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月光下,粉色的长发像一面旗帜在夜风中飘扬,暗红色的眼睛像两颗燃烧的炭火,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咒力,像一件由火焰织成的外衣,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危险。
祥子的本能告诉她这个词。不是那种“打不过”的危险,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危险——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你知道只要你再往前走一步,你就会坠落,而那个深渊不在乎你会不会坠落,因为它太深了,深到连你的恐惧都装不下。
但祥子没有后退。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右手举到胸前,五指张开,手腕微微转动。
“——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字落下的瞬间,她面前的空气中出现了两团光。一团是白色的,一团是黑色的,它们在空中凝聚、拉伸、成形,最后化为了两头狼的形态。
玉犬——一黑一白的两只式神。
白犬站在祥子左边,它的眼神坚定明亮。黑犬站在祥子右边,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绷紧,随时准备扑出去。
虎杖看着那两头玉犬,眼睛里的暗红色火焰跳动了一下。
“十影法,”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欣赏的、像是在看一件精美工艺品的感觉,“禅院家的传承。通过影子召唤式神,每种式神都有不同的能力和特性。”
他看着白犬和黑犬,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就是不知道术士在你手中有几分威力。”
祥子没有回应。她不知道虎杖是真心在夸奖还是在嘲讽,但她选择不理会。她将注意力集中在虎杖身上,感知着他的咒力流动,寻找着他的破绽。
但虎杖没有破绽。
不是“没有明显的破绽”,而是完全没有破绽。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歪着,像一棵在风中随意生长的树。但他的咒力覆盖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像一件由无数细丝编织成的铠甲,没有任何缝隙,没有任何弱点。
祥子咬了咬牙。
她知道她和虎杖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级”和“二级”的差距,而是“会用”和“精通”的差距,是“学了几年”和“活了一千年”的差距。但她不会因为知道差距就放弃战斗,因为她的骄傲不允许她退缩。
“玉犬。”她低声说。
两头玉犬同时扑了出去。
白犬从左边,黑犬从右边。它们的速度极快,快到普通人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白犬的白色毛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黑犬的黑色毛发则完全融入了黑暗,只能从它移动时带起的气流感知到它的位置。
它们配合得天衣无缝——白犬佯攻正面,黑犬从侧面切入。这是祥子和玉犬磨合了无数次形成的默契,对付一般的咒灵,这一招从来不会失手。
但虎杖不是一般的咒灵。
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身体依然微微歪着,嘴角依然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在白犬的利齿即将咬上他的肩膀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
那个侧身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就是那几厘米的移动,让白犬的利齿从他肩膀旁边擦了过去,只咬到了一团空气。与此同时,虎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随意地一挥——那个动作看起来慢悠悠的,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但他的手掌在黑犬扑来的方向上轻轻一拍,黑犬就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撞了一下,整头狼被弹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然后落在地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祥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知道虎杖很强,但她没想到会强到这个程度。不用术式,不用咒力强化,甚至不用认真的姿势——只是随意地侧了一下身,随意地挥了一下手,就把她的两头玉犬同时解决了。
这是碾压。不是战斗,是碾压。
“不错,”虎杖说,声音里没有嘲讽,而是真诚的、像是在给学生的作业打分一样的认真,“配合很好,时机也掌握得不错。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祥子。
“你太依赖玉犬了。”
祥子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痛处。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从成为咒术师的那一天起,玉犬就是她最信赖的伙伴。白犬追踪,黑犬战斗,它们填补了她术式中所有的空白,也让她养成了一种几乎本能的条件反射:遇到危险,先召唤玉犬。
但她不服气。
“玉犬是我的式神,”祥子的声音有些冷,“依赖它们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虎杖的语气依然平和,没有因为她的反驳而产生任何波动,“但式神是你手足的延伸,不是答案。你把太多‘判断’交给了它们,而不是让它们执行你的判断。”
他朝祥子走近了一步。月光下,爱音的粉色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暗红色火焰,提醒着祥子——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个普通的少女,而是另一个存在。
“我问你,”虎杖说,“刚才那只二级咒灵出现的时候,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祥子愣了一下。
“我……召唤了玉犬。”
“然后呢?”
“然后让它们去救人,我留在外面清理杂兵。”
“为什么要这样分配?”
“因为玉犬速度快,适合搜索和救援。我留在外面可以挡住更多的——”
“这是你自己想的,”虎杖打断了她,“还是玉犬告诉你的?”
祥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虎杖没有等她回答。
“玉犬不会告诉你任何事。它们只会执行你的命令。但你在做决定的时候,其实是在‘配合’玉犬的能力,而不是让玉犬‘配合’你的战术。你把玉犬当成了战术的核心,把自己当成了辅助。”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祥子,又指了指自己。
“顺序错了。你是核心,玉犬是延伸。不是‘指挥玉犬一起战斗’,而是‘你和玉犬一起战斗’。”
祥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听懂了虎杖的意思,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同意。在以前的学习中,她学到的都是“咒术师与式神是伙伴关系”,从来没有说过谁应该是核心、谁应该是延伸。
但虎杖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
“高专教的东西没有错,”他说,“‘伙伴关系’是对的。但‘伙伴’不意味着平等。你和玉犬不是平等的——你是主人,它们是仆人。你可以尊重它们、爱护它们、甚至把它们当朋友,但你不能让它们替你思考。”
他收回了手指,双手插进爱音的运动服口袋里,整个人歪歪斜斜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懒散极了。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认真的程度让祥子觉得,这个人——不,这个灵魂——是真的在试图教会她什么。
“你刚才的战术没有问题,”虎杖说,“让玉犬去救人,自己留在外面清杂兵,这个分配很合理。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当时不是让玉犬‘自己去’救人,而是‘你带着’去救人,会怎么样?”
祥子的瞳孔微微一动。
“我带着……”
他顿了顿,看着祥子的眼睛。
“你不需要‘分兵’,因为你不是‘兵’。你是统帅。统帅不应该离开战场。以及你为什么不召唤出第二只式神搭配,很多时候1+1都能够得到大于2的成果。”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祥子站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咀嚼着虎杖说的每一句话。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问题。在高专的训练中,她学到的是如何最大化利用玉犬的能力,以及两者配合的战术价值。
虎杖忽然开口了。
“对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体术怎么样?”
祥子睁开眼睛,看着他,有些没反应过来。“体术?”
“就是近身战斗,”虎杖说着,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拳头,“不用术式,不用式神,就靠身体和咒力强化去战斗。你练过吗?”
祥子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练过。咒术高专的课程里有体术训练,从最基本的拳法、腿法,到咒力强化的应用,再到实战对抗,她每一样都学过,每一样都过了考核。但她心里清楚,体术不是她的强项。她的优势在于式神之间的配合,近身战斗只是她用来“不被近身”的手段,而不是她主动选择的战斗方式。
“练过,”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不算在行。”
“不算在行?”虎杖歪了歪头,似乎在品味这四个字的含义。
“就是……能应付,但不是我的强项。”祥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下。她不喜欢承认自己的弱点,但她更不喜欢撒谎。体术确实是她的短板,这是事实。
虎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怀念的笑,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笑。
“我就知道,”他说,“刚才看你的移动方式就看出来了。你在移动的时候,身体的姿态不太对——重心太高,步幅太大,这些都是不善于近身战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祥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没想到虎杖从步伐中就看出了她的体术水平。
“伏黑——我是说我那个老朋友,”虎杖的目光微微移开,落在窗外的夜空中,语气变得有些遥远,“他的战斗风格和你不太一样。他是那种操控式神的同时自己冲上去打近身战的类型。式神在前面牵制,他从侧面切入,用咒力强化过的拳头或者咒具直接砸在咒灵身上。”
祥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十影术士,不躲在式神后面,而是直接冲进咒灵堆里,用拳头和咒具解决问题?
“你和他的术式一样,”虎杖转回头,看着祥子,暗红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倒影,“但你们的战斗风格完全不一样。这本身没有对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法。”
他顿了顿。
“但是。”
祥子知道这个“但是”要来了。
“作为术士,怎么不会打拳呢?”虎杖的语气依然轻松,但祥子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认真。不是责备,不是批评,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担心你”的东西。“式神会被打散,术式可能会被克制,敌人也会尽可能攻击你的薄弱之处。到那个时候,你还能靠什么?”
祥子没有回答。她知道答案。到那个时候,她能靠的只有自己的身体。只有她的拳头,她的腿,她的咒力强化过的每一寸骨骼和肌肉。
“所以,”虎杖朝她走了一步,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身体微微下沉,重心降低,“让我看看你的体术。”
祥子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虎杖的语气不容置疑,但那种“不容置疑”不是命令式的,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是“来吧,我接着你”的那种笃定。
祥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然后也微微下沉了重心,双手举到胸前,摆出了一个基本的格斗架势。她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前脚微微内扣,后脚脚跟微微抬起,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这是高专体术课上教的标准架势,她练过无数次,身体记得这个姿势,即使在她最疲惫的时候。
随后咒力从体内涌出,将她的身体机能强化,不如说如何使用咒力强化自己的身体才是咒术师真正意义上的第一课。
虎杖看着已经使用咒力强化好身体做好准备的丰川祥子,点了点头。
“架势不错,”他说,“至少基础是有的。”
随后虎杖从原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