人,哪怕是隔着设备的薇丝,都能从动作上察觉出同样的想法。
她们在,重新审视自已。
自已,暴露了。
迷迭香瞬间想到了这点。
“女仆长小姐,请问,您有什么看法吗?”
三日月诗音笑吟吟的,没有一丝恶意:“关于,这上面写到的,有关红叶馆的字样。”
迷迭香的心在扑通扑通跳,就像是下一秒,仿佛面前的人们把她们要抓捕起来。
让她们,不得不舍弃红叶馆的一切,现在的一切。
研究她们,抓捕她们,身上有关永生的秘密。
“这上面说的,确实是真的。”
听到这话,薇丝猛地摘掉眼上的设备,黛露丝凝视着红发的女仆长,三日月诗音的眼神微微波动。
“红叶馆的红叶,确实是按照筱崎红叶的名字来设立的。”
迷迭香神色恢复了平静:“我还记得,最开始进入到馆内的女仆们,都在给她们的孩子,也就是现在红叶馆女仆们,口口相传这件事。
这间洋馆,不只是筱崎红叶的埋葬地,也是她和药师大人之间的友谊证明。”
“女仆长小姐,您清楚的,我们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些。”
三日月诗音沉声讲出的话,令迷迭香心里一跳,就像是让她一脚踏入深渊的失重感包裹住她。
“根据我们的仪器和智脑AI分析,您在阅读后的三分十七秒,五分二十二秒等多个时间点,有过不正常的心跳起伏和异常行为。”
“还请不用解释,薇丝小姐的设备,可以清楚的还原妳的动作与视线形成,来复原妳身上发生的一切。”
三日月诗音拿着手里的平板,轻轻一点,她将手里的平板握住边框,转过来面向迷迭香。
令迷迭香微微抿住粉唇,神色微变的是,屏幕上,先是一片幽蓝空间里,线条和交点编织的蓝白色数据网格。
但马上,这些数据网格很快变化,逐渐从下往上形成了一个场景。
场景,正是迷迭香坐着的沙发。
又是在短短几个眨眼间,沙发上出现了一个女仆服的人物,双手正放在一个笔记本上,蓝色的眼眸无法从纸面上移开,嘴里喃喃道:
“菖蒲……”
面对这根本没有摄像,而凭空复原的视频,迷迭香沉默了。
“请问,妳所说的菖蒲,是谁?”三日月诗音微微放缓语气,讲道:“根据这本笔记的记载,与红叶有关的信息,从今天来算,大约在一百六十多年的江户时代。
女仆长,您似乎对这个一百六十多年前的名字,很熟悉?”
面对这好似循循善诱的声音,迷迭香只觉得自已只要一个回答不对,红叶馆的一切,就会毁于自已手里。
“事实上,我也正在寻找这个名字。”
迷迭香暗自深呼吸,讲道:“在红叶山上,有一座刻着菖蒲名字的墓碑,我想,笔记本里所写到的菖蒲,有可能是同一位。”
我终于,在几分钟前,彻底想起了这个自已立起的墓碑了。迷迭香有些恍惚的想到。
顿时,薇丝闭上眼,很快睁开:“我找到了,确实是有一座女仆长所说的墓碑,而且,不止一座。”
“这就是我想要寻找这个名字的原因。”
迷迭香轻叹了一口气,掩盖住语气里微微的颤抖:“就在不久前,红叶馆忽然发现了一座没有名字的墓碑,无论是红叶馆的谁,都不知道里面埋着的是何人。”
“从前的女仆们,埋下了菖蒲,却没有写下这个无名墓碑的名字,我想,里面可能葬的,是和筱崎红叶或者菖蒲有关的人,才想要寻找一些线索。”
迷迭香边说边想,假如这样任由对方发问,也未免太过被动,不如主动一些。
她的心思转的颇快,就在她开口主动道出一些话前,三日月诗音忽然开口:
“那个无名墓碑,会不会,葬着是菖蒲的女儿?”
“绝不可能!她……”
迷迭香猛然回答后,她看见三人的目光又一次变回到重新审视,心里一颤,自已刚刚的误导,被自已破坏了。
“她怎么了?女仆长小姐。”
三日月诗音笑眯眯的追问着:“她,还活着?所以那个无名墓碑里不是她?”
“她,就是被选择的,最后成功的实验体420?我说的对吗?”
【它真的选择了妳……】
【姐姐大人?妳怎么会在这里?我这是……?】
恍惚间,迷迭香的眼前闪烁过一个坐在床边的视角,看向床上那个模糊的身形。
她就像是挣脱外壳的蝴蝶,彻底蜕变了一样,令人记忆犹新。
“……我不清楚妳所说的实验体的事情。”
坐在沙发上的迷迭香瞥开眼神:“但我也不知道,无名墓碑里埋着的是不是菖蒲的女儿……”
一时间,迷迭香忽然想起了,自已莫名在那个无名墓碑里落下的泪。
瞬间,某个想法席卷了她,令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如果,真的是她,真的是菖蒲的女儿,她是不会把自已的墓碑,离母亲那么远的……”
迷迭香的声音有些麻木,又有些遥远。
“她不会的……她不会,不会有女儿,这样对待,自已的,母亲……”
“也不会……有这样……对待姐姐的……妹妹……”
三日月诗音没有听清最后一句,却也没有再特意询问,用眼神示意了旁边两位。
一直沉默的两人点头,三日月诗音接着问道:
“有关这笔记上写的她们,似乎是和药师大人有着不一般的关系?请问,女仆长小姐有什么线索吗?”
迷迭香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内心的动荡。
“我也不清楚这上面所写的内容,毕竟,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好,那么……唔?”
三日月诗音忽然轻轻抬了抬鼻子,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
“请问,女仆长小姐,妳今天有喷香水吗?”
突然被问了无关的话题,迷迭香愣了一下:“……这个,红叶馆女仆们是不会做这样喷香水的事情。”
三日月诗音像是苦思冥想的样子:“我好像在哪闻到过这个味道,而且,就在最近……啊!!”
这声尖叫让在场的其他三人都看去。
“这个味道,是那天吹雪被模糊记忆时身上有的!”三日月诗音肯定道:“我记得很清楚,我那天陪了吹雪一整天的。”
薇丝的神情微动:“是那有人把这个笔记本送来的那天?”
三日月诗音用力的点点头,几人同时把目光放在迷迭香身上。
等过了一会儿,迷迭香的眼角抽了抽,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重新坐下的几人。
“妳们的意思是,我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被人下药了?”
“是的。”
回答的薇丝,把脸上的设备摘下,点头说:“根据刚刚的扫描,女仆长妳的身体状况和在管理局的日下吹雪特征匹配,都是接触过类似物质后形成的。
并且,在刚刚的测谎过程里,记录了一瞬间妳在头疼的脑神经体验,如果只是普通的信息,就不会形成这种异常的情况。”
面对微张着嘴,显露出茫然的迷迭香,薇丝说:“也就是说,妳也已经被那个不知名的紫色和服女性靠近过,并嗅到了类似模糊记忆,甚至更改记忆的药。”
“同样,这也意味着,刚刚的测谎记录完全作废。”
三日月诗音无奈的摇摇头:“这样被药物控制的测谎记录,没有意义,女仆长小姐,妳也是被对方所盯上的其中一人了。
就是不清楚,她对红叶馆的态度是如何,对方是不是同药师大人一伙……”
而迷迭香没有太把眼前的话放进脑里,而是在不断盘旋着一个词句。
紫色和服,紫色和服……
迷迭香的心在怦怦跳,她觉得,这个字词很熟悉,熟悉到能马上想起,这紫色和服的袖摆上,一定有大朵的粉紫色花朵图案。
在结束后,其他在外面等候的人们,都进到书房,把里面围堵有些拥挤,就连迷迭香也不会想到,这个书房里能有一天那么多人在场。
三日月诗音拍了拍手,站起的她颇有气场,红叶馆内所有人看去时,她说:
“好了,各位,根据管理局的智脑AI分析,今天对红叶馆的调查,大部分都并无异样。
只是,女仆长的情况,会有一些复杂,但也间接说明了,红叶馆与药师大人关系不佳。
毕竟,如果关系良好的话,又怎么会做这种暗自下药,消除自已在他人记忆里自已的样貌和行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