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前辈,你们先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稳。
“你疯了?”田中绫乃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回去能做什么?你看不到那些东西,你甚至不知道它们在哪儿!”
“我知道。”爱音说,“但刚才那个人救了我们的命,我不能就这样把她丢在那里。”
“可是——”
“前辈,”爱音转过身,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她练习过的、精确的笑容,而是一个更真实的、带着一点点颤抖和一点点倔强的笑,“这次我不想逃了。”
然后她转身,朝旧校舍的方向跑了回去。
她的脚踝很疼——刚才从二楼窗户跳下来的时候扭了一下,每跑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针扎她的脚。她的腿在发抖,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她的脑子里有一千个声音在喊“停下”“回去”“你会死的”。但她没有停。
她跑过那条水泥路,跑过旧校舍的正门,从那个木板之间的缝隙挤了进去。走廊里一片漆黑,她的手电筒在刚才逃跑的时候弄丢了,她只能借着从破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勉强看清前方的路。
她沿着楼梯往一楼跑。走廊里有声音——不是之前那种湿滑的摩擦声,而是一种更沉重的、更有压迫感的声音,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移动。
然后她看到了。
走廊的尽头,那个女生——那个穿着黑色校服的、蓝色头发的女生——正靠在墙上,浑身是血,面对着一个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那个东西比她之前在教室里感受到的那些模糊的存在更具体,更实在,也更恐怖。她看不到它——它在她眼中只是一团比黑暗更深的、扭曲的阴影——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形状”,感觉到它的“重量”,感觉到它散发出来的那种让她的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的恶意。
那个女生已经站不稳了。她靠在墙上,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勉强举在胸前,指尖有一层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晕。她的脸上全是血,左眼被血糊住了,右眼半睁着,视线已经开始涣散。
但她没有倒下。她依然站在那里,挡在那个东西和楼梯之间。
因为楼梯后面,是爱音她们逃跑的方向。
爱音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看到那个东西朝祥子伸出了手。她看到祥子试图躲开,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看到那只手击中了祥子的肩膀,把她再次打飞出去,撞在墙上,然后像一块破布一样落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不——!”
爱音冲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出去。她没有咒力,看不到咒灵,没有任何对抗那个东西的手段。但她的身体在她的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动了起来,像是有一种比理性更原始的东西在驱动着她——那种东西叫“不想再失去”,叫“不能再看着别人为自己牺牲”,叫“这次我要留下来”。
她跑过走廊,跑到祥子身边,跪下来,把祥子从地上扶起来。祥子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活着的人应该有的重量。
“你……怎么回来了?”祥子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微弱,但依然带着那种命令式的语气,“我让你……快走……”
“我不走。”爱音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坚定,“刚才你救了我们,现在轮到我了。”
“你能做什么?”祥子咳了一声,嘴角又溢出一丝血,“你连咒力都没有……你看不到那些东西……”
爱音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在刚才逃跑的路上,田中前辈说了一句话。她说:“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可能是什么咒物。我以前在网上看到过,有些咒物可以让人获得咒力,如果吞下去的话——”
田中前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不确定的,因为她也只是在网上看到过,不知道是真是假。但爱音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吞下咒物就能获得咒力,是真的吗?”她问。
祥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在想什么?”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那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普通人吞下咒物,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直接死亡!就算你运气好没死,你也会变成——”
她没有说下去。但爱音已经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会变成怪物。会变成不是自己的东西。会失去一切。
走廊尽头,那个东西正在缓慢地转过身来。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新的东西,那两个凹陷的眼眶对准了爱音的方向。
爱音没有时间了。
她看着祥子那张苍白的、沾满鲜血的脸,想起还在外面等着她的田中前辈和佐佐木前辈,想起她自己在伦敦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对着橱窗挤出假笑的、狼狈的、逃跑了千早爱音。
她不想再逃了。
“手指在哪里?”她问。
“手指在哪里!”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一面漂亮的镜子被人从中间敲了一下,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祥子盯着她看了两秒钟。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祥子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走廊的一个角落——那里躺着一个木盒子,是在刚才的打斗中从田中绫乃手里掉落的。盒子的盖子已经摔开了,那根深红色的、干枯的手指从盒子里滚了出来,静静地躺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爱音看到了它。
她看不到咒灵,但她能看到那根手指。因为那根手指不是咒灵,而是咒物——一个实体的、可以被任何人看到和触摸到的物体。它躺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光泽,像一个沉默的、古老的、等待着什么的东西。
那个东西也注意到了手指。它开始朝手指的方向移动,每走一步,走廊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爱音站了起来。
她朝那根手指跑了过去。
走廊不长,但每一米都像是在跑一场马拉松。她的脚踝在尖叫,她的肺在燃烧,她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东西的视线正盯着她的后背,像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按在她的脊背上。
但她没有回头。
她跑到手指面前,蹲下来,伸出手。
指尖触到手指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不是温度,不是触感,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手指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指尖钻进她身体里的感觉。那种感觉让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她犹豫了零点几秒。
身后传来祥子的喊声。
她握紧了那根手指。
然后把它塞进了嘴里。
它比石头硬,比炭火烫,比最苦的药还要苦一万倍。它从她的舌尖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食道、胃、甚至每一根血管都在燃烧。那种痛不是被刀割的那种痛,而是更深的、更本质的——像是有人在她身体最深处点燃了一把火,要把她从里到外全部烧成灰烬。
但她咽下去了。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地面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重新排列她的骨骼、血管、神经。
她听到祥子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她听到那个东西发出了一声刺耳的、不像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尖叫,然后朝她冲了过来。
她想站起来,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的视野在剧烈地震颤。走廊、月光、祥子、那个东西——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扭曲变形,像被揉皱的画纸。她的身体开始往下坠,不是朝地面,而是朝一个更深的、更暗的方向,穿过某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寒冷和寂静。
然后——
光。
一片温暖的、金黄色的光,像秋天的阳光,像黄昏的余晖,像她记忆中最明亮的那个下午。
她睁开了眼睛。
她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脚边是及膝的野草,头顶是一片干干净净的蓝天,没有一丝云彩。远处有山,山脚下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溪水清澈得不像是真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温暖的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也吹动了草地上的野花。
爱音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还是那身深色的运动服,还是那双沾满灰尘的运动鞋,还是那个扎着高马尾的粉色头发。但她不在学校了,不在那条满是血腥味的走廊里,不在那个被咒灵包围的旧校舍里。
她在某个完全陌生的、美丽得不真实的地方。
“这里……是哪里?”她喃喃地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流淌的潺潺声。
她朝四周看了看,发现不远处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生,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也许大一两岁。粉色的头发,和她的颜色很像,但要更深一些,像春天里开得最盛的那一树樱花。他的眉眼间有疤痕,嘴角也有疤痕,那些疤痕不是狰狞的那种,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时间抚平了棱角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很普通的卫衣,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石头上,像是在晒太阳的猫。他的左手——爱音注意到——只有三根手指,右手确实完好无损的五根——加起来八根。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危险的咒物。他看起来像一个在公园里晒太阳的、懒洋洋的高中生。
爱音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试探性地开口。
“你好……请问这里是?”
石头上的男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好看,是一种很干净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温和。然后他笑了,嘴角的伤疤随着笑容微微扭曲,却没有变得狰狞,反而像是某种被时间驯服了的痕迹。
“我是你刚才吃下的手指的主人。”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我是隔壁班的”,“你可以叫我虎杖。”
爱音的大脑花了三秒钟来处理这句话。
手指。刚才吃下的手指。那根干枯的、暗红色的、像古代生物遗骸一样的东西。那个让她痛得几乎昏过去的东西。那个——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你——你是那个手指里面的——”
“嗯。”虎杖点了点头,依然笑得轻松,“现在的我确实是名副其实的诅咒之王,不过你别担心,我不是要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聊聊?”爱音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可笑,“我在外面快被一个怪物杀死了,救我的人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你现在要跟我聊聊?”
虎杖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这里的时间跟外面不一样,”他说,语气依然平静,“你在我的领域里待上一天,外面可能连一秒钟都没过去。所以你不用着急,我们有时间。”
爱音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看周围那片美丽的、宁静得不像真实世界的草地,又看了看石头上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粉发男生,脑子里有一千个问题在打架。
“你说你是诅咒之王,”她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个,“但你看起来……不像是什么诅咒之王。”
“那你觉得诅咒之王应该长什么样?”虎杖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感到好奇。
“呃……更吓人一点?”
虎杖笑了,这次笑得更真实了,像是听到了一个不错的朋友说了一句不错的笑话。
“我是虎杖悠仁,一个普通高中生。”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
“不过,可能也不算太普通就是了。毕竟普通人的手指不会只有八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