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在月光下沉睡。
树冠连成一片黑色的穹顶,偶尔有缝隙,漏下几缕银白色的光。光线落在地面的苔藓上,像散落的星光。
Caster站在林间空地的边缘。
赤脚。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后,脚趾间有苔藓的湿气和松针的涩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然后她抬起头。
林间空地的那一头,站着一个女人。
银白色长发,红色眼睛。白色长裙。
爱丽丝菲尔·冯·艾因兹贝伦。
她看着Caster。Caster看着她。
“……你是那天在教堂里的。”
Caster没有回答。
“Saber告诉我,有一个‘不属于任何阵营的从者’。”爱丽丝菲尔歪了歪头,“我没有想到是一只黑猫。”
“……现在不是。”
爱丽丝菲尔眼睛弯起来笑了。
爱丽丝菲尔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好凉。像月光。”
Caster偏了偏头。
“……你在摸我。”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
Caster看着她。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Caster没有回答。她看着爱丽丝菲尔的眼睛。
“……容器。”
爱丽丝菲尔的手停了一下。
“……Saber告诉你的?”
“不是。”
爱丽丝菲尔看着她,红色的眼睛变深了。
“我是圣杯的容器。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的。”
“痛吗?”
爱丽丝菲尔没有立刻回答。
“……有时候。痛。但不是你想的那种痛。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Caster想到了之前另一个caster。
“……有区别吗?”
“什么?”
“‘我’在痛,还是‘容器’在痛。”
爱丽丝菲尔沉默了。
然后她伸出手,又碰了一下Caster的头发。
“你在长。”
爱丽丝菲尔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胸口。不是痛,是确认。确认自己这个容器里,除了圣杯,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在长。
Caster低头看着地面。月光下,她的影子比刚才大了一点。
“你的影子在找方向。像植物的根。”
“……我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
“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等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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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了。树冠摇晃发出阵阵飒飒的声响。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来见你。”
爱丽丝菲尔愣了一下。
“Saber的魔力在你身上。它自己飘过来。”
“你闻得到Saber?”
“……知道她在。”
爱丽丝菲尔笑了。
“你很奇怪。”
“……我知道。”
“Saber不喜欢奇怪的人。她只喜欢‘正确’的人。”
“你呢?”
爱丽丝菲尔看着Caster。
“像你。”
Caster低下头。
“……Saber是什么样的?”
“你想知道Saber的事?”
“她的‘空’,是什么样的。”
爱丽丝菲尔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自己活成了理想。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为那个理想服务。所以她不会痛。不是不痛——是不让自己感觉到。”
“……那她会在什么时候,感觉到自己?”
“大概不会。因为‘自己’被‘理想’盖住了。像月亮被云遮住。你知道它在,但你看不见。”
Caster想到了自己的影子。它在长,但没有形状。
“……你见过她。在河边。”爱丽丝菲尔说,“你看到了什么?”
“……光。很多光。但不是她的,是剑的。”
爱丽丝菲尔闭上眼睛。
风停了。
“……你很可怕。你看到的东西,别人看不到。但你看不到自己。”
“你知道吗?”她睁开眼睛,“你和她一样。”
“……哪里一样?”
“你们都不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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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身后传来脚步声。
爱丽丝菲尔的表情变了。
“是切嗣。”
一个男人出现在林间空地的边缘。
黑色西装,黑色头发,黑色眼睛。他面无表情。
不是“没有表情”——是“表情曾经在那里,然后被摘掉了”。
“……爱丽。”
“我在和一个朋友说话。”
切嗣的目光落在Caster身上。
“……从者。”
“不属于任何阵营。”
切嗣看着Caster。
“……不一定。”
Caster看着他。
“你判断人的标准是什么?”
切嗣没有回答。
“‘可利用’?”Caster偏了偏头,“还是‘不会伤害’?”
切嗣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
“……火。灰。还有一个——你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之为‘自己’的东西。”
切嗣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Caster没有重复。
“我们相似。”
“哪里像?”
“你也不看自己。”
切嗣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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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ber在哪里?”爱丽丝菲尔打破沉默。
“在河边。”
“一个人?”
“一个人。”
“……她又在砍东西。”
“没有东西可砍了。”
“那她在砍什么?”
切嗣没有回答。
Caster说:“……砍自己。”
爱丽丝菲尔转过头。
“人类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她在砍自己。”
爱丽丝菲尔了然。
切嗣看着Caster。
“……你见过她?”
“在河边。”
“她和你说上话了?”
“没有。她不会和我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在她的‘理想’之外。”
切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闭嘴。”
不是愤怒。是不想再听了。
爱丽丝菲尔看了看切嗣,又看了看Caster。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很像。”
“不会。”切嗣说。
“不知道。”Caster说。
爱丽丝菲尔没有笑。只是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不肯承认自己淋了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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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起了。
“Saber在河边。一个人。”爱丽丝菲尔看着Caster,“你想去见见她吗?”
“……她不会和我说话。”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Caster想了想。
“……你希望我去?”
爱丽丝菲尔看着她。
“我希望有人陪她。”
“你不是在陪她吗?”
“我是。但我不能一直在。”
Caster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容器会碎。
“……我去。”
爱丽丝菲尔笑了。
“……谢谢你。”
Caster转身,走进森林的阴影里。
她的影子在月光下,安静地、缓慢地,往她身体里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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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
Saber站在河岸上。
银色的铠甲,剑垂在身侧。她看着河面。
水面已经平静了。月光在水面上铺开。
Saber没有动。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手指在剑柄上结了霜。
“……你在等什么?”
Saber转过头。
河岸的高处,一块石头上,蹲着一只黑猫。
金色的竖瞳。
“……是你。”
Saber看着她。
“……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
“我不需要被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黑猫偏了偏头。
“因为你也不需要被理解。”
Saber沉默了。
“……你看到了什么?”
黑猫从石头上滑下来,落在Saber面前。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你把自己活成了理想。理想不会手抖。理想不会累。理想不会站在河边等一个已经沉下去的东西。”
Saber没有说话。
“你在等的是无形的东西。无形之物无法斩断。”
Saber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是谁?”
“黑猫。”
Saber看着她。
“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你也是。”
Saber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看着河面。
黑猫蹲在她脚边。
Saber没有看她。也没有赶她走。
沉默。
过了很久。
“……你叫什么?不是那种随便起的名字。”
黑猫偏了偏头。
“这个名字不随便。”
Saber没有回应。
黑猫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进森林的阴影里。
Saber始终没有看她。
月光落在河面上。
河的对面,森林的边缘,爱丽丝菲尔站在那里。
她看着河岸上的那个银色身影。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森林的阴影里。
她的影子在她身后拉长。
和她来的方向,是相反的。
河岸的另一边,切嗣的烟还在亮。
黑猫在森林的阴影里停下来。
她闻到了什么。不是气味。是“刃”。
危险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