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商业街。午后。
阳光落在柏油路面上,热气从地面升起来,把远处的建筑边缘晃成模糊的曲线。行人的影子在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自己脚后跟的位置。
Caster走在街道的阴影侧。
黑猫形态。脚步很轻,爪子踩在路面上没有声音。她的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微微翘起,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羽毛。
她出来找东西。
不是样本。不是记录。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影子在长,长到她想出来走走。脚趾缝里的泥土已经凉了一夜,现在是白天,她想踩一踩阳光晒过的路面。
但她没有踩。她是黑猫。黑猫的肉垫不适合晒太阳。
她蹲在一家甜品店的屋檐下,金色的竖瞳看着街上的人。
一家三口。父亲走在前面,手里提着公文包,步子很大。母亲走在中间,手里牵着小女孩的手。小女孩走在最后,另一只手里举着冰淇淋,奶油从蛋筒边缘滴下来,落在她的裙子上。
母亲蹲下来,用手帕擦她的裙子。
“都说了不要跑。”
“可是我想看那个——”
小女孩的手指指向街对面。一家玩具店。橱窗里摆着一只毛绒狮子,鬃毛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
母亲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没有回头。
母亲站起来,牵着小女孩的手,继续往前走。
小女孩回头看着那只狮子,一直到街角转弯。
Caster看着那个小女孩的眼睛。
不是空。是“想要”。很亮。但很快就灭了。
她偏了偏头。
这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声音——是震动。地面在微微颤抖。不是地震,是某种很重的东西在靠近。
她抬起头。
街角转弯处,走出来两个身影。
一个很高。紫色的大衣,红色的头发,像一团移动的火。他的肩膀很宽,步子很大,每一步踩在地面上,都能让路边的招牌轻轻晃一下。
征服王,伊斯坎达尔。
Rider。
他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不是那种小杯的——是那种巨型的、三层的、插着一根巧克力棒的。他走一步,舔一口。走一步,舔一口。
他的旁边,跟着一个少年。黑色头发,个子不高,手里拎着七八个购物袋,脸色苍白,像快要死了。
韦伯·维尔维特。
“……Rider,我们能不能回去?”
“不行。还没逛完。”
“你已经逛了四个小时了。”
“才四个小时。”
“我的腿——”
“你的腿还在。走吧。”
韦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购物袋越来越沉。
Caster看着他们。
她见过Rider。在河岸上,他的牛车冲向海魔,雷光炸开,炸出一个又一个窟窿。那时候的他,像一座移动的山。
现在的他,像一座正在舔冰淇淋的山。
她偏了偏头。
“……有趣。”
声音很轻。但Rider听到了。
他转过头,红色的眼睛看向甜品店屋檐下的阴影。
“……黑猫?”
韦伯也看过来。
“猫?”
“嗯。一只会说话的猫。”
“你怎么知道它会说话?”
“它刚才说了。”
“……我没听到。”
“你腿太疼了,血液都流到下半身了,耳朵缺血。”
韦伯的脸红了。不是因为Rider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是因为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Rider走到Caster面前,蹲下来。他的膝盖发出咔嚓一声,像老旧的家具被压了一下。
“你是那天河岸上的。”
不是疑问。是确认。
Caster看着他。
“……你记得。”
“我记得所有在战场上出现过的东西。”Rider舔了一口冰淇淋,“你是那个从塔楼上跳下来的黑影。不是Servant——不对,你是Servant。但不是正常的Servant。”
“……什么算正常?”
“会报上名的。”Rider笑了,“你叫什么?”
Caster偏了偏头。
“……还没有。”
“没有名字?”
“没有。”
Rider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某种更直接的、更古老的、像阳光本身一样的东西。
“那你现在有了。”
“……什么?”
“黑猫。”Rider说,“你就叫黑猫。等你找到自己的名字了,再换。”
Caster看着他。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韦伯站在旁边,手里的购物袋快把他的胳膊拉断了。
“Rider,猫说话了!!”
“她是Servant。”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Rider站起身,膝盖又咔嚓了一声。“她的御主藏得够深,搞不好也是那种阴险狡诈的货色。”
Caster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Rider看到了,他眼中留下深意。
“你在长什么?”
“…… 不知道。”
Rider 朗声一笑,坦荡又豁达,完全是王者胸襟:
“不知便不知,长便长。何必急着给自己定答案?”
说完他转身大步往前走,背影敞亮得压得住整条街。
韦伯拎着一堆袋子在后头踉踉跄跄追:
“等等 ……Rider! 我的腿要断了 !”
Caster 蹲在屋檐下,静静望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
她轻声念:“…… 黑猫。”
这称谓轻飘飘的,不算名号,不算宿命,更不算职阶。
只是第一次有人看见她本身,随手赠予的一个称呼。
不带定义,不带捆绑,只是单纯把她当成「此刻站在这里的存在」。
尾巴轻轻一扫。
她起身,悄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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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街的另一头,有一座喷泉。
水从雕塑的嘴里涌出来,落在水池里,发出哗哗的声音。阳光照在水面上,把波纹切成无数个亮片,晃得人眼睛疼。
Rider坐在喷泉的边沿上。他的体型太大了,一个人占了三个人的位置。韦伯坐在他旁边,购物袋堆在脚边,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Caster 蹲在水池的另一边,黑猫形态。尾尖轻浸池水,随波纹慢悠悠晃着。
“你在做什么?” 韦伯忍不住开口。
“在想。”
“想什么?”
“想你明明是御主,却一直在追随他。”
韦伯耳根瞬间涨红,局促地攥紧袖口:
“他、他是我的 Servant!御本本来就要…… 要配合从主行动!”
“你是御主,却在为他负重前行。”Caster 语气平淡,像陈述一道事实。
Rider 放声大笑,胸襟坦荡,震得池水轻轻荡漾:
“哈哈!这小家伙嘴倒是犀利 —— 不过,她说得没错。”
“你别拆我台啊!” 韦伯窘迫又委屈。
“本王只是实话实说。”Rider 笑得坦荡,半点不让。
韦伯憋了半天,脸颊发烫,最后只能别扭地别过头,闷声道:
“…… 反正我乐意。”
Caster 微微偏头,金色竖瞳静静落在二人身上。
“…… 很有趣。”
“什么有趣?”
“你们。”
“我们哪里有趣?”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韦伯愣了一下。
“……当然知道。”
“那你们知道为什么做吗?”
韦伯张了张嘴。他想说“因为要赢得圣杯战争”,但这句话到了嘴边,突然变得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Rider看着他,没有帮他回答。
Caster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尾巴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落在阳光下,像碎掉的玻璃。
“喂,黑猫。”Rider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跟着我们?”
Caster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就跟着?”
“嗯。”
Rider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警惕,是——某种更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光。
“……那你跟着。”
“嗯。”
韦伯看了看Rider,又看了看Caster。
“……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跟着的事。”
“什么跟着的事?”
“她跟着我们的事。”
“……她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
韦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打结了。
Caster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她觉得,这就是“朋友”的感觉。不是读到的。是——蹲在这里,尾巴浸在水里,听一个大个子说“那你跟着”——然后真的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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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街的灯光亮了起来。
霓虹灯在招牌上闪,红的,蓝的,绿的。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街对面,和别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Caster蹲在一家中华料理店的门口。
Rider 与韦伯坐在店内。
长桌一侧摞着十几个空盘,一只只都被舔得干干净净,亮得反光;韦伯手肘抵着桌面,半份饭菜搁在眼前,人早已埋进臂弯,脸颊发烫,呼吸蔫蔫的,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Caster 隔着橱窗,安静望着里头。
Rider 兴致勃勃捏着菜单,指尖豪爽地点来划去。服务员的笑意一点点僵住,最后彻底凝固在脸上,眼底只剩束手无策的局促与慌张。
韦伯始终埋着头。
从窘迫,到麻木,再到 —— 彻底放弃挣扎。
她不自知的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店里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那些根须在招摇就像是她的尾巴一样。
她安静的记录着这一刻。
这时候,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是气压。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从很高的地方,慢慢压下来。
Caster的耳朵竖了起来。
街上的行人开始变少——不是走开的,是——他们还在走,但他们的脚步变快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潜意识里告诉他们:不要待在这里。
Caster抬起头。
商业街的尽头,路灯的顶端,站着一个人。
金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金色的铠甲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光。
英雄王,吉尔伽美什。
Archer。
他俯视着整条街。猩红的蛇瞳扫过每一个角落,然后在料理店门口的那只黑猫上停住了。
“……杂种。”
二者第二次对视,Caster的尾巴垂了下去。
吉尔伽美什从路灯上落下,不是 “降”,是随性的垂落 —— 金色铠甲擦过灯柱,溅起细碎的光,落地时震得路面的霓虹光斑微微晃动,自带睥睨万物的压迫感。
他缓步走到 Caster 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这只蹲在地上的黑猫,猩红的蛇瞳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蝼蚁入目的漠然。
“…… 杂种。” 语气轻慢,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不是斥责,是随口的定性。
Caster 的尾巴垂了下去,没有跑,只是抬眼望着他。
“…… 我。”
“本王问你,河岸上的闹剧,是你搞的鬼?” 他嗤笑一声,指尖轻叩铠甲,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家伙最后自行崩解 —— 你以为本王没看见?”
“ 我碰了它。” Caster 如实回答。
“碰?” 吉尔伽美什挑眉,语气里满是嘲讽,“用你那点可笑的影子?”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影子,没有停留,仿佛那点 “生长” 的异常,不过是蝼蚁的自娱自乐,“你的影子里藏着些污秽的东西,在乱爬,在乱长 —— 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对吗?”
“…… 不知道。”
“呵,废物。” 他嗤笑出声,没有愤怒,只有对 “无知” 的鄙夷,“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
Caster 偏了偏头,没有反驳。
吉尔伽美什看着她这副懵懂却不怯懦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 不是温柔,是觉得 “这只蝼蚁比其他杂种有趣一点”。
他微微俯身,用食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像弹一只挡路的虫子。
“你这空壳里,藏着点没长开的东西。” 语气依旧傲慢,“自己去挖。挖不出来,就早点死在圣杯战争里,别污了本王的眼。”
他直起身,金色的身影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光,转身便走,没有丝毫停顿。
走了几步,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几分不耐的随性,扔出一句:
“海魔会停,不是因为你碰了它——是因为被看见了。哼,蝼蚁唯一的价值。别浪费。”
话音落,金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霓虹的尽头,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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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der和韦伯从料理店里出来。
韦伯的脸还是白的,但比进去的时候多了一点血色。Rider的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打包的菜——五盒,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捆着。
“黑猫。”Rider低头看着她。
“……嗯。”
“刚才谁来了?”
“英雄王。”
“他来做什么?”
“点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说了一些话。”
Rider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点你的额头?”
“嗯。”
“用哪只手?”
“右手。食指。”
Rider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声很大,震得路边的招牌都晃了一下。
“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他没杀你。”
“……他为什么要杀我?”
“他是英雄王。他杀东西不需要理由。”
Caster偏了偏头。
“……那他为什么没杀我?”
Rider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好奇,是——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大地本身一样的东西。
“因为他觉得你还没长完。”
“……长完?”
“长完就可以杀了。”
Caster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那我要长慢一点。”
Rider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闷的笑。
“你和他一样有意思。”
“哪里一样?”
“你们都觉得自己有时间。”
Rider转身,大步往街的另一头走。韦伯在后面追,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Rider把那五盒菜给了他。
“……Rider——好重——Rider——”
“闭嘴。跟上。”
Caster蹲在料理店门口,看着那两个背影。
一个很大,一个很小。大的走得很稳,小的追得很累,手里还拎着五盒菜。
她甩了甩尾巴。
然后她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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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教堂。
Caster蹲在圣坛前。黑猫形态。
她的尾巴垂在身后,尾尖上的蝴蝶结轻轻颤着,是新朋友送的。
她在回忆。
白天的画面在脑海里浮起来。
Rider的冰淇淋。韦伯的购物袋。吉尔伽美什蹲下来,用食指点了她的额头。
“……你这里,有东西。”
“什么?”
“自己去看。”
她睁开眼睛。
自己去看。
她一直在看。但她看到的是别人——爱丽丝菲尔的微笑,吉尔·德·雷的执念,Saber的理想,韦伯和从者的羁绊,英雄王的眼睛。
她看到所有人。
除了自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那根须还在长。
她跳跃到教堂深处,那块掩埋“样本”的石板前。蹲下。掀起。
然后猫爪拍了上去,留下一个爪印。
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