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是一个二级咒术师,在同辈中属于佼佼者,她见过很多强大的咒术师——她的老师,她的前辈,那些在咒术界赫赫有名的人物。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战斗方式。不是“强大”或者“弱小”的问题,而是“维度”的问题。虎杖的战斗方式和她见过的所有咒术师都不在一个维度上。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从容——不是因为他的咒力比别人多,而是因为他对咒力的理解、对术式的掌握、对战斗节奏的控制,已经达到了一个她无法想象的高度。
这就是宿傩。千年前的诅咒之王。即使只是寄居在别人体内的一缕残魂,即使只能通过一个十五岁少女的身体发挥力量,他依然是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存在。
“差不多了。”虎杖睁开眼睛,扫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那些赤色龙蛇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任务。夜空中,最后一只咒灵——一只已经跑到了视野尽头的小型咒灵——被一道血线追上,在远处闪过一道微弱的红光,然后消失了。
几十道血线在空中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开始返回。它们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逆向的弧线,像一群归巢的鸟,从四面八方飞回虎杖的掌心。每一道血线在接近虎杖的时候都会减速、凝聚、缩小,最后变成一滴普通的血液,落回那团悬浮的血球中。
虎杖将双掌分开,那团血球在他的掌心上方缓慢旋转了几圈,然后他随手一挥——那个动作轻描淡写得像在赶一只苍蝇——血球就化作一层薄薄的血雾,在空气中迅速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虎杖的脸上——不,照在爱音的脸上。那个粉色头发的少女站在月光里,表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战斗的人,更像是一个刚刚散完步、准备回家吃晚饭的普通高中生。
“搞定。”虎杖拍了拍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碗洗完了”。“这样就不会给善后的人添麻烦了。”
祥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喉咙太干了,声音卡在了嗓子里。她看着虎杖——看着爱音的身体,爱音的脸,爱音的眼睛里那抹暗红色的光——脑子里有太多的问题在打架,最后只挤出了三个字。
“你……到底……”
虎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她想问什么。
“我说了,我是虎杖悠仁,”他说。
祥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肩膀很疼,手臂也很疼,全身都在疼。但比起身体的疼痛,更让她难受的是那种无力感——她是一个二级咒术师,她的职责是保护普通人不受咒灵的伤害,但今天,她被一个普通人救了,被一个连咒力都没有的、十五岁的、粉色头发的女生救了。
不,不是被那个女生救了。是被那个女生体内的、名为虎杖悠仁的存在救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些复杂的情绪整理清楚,虎杖已经朝她走过来了。
虎杖走到祥子面前,蹲了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们之间。祥子靠着墙,半躺在地上,看着面前的粉色头发的少女——不,是少女体内的那个人——用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打量着她。
那种表情不是审视,不是评判,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好奇”的东西。像一个博物学家在观察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带着兴趣,但没有恶意。
“你伤得不轻。”虎杖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祥子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自己伤得不轻——肩膀脱臼,肋骨至少裂了两根,内脏可能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脑震荡带来的身体反应让她整个人像是被放在火上烤过一样,从里到外都在疼。但她不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表现出软弱,这是她作为丰川家嫡子的自尊。
“我没事。”她说。
虎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嘲笑,更多的是一种“好吧你说是就是吧”的无奈。
“嗯,你没事。”他说,然后伸出手,搭在了祥子的肩膀上。
祥子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不是因为疼——虽然确实很疼——而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从虎杖的手掌和她的肩膀接触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入她的身体。
那不是咒力。
咒力是负面的能量,来源于人类的负面情绪。每一个咒术师都熟悉咒力的感觉——冷、重、黏稠,像一条在血管里缓慢爬行的蛇。但流入祥子身体的东西不是那样的。它是暖的,轻的,流动的,像春天里第一缕解冻的溪水,像清晨照进窗帘的第一道阳光。
它和咒力完全相反。
祥子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这是……反转术式?”
她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不是因为她惊讶——虽然她确实很惊讶——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反转术式。咒术界最稀有、最难以掌握的技术之一。它将负面的咒力转化为正面的能量,从而实现治愈。普通的咒术师可以用咒力强化身体,但那只是用咒力“辅助”身体的能力,本质上还是在用负面的能量做正面的事情。而反转术式不同——它是将咒力本身的性质逆转,从负面转化为正面,从而获得真正的、独立的治愈能力。
这需要施术者对咒力的理解达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深度。据祥子所知,整个咒术界能够使用反转术式的人不超过一只手。而能够对他人使用反转术式、治愈他人的——
只有两个人。
“你……你怎么会……”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虎杖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手掌稳稳地按在祥子的肩膀上。那股温暖的能量从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流入祥子的身体,沿着她的经络、血管、神经,流向每一个受伤的角落。
祥子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恢复。不是“慢慢好转”的那种恢复,而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脱臼的关节被正回了原位,撕裂的肌肉重新长合,断裂的血管重新连接。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不疼,而是一种“疼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吃掉”的感觉。温暖的能量流过的地方,疼痛就像冰雪遇到了阳光,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然后是她断裂的肋骨。她能感觉到那些裂开的骨头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重新长合,骨细胞在加速分裂,骨基质在快速沉积。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轻轻地“咔嚓”了一声,然后那根肋骨的疼痛就消失了。
接着是她的内脏。脾脏的出血被止住了,肝脏的裂口被修复了,胃壁的挫伤被抚平了。那些她甚至没有意识到的、在战斗中造成的内部损伤,在反转术式的治愈下一点一点地恢复。
最后是她的咒力消耗。反转术式不仅治愈了身体的损伤,还在一定程度上补充了她的咒力。不是像充电一样把咒力灌进她的身体——反转术式做不到这一点——而是通过治愈她的身体,让她的身体能够更快地自然恢复咒力。就像给一块干涸的土地松了土、浇了水,让种子能够自己发芽。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虎杖松开手,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好了,”他说,语气依然轻松,像是在说“饭做好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回去之后还是让高专的医生检查一下,不过以我的经验,这种程度的伤已经没事了。”
祥子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不疼了。不是“不那么疼了”,而是完全不疼了。肩膀活动自如,呼吸顺畅,内脏没有任何不适感。她抬起右手,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完全没有问题。
她放下手,看着面前的粉色头发的少女,眼神复杂。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发抖。
虎杖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说了,我是虎杖悠仁。”他最后说。
“普通的咒术师不可能使用反转术式。”祥子的声音很冷静,“更不可能对他人使用。”
“我也不是咒术师。”虎杖说,“现在的我只是寄宿在咒物里的灵魂之一,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确实也是诅咒之王。”
祥子沉默了。她看着虎杖,看着那双被暗红色火焰点燃的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反转术式。赤血操术。十影法——不,祥子用的是十影法,虎杖刚才说的“十影法使用者”指的是她。他在使用赤血操术和反转术式的同时,还对她的术式产生了兴趣。
祥子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她不是来思考哲学问题的,她是一个咒术师,她的任务是回收宿傩的手指。现在手指已经被吞了,吞下手指的人就在她面前,她的任务已经变成了“把这个人带回高专”。
“你得跟我回去。”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不带感情的语调。
虎杖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当年也是这一套流程。。”
“当年?不管了,那你准备好了吗?”
“等一下。”虎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爱音的手。他的目光落在爱音指尖那道还在渗血的小伤口上,那是爱音之前受的伤。伤口不大,但一直在流血,一滴一滴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差点忘了这个。”虎杖喃喃地说。
反转术式再一次发动——那股温暖的、和咒力完全相反的能量从他的指尖流出,包裹住爱音指尖的伤口。
祥子看着那道伤口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迅速愈合。皮肤从两侧向中间生长,新的细胞填满了裂口,最后连疤痕都没有留下。爱音的指尖恢复了光洁,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虎杖松开手,翻过手掌,看了看爱音的手心手背,确认没有其他伤口了,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他说,“这样她醒来之后就不会觉得疼了。”
祥子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的强大——虽然确实很强大——而是因为他的那种……善意。那种“顺手治一下”的善意,那种“可不能给善后的人添麻烦”的善意,那种“她醒来之后不会觉得疼”的善意。
这个人——不,这个住在少女体内的灵魂——他经历过什么,才会在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同时,还保持着这种纯粹的温柔?千早爱音体内的灵魂真的是两面宿傩,那个历史记载中宛若恶之化身一般的诅咒之王吗?
但祥子没有时间想这些了。因为虎杖已经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好了,”虎杖说,声音里的懒散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更专注的语调,“接下来就让我试一试和伏黑一样同为十影法使用者的成色吧。”
祥子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不是“我想和你切磋一下”的客气,也不是“让我看看你有多强”的试探,而是一种前辈对晚辈的考核。
虎杖悠仁想看看她的十影法到了什么程度。
祥子没有说话。她的手慢慢地垂到了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随时准备结印。她的身体虽然刚刚被治愈,但咒力的恢复还需要时间,她现在大概只有平时六成左右的咒力储备。但她不会退缩,因为她是丰川祥子,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月光下,虎杖——不,是爱音——的粉色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那双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眼睛里,映出一种不真实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投射过来的光。
祥子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张脸是千早爱音的脸。那个十五岁的、连咒力都没有的、普通的高中女生的脸。但此刻,在那张脸上,她看到的不是爱音,而是另一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