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音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她想起了祥子在旧校舍里说过的话——“吞下咒物就能获得咒力”。祥子说的是“获得咒力”,而不是“让一个诅咒之王住进你身体里”。但也许在咒术师的世界里,这两件事是一样的。也许吞下咒物的手指就意味着让诅咒成为你的同居人,随时可能夺走你的身体、你的意识、你的一切。
“那你是……活人吗?”爱音小心翼翼地问,“还是说,你只是手指里的一个……灵魂?”
虎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变冷了,而是变得更加安静了,像是一面湖水被风吹起了涟漪,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我活着的时候,”他说,语气依然轻松,但爱音注意到他的用词,“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体育很好,成绩一般,喜欢吃东西,喜欢看电影,喜欢和朋友一起玩。后来我为了救朋友,吞下了一根手指。然后我就变成了这样——活着,但也不算完全活着。”
他指了指脚下的草地。
“在这里?”
“在这里。”虎杖说。
“虎杖先生,”她开口了,这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坚定,“我要去救我的朋友,还有那个扎着裸双马尾的蓝发女孩,能让我从这里出去吗?”
虎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救朋友吗?”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味道。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冷了或者变严肃了,而是变得更加……遥远了。他的目光从爱音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嘴角的伤疤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我当初也是为了救人才吃下了手指来着。”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旧照片一样泛黄的笑意。
然后他就陷入了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忘记了说话,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回忆里迷了路,在某个回不去的岔路口徘徊。爱音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他明明坐在阳光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但那种暖意底下藏着的东西,却让她想起了伦敦那些永远晒不干的衣服。
但伦敦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虎杖先生,”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急了,“我朋友在外面快死了,我不能——”
虎杖回过神来了,朝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爱音张了张嘴,想说“我的朋友为了救我们受了重伤”,想说“那个东西马上就要把我们全部杀死了”,想说“我是她唯一的希望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种更本能的、更不像她会说的话——
“看在我们都是粉色头发的份上,”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哭腔,一点点好笑,和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拼命压抑着的恐惧,“能够让我从这里出去吗?”
虎杖看了她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刚才那种遥远的表情,而是一种很直接的、很干净的、带着一点“好吧好吧拿你没办法”的那种笑。
“啊,当然没问题。”他从石头上跳下来,动作轻快得像一只大型犬,“还没问你的名字。”
“爱音。”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叫千早爱音。”
“爱音。”虎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朝她伸出了那只五根手指都在的手。
“那麻烦借你的身体一用了,爱音。”他说,“即使将术式烙印在你的肉体上,你大概也没办法顺利地使用——毕竟你之前连咒力都没有。所以,让我来。”
爱音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把手放了上去。
触碰到他的瞬间,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身体。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接近“理解”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一整套她从未接触过的、关于如何使用这种力量的说明书。血液的流动方向、咒力的循环路径、一个名为“赤血操术”的术式的全部构造——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涌入了她的意识,像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歌,每一个音符都清晰无比。
然后门关上了。
她睁开了眼睛。
走廊还在。
月光还在。
那个东西还在。
一切都没有变。领域里的时间流动和现实不同,她在那片草地上待了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但现实世界里可能连一秒都没有过去。那个东西还没有走到她面前,祥子还躺在墙边,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变了。
因为她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的力量。
爱音站起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不是变强了或者变快了,而是变得“通畅”了——像是一条被淤泥堵塞了很久的河流突然被疏通了,水流从她的身体深处涌出来,沿着每一条血管、每一条神经、每一条她从未意识到的通道奔涌向前。
那是咒力。
不是她从未拥有过的那种虚无,而是一种磅礴的、炽烈的、像岩浆一样在她体内翻滚的咒力。它来自那根手指,来自虎杖悠仁,来自那个千年前的诅咒之王。它太大了,太强了,太烫了,像是要把她的身体从内部撑破。
但虎杖的力量也在她体内。那股力量像一双无形的手,握住了那些狂暴的咒力,把它们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上,不让它们失控,不让它们伤害她。
“真让人怀念,当初伏黑也是被二级咒灵偷袭重创,然后陷入到了不利的局面来着。”
丰川祥子听到陌生的声音,连忙强行提起精神看去。
爱音抬起右手。
她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滴血的位置、温度、流速。她能感觉到血液在她体内流动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整个身体感受到的,像一首她从未听过的、古老的、低沉的交响乐。她能感觉到那些血液像一条条温顺的蛇,听从她的召唤,随时准备射出。
赤血操术。
这个术式的名字在她脑海中浮现,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她已经练习了一万遍。她知道这个术式的原理——通过操控血液来进行攻击。血液的压缩程度越高,攻击力越强,但对自己的消耗也越大。她可以选择从指尖射出血线进行远程攻击。
那个东西——那只二级咒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缓缓地转过身来,用那两个凹陷的眼眶对准了爱音。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兴奋”的振动。它在爱音身上感觉到了宿傩手指的咒力,那股让它疯狂追逐的力量,现在就在它面前,在一个看起来毫无战斗力的少女体内。
它朝爱音冲了过来。
它的速度比之前快得多。走廊在它的移动中震颤,墙壁上出现了裂纹,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爱音没有躲。
她伸出右手食指,对准了那个方向。
咒力在体内压缩到极限,然后释放。她的指尖崩裂出一道细小的伤口,一滴血珠渗出,悬停在空气中。那滴血在她的意志下瞬间被加压到难以置信的程度,温度急剧升高,在空气中发出一种尖锐的、像是水珠滴在烧红的铁板上的声音。
然后——
“穿血。”
声音是她自己的,低沉、平静,不像是在战斗,更像是在宣告已经结束了。
它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撕裂了走廊里的黑暗,撕裂了空气,撕裂了那个东西伸出的所有触手,然后从它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不是切断。不是炸裂。是穿透。
像一根烧红的铁棒穿过一块黄油炸开了一个巨大的洞。
那个东西甚至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它那庞大的、扭曲的、令人作呕的身体从中间被贯穿了一个整齐的洞,洞口边缘焦黑。那个洞的边缘开始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被点燃的纸,从中间烧向边缘,越烧越大,越烧越快。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
它试图挣扎,试图重新凝聚,但那股在它体内燃烧的咒力太强了,强到它无法抵抗。它的身体一块一块地剥落,像干裂的泥土,每剥落一块就化作黑色的烟尘消散在空气中。
一秒钟。不,也许都不到。
它就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咒力残秽的余韵、墙上那个被穿了一个洞的混凝土、和弥漫在空气中的烧焦的臭味。
爱音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食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看着那个东西消失的地方,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不太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滴血——那道赤色的龙蛇——它真的击中了。它真的杀死了那个东西。那个把祥子打成重伤的、让所有人都害怕的、恐怖的怪物,被她一击败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墙边的丰川祥子。
祥子的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那种表情介于震惊、困惑、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之间。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了几个字:
“……宿傩为什么会使用赤血操术?”
爱音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没事吧”,想说“抱歉我刚才没听你的话”,想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想说很多很多话。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害怕的、绝望的眼泪。而是一种更干净的、更像她自己的眼泪。像伦敦的雨停了之后,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来的那种光。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手背上的血蹭到了脸上,把她抹成了一个花脸。她朝祥子迈了一步,然后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刚才那一击消耗的咒力比她想象的多得多,虎杖的力量在她体内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疲惫感。
祥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撑着墙站了起来,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吞了那个?”祥子的声音还在发抖,但语气已经从“快逃”变成了“你是不是疯了”的那种质问,“你真的吞了两面宿傩的手指?”
爱音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的、乱七八糟的表情。
“嗯。”她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吞了。”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那个东西消失的方向,确认不会再冒出来。走廊安静了,那种压迫在胸口的大气重量消失了。
走廊安静了。
那种压迫在胸口的大气重量消失了,像一块一直压在心脏上的石头被人搬走,爱音觉得呼吸 suddenly变得轻松了许多。她跪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指尖还在渗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碎石和符纸残片之间,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祥子靠在墙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自己受伤的肩膀。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她还是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粉色头发的少女。千早爱音——她今天才从伊地知先生收集的资料里知道这个名字。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咒力的、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高中女生。但她吞下了两面宿傩的手指,用赤血操术祓除了一只二级咒灵,然后跪在地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流着眼泪。
祥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里有很多问题——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为什么会赤血操术?你体内的宿傩现在怎么样了?——但她的嘴巴太干了,喉咙太疼了,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爱音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慢慢地走到窗户边。窗玻璃已经碎了,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街道上的气息。她往外看去,看到学校外围那些在黑暗中涌动的、模糊的、她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的东西——咒灵,正在四散奔逃。
“它们跑了……”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