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强的那一只已经被祓除了,剩下的那些低等级的咒灵没有了目标的吸引,开始本能地逃离这个充满危险咒力的地方。它们朝不同的方向散去,有的钻进了下水道,有的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中,有的沿着街道朝更远的地方跑去。
爱音看着那些模糊的、像烟雾一样的东西在夜色中消散,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那是一抹暗红色的光。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就在那里,在她的虹膜深处缓慢地旋转着,像一个微型的漩涡。那个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然后——
爱音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发抖,不是痉挛,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从容的“切换”。像是一个人在舞台的侧幕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出场 cue,于是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她的肩膀放松了。之前因为紧张和恐惧而一直耸着的肩膀,现在自然地垂了下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松弛感。她的呼吸也变了——不再是那种急促的、像是随时会断掉的喘息,而是一种沉稳的、有节奏的、像潮汐一样的起伏。
她转过头来。
祥子看到了那双眼睛。
还是千早爱音的脸,还是那个粉色头发的少女,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瞳孔深处那抹暗红色的光已经从漩涡变成了火焰,在眼瞳中安静地燃烧着,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少女的、古老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你——”祥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爱音”朝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是爱音那种练习过的、精确的笑容,也不是刚才她哭着抹脸时那种真实的、乱七八糟的笑。这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晒太阳晒到一半被人叫起来做事的那种“好吧好吧”的感觉。
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里,有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女的东西。
“辛苦了,”她——或者说“他”——开口了。声音是爱音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一样了。低沉、平稳、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尾音,像是换了个人在说话,“接下来交给我。”
祥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宿傩?”
“爱音”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不满,但又懒得纠正。她抬起右手,翻过手掌,看着自己纤细的、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甲油的手指,然后轻轻握了握拳。
“算是,也不算。”她说,“我是虎杖悠仁。你可以叫我悠仁。”
祥子愣住了。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在千早爱音身体里受肉的两面宿傩要自称自己是另一个存在,刚才被千早爱音吞下的咒物绝对是两面宿傩的手指没错。
“你怎么会在她的身体里?”祥子问,声音里带着警惕。
“她吞了我的手指,”虎杖用爱音的语气说着,那种违和感让祥子觉得有些不舒服,“所以我就在这里了。就像我当初吞下手指的时候,那家伙住进了我的身体里一样。现在我也住进了她的身体里。”
他顿了顿,看了看自己的手——爱音的手——然后笑了。
“没想到吃下我手指的会是女孩子,要是被钉崎知道的话又要调侃我了。”
祥子还想问什么,但虎杖已经转过身去,面朝窗户的方向。他的目光穿过破碎的玻璃,落在学校外面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咒灵身上。
“对了,”他说,语气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些东西,不能就这么让它们跑了。”
“什么?”
“咒灵。”虎杖说,“它们跑出去之后,会伤害普通人。虽然都是些低等级的,但数量太多,善后的人处理起来会很麻烦。而且——”他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可不能给后续收拾的人添麻烦啊。”
祥子还没反应过来,虎杖已经举起了右手。
不是像刚才爱音那样伸出食指,而是将整个手掌摊开,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咒力从他的身体——不,从爱音的身体——深处涌出来,像一条被压抑了太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奔涌而出。
那咒力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液,又像烧红的铁。它从虎杖的掌心涌出,在空气中盘旋、凝聚、成形,最后化作一团拳头大的、悬浮在手掌上方的血球。
那不是普通的血。那是被咒力强化过的、密度和温度都远超正常血液的东西。它在空气中缓慢地旋转着,表面不断泛起细小的涟漪,像一颗微型的、活着的星球。暗红色的光泽在血球表面流动,映在祥子的瞳孔里,让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了一拍。
虎杖盯着那团血球,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表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遥远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另一个人的影子。
“也不知道大哥看到我现在使用赤血操术的样子会说些什么……”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祥子没有听清:“什么?”
虎杖摇了摇头,把那些遥远的思绪甩出了脑海。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真实一些,带着一种“算了不想了”的洒脱。
“没什么。”他说,“看好了。”
他转过身,面朝窗户,双掌合拢。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虎杖是一只晒太阳的猫,慵懒、随意、人畜无害,那么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猛兽。咒力从他的身体里喷涌而出,不是涓涓细流,而是洪水——暗红色的、炽烈的、带着血腥气的咒力,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他的身体周围,让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祥子靠在墙上,感觉到那股咒力的重量压在她的胸口上,让她本已受伤的身体更加难以承受。但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个粉色头发的少女——不,是那个住在少女体内的、名为虎杖悠仁的存在。
她看到虎杖将双掌合拢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不是像爱音刚才那样简单的并拢,而是用一种更精确的、更老练的方式——掌根相贴,指尖微微分开,形成一个特定的角度。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微微弯曲,整个手型像一朵即将绽放的花苞,又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穿血。”
虎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个词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安静。走廊里的风声停了,远处街道上的车声停了,连空气中悬浮的灰尘都似乎停止了飘动。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的,而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出来的——像是一头巨兽张开了嘴,所有的声音都被它吞了进去。
然后,光。
不是一束光,而是几十束。从虎杖合拢的双掌之间喷射而出的、细如发丝却亮如白昼的赤色光线,像一朵在黑暗中骤然绽放的、由火焰构成的花。每一道光线都是一滴被压缩到极致的血液,在咒力的驱动下以超越音速的速度射向夜空。
那些赤色光线在空中飞舞,不是直线,而是曲线——不,不是简单的曲线,而是像有生命一样的、灵动的、充满意志的轨迹。它们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弧线,像一条条赤色的龙蛇在空中游弋,时而盘旋上升,时而俯冲下降,时而交错穿行,时而在空中短暂悬停,像是在确认目标的位置。
祥子瞪大了眼睛。
制导。这个词从祥子的脑海里蹦了出来。
那些赤色龙蛇,每一道都是制导导弹。它们有自己的“意识”——不是真正的意识,而是虎杖通过咒力赋予它们的追踪能力。它们能感知到咒灵的位置,能计算目标的移动轨迹,能根据目标的速度和方向实时调整自己的飞行路径。
第一只咒灵,一只三级的、形状像巨大蜈蚣的东西,已经爬到了学校的围墙边。它正试图从围墙的裂缝中钻出去,半个身体已经钻进了裂缝里。一道赤色龙蛇从夜空中俯冲而下,精准地击中了它露在外面的后半截身体。
不是击中。是穿透。
那道血线从蜈蚣形咒灵的身体中间穿过去并炸开了一个巨大的洞口,像是被反器材武器打倒的人类。咒灵的身体从被穿透的位置开始崩解,不是缓慢的、一点一点的崩解,而是像被点燃的纸一样,从中间向两端迅速燃烧。赤色的火光在它的身体内部蔓延,将它从里到外烧成灰烬。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那只咒灵甚至没有来得及挣扎,就化作了一团黑色的烟尘消散在夜风中。
第二只咒灵,形状像一团腐烂的肉块,正在朝学校北面的居民区移动。它的速度不快,但体型很大,如果让它进入居民区,后果不堪设想。一道赤色龙蛇从空中转了一个大弯,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鹰,以几乎垂直的角度俯冲而下,从咒灵的顶部贯穿到底部。
那只咒灵的崩解比第一只更壮观——因为它的体型大,被穿透之后内部的咒力被引爆,整个身体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一样向外膨胀,然后在膨胀到极限的瞬间炸裂开来。赤色的火光从它的内部喷射而出,像一朵在夜空中短暂绽放的烟花,照亮了周围一小片街区。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每一道赤色龙蛇都找到了自己的目标。有的咒灵跑得快,已经跑到了两条街之外,但那道追踪它的血线更快——它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像一颗流星一样追上了那只咒灵,然后干净利落地将它祓除。有的咒灵躲在建筑物的阴影里,试图通过静止不动来躲避追踪,但那道血线在目标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像一把利剑一样垂直刺下,精准地击中了躲在阴影中的咒灵。
有的咒灵体型极小,像拳头大的一团黑色雾气,混在夜空中几乎看不见。但那道追踪它的血线没有犹豫——它像一只猎犬一样在空中嗅了嗅,然后猛地扎进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中。那一瞬间,黑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惨叫,然后那团黑色雾气在血线的光芒中蒸发殆尽。
虎杖站在窗户边,双掌依然合拢,眼睛半睁半闭。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无聊,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遍的、再熟悉不过的事情。但他的咒力在持续输出,那团悬浮在他面前的血球在不断缩小——每射出一道血线,血球就小一圈,但新的血液又从他的掌心涌出来,补充进血球中,维持着输出的平衡。
他在精确地计算着每一滴血的消耗。不是用大脑计算,而是用身体记忆——那种经过了无数次战斗、无数次生死之后刻进骨髓的本能。他知道每一只咒灵需要多少咒力才能祓除,知道每一道血线需要多少血液才能维持足够的射程和速度,知道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少的消耗完成最多的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