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进入学校的时候,帐刚刚落下。
她站在校门口,闭上眼睛,用咒力感知了一下学校内部的情况。旧校舍那边有三个人类生命反应——都是普通人,没有咒力,被困在二楼的某间教室里。在他们周围,至少有十几个咒灵反应在移动,大部分是四级和三级,构不成太大威胁。但还有一个——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最靠近那根手指的位置,有一个二级咒灵的反应。二级,比她平时对付的要强一些,但也不是不能打。问题是,今天她不是来做战斗准备的。她只是来踩点的,确认一下手指的位置,正式的回收计划安排在明天。她没有带足够的咒力储备,没有带任何辅助道具,甚至没有带备用武器。
但手指已经被开封了。她不能等。
她将右手举到胸前,五指张开,手腕微微转动,比出了一个犬影的手势。
“玉犬。”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字落下的瞬间,她面前的空气**现了两团光。一团是白色的,一团是黑色的,它们在空中凝聚、拉伸、成形,最后化为了两头狼的形态。
玉犬。白犬和黑犬。
白犬竖起耳朵,朝着旧校舍的方向低吼了一声。黑犬站在祥子脚边,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去旧校舍,把那三个人救出来。”祥子说,“我挡住外面的。”
两头玉犬如离弦之箭,冲进了学校的大门。
祥子没有进入学校内部。她站在校门口,面对着学校外那条被帐笼罩的街道。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咒灵正在涌来——低等级的、没有自我意识的、只知道追逐强大咒力的咒灵。它们感应到了宿傩手指的咒力,正从下水道里、从废弃的建筑里、从阴影中浮现出来,朝着这所学校聚集。
第一波来了。
三只四级咒灵从街道的尽头浮现,它们的形体模糊不清,像三团在空气中蠕动的黑色污泥。祥子甚至懒得用术式——只需将咒力凝聚在拳头上就能轻松将它们杀灭。
太弱了。四级咒灵连玉犬都不需要,她一个人就能对付几十个。
但第二波比第一波大得多。十几只三级和四级的咒灵混杂在一起,从不同的方向涌来。祥子依然没有用术式,而是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刀——咒具,刀身上刻着简易的祓除符文,对付三级以下的咒灵绰绰有余。她冲进咒灵群中,刀光闪过,一只又一只咒灵在她的刀下消散。
但她的表情并不轻松。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威胁不是这些低级咒灵,而是旧校舍里的那个二级咒灵。她的玉犬正在那边救人,但玉犬擅长的是追踪和战斗,而不是保护。如果那只二级咒灵找到了那三个普通人——
她加快了祓除的速度。
白犬第一个冲进了旧校舍。
它沿着楼梯跑上二楼,在走廊里停下了脚步。空气中弥漫着咒灵残秽的气味,浓烈到连没有嗅觉的生物都能感觉到。白犬竖起耳朵,听到了从走廊尽头一间教室里传来的急促的呼吸声——三个人的,都是女性,都很害怕。
它朝那间教室跑去。跑到一半的时候,一只三级咒灵从天花板上的裂缝里钻了出来,挡在了它面前。白犬连速度都没有减,直接扑了上去,一口咬碎了咒灵的核心。那只咒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消散了。
白犬继续跑。
黑犬跟在它身后,负责清理白犬遗漏的咒灵。它们的配合天衣无缝——白犬开路,黑犬断后,像两道黑白相间的闪电,在旧校舍的走廊里穿梭。
它们到达那间教室门口的时候,门已经被桌椅堵住了。白犬用头推了推门,发现推不动,于是后退了两步,然后猛地一撞。门被撞开了一个口子,桌椅散了一地。
教室里面,三个女生挤在角落里,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她们看不到白犬,但她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冲进来了,带起了一阵风。
白犬没有时间跟她们解释——反正它们也不会说话。它咬住了离它最近的那个女生的袖子——粉色头发的那个——往外拽了拽,示意她跟着自己走。
那个女生——千早爱音——愣住了。她看不到白犬,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拽她的袖子。那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毛发的触感,像是一只狗或者一只狼在轻轻拉着她。
“有、有什么东西在拉我……”她声音发抖。
田中绫乃也感觉到了。她看不到,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东西不是来伤害她们的。它来自外面,来自刚才那些战斗声音传来的方向,它是来救她们的。
“跟着它。”田中绫乃说。
三个人从地上爬起来,跟着那个看不见的东西跑出了教室。
白犬带着她们沿着走廊往楼梯的方向跑,黑犬在身后掩护。一路上又遇到了几只咒灵,但都被黑犬解决了。那三个女生看不到战斗的过程,但她们能听到那些声音——撕裂声、嚎叫声、以及某种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每一次响起,空气中的压迫感就会减轻一分。
跑到一楼的时候,白犬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竖起了耳朵,朝楼梯口的方向低吼了一声。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不是那些低等级的、可以被一口咬碎的小咒灵,而是一个更大的、更强的、连白犬都觉得危险的东西。它从旧校舍的深处缓缓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二级咒灵。
白犬转过身,用头撞了撞爱音的腿,示意她们从另一个方向走。然后它和黑犬一起,转身面对那只正在靠近的二级咒灵。
祥子解决了第三波咒灵之后,终于冲进了旧校舍。
她的咒力已经消耗了不少。三波咒灵,加起来四五十只,虽然大部分是低等级的,但数量太多,每一只都要消耗咒力去祓除。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沿着楼梯跑上二楼,走廊里一片狼藉——墙壁上有爪痕,地上有咒灵残秽的黑色痕迹,空气中有烧焦的气味。她的玉犬来过这里,战斗过,而且还在战斗。
她能听到从一楼传来的声音。白犬和黑犬正在和什么东西缠斗,那个东西的咒力反应很强——二级,和她之前感知到的一样。但她的玉犬已经受了伤,她能感觉到白犬的左后腿不太对劲,黑犬的咒力也在持续下降。
她转身跑下一楼。
在旧校舍一楼的走廊里,她看到了那三个女生。她们正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其中一个——那个粉色头发的——跑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们。
祥子没有时间跟她们说话。她从她们身边跑过,朝走廊深处跑去。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她看到了她的玉犬。
白犬的左后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白色的毛发被血染成了红色,但它依然站在黑犬身边,朝着走廊深处低吼。黑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有好几处伤,呼吸急促而粗重。
在它们的前方,走廊的尽头,那只二级咒灵正在缓缓地移动。
它不像那些低等级的咒灵那样模糊不清,而是有着相对清晰的轮廓——像一个被扭曲了的人形,四肢不成比例地长,头部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凹陷,像是眼眶。
祥子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玉犬前面。
“辛苦了。”她低声说,“接下来交给我。”
她举起右手,掌心朝向那只二级咒灵。咒力在她体内凝聚,沿着特定的路径流动,汇聚到她的拳头上。
被咒力强化过的拳头打向那只二级咒灵。拳头击中的瞬间,咒灵的身体猛地一震,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但它没有消散。它只是后退了几步,然后重新站稳了。
二级咒灵,比三级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她的拳头能伤到它,但不足以祓除它。
祥子咬了咬牙,再次凝聚咒力。第二次拳头,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弱,因为她的咒力正在迅速消耗。那只二级咒灵在拳头的攻击下不断后退,但每次后退之后都会重新前进,像一堵在风中摇晃但始终不倒的墙。
第五次拳击之后,祥子的咒力几乎见底了。
她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咒力透支带来的身体反应。白犬和黑犬再次冲了上去,但它们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白犬咬住了咒灵的一条触手,黑犬咬住了另一条,但那只咒灵只是用力一甩,就把两头玉犬同时甩飞了出去。
白犬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哀鸣,挣扎了一下没能再站起来。黑犬落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能站起来,但没有发出哀鸣,只是紧紧地盯着眼前的敌人。
祥子看着自己的式神消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但她没有时间难过。
那只二级咒灵朝她走了过来。不是跑,是走——慢慢地、从容不迫地走,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每走一步,它的身体就会微微膨胀一下,释放出一股浓烈的、腐臭的气味。
祥子撑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刚才那几次声波的释放让她的肩膀承受了太大的负荷,整条手臂使不上力气。她的视线有些模糊,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糊住了她的左眼。
但她没有倒下。
她是丰川祥子。她是咒术高专的二级咒术师。她不会倒在这种地方。
她举起左手,将最后一点咒力在拳头上凝聚。那记拳头打在咒灵身上,像蚊子叮了一口,咒灵甚至没有停顿。
它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在伸出的过程中不断伸长、变细,像一条蛇一样在空中蜿蜒,朝着祥子的方向射了过来。祥子想躲,但她的身体已经跟不上她的反应速度了。那只手在她来得及移动之前就击中了她的胸口,把她整个人打飞了出去。
她撞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肺里的空气被挤成一声闷哼。她从墙上滑落下来,跪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咒灵又朝她走来了一步。
祥子闭上眼睛。
对不起,伊地知先生。对不起,高专的大家。我可能撑不到支援了。
就在她准备迎接最后一击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
“住手!”
爱音不该回来的。
她跟着田中前辈和佐佐木前辈跑出了旧校舍,跑过了那条窄窄的水泥路,跑到了学校后面的小门。田中前辈在打电话报警,声音在发抖。佐佐木前辈蹲在地上,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们安全了。
但爱音停下了脚步。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旧校舍的方向传来,很远,很微弱,但她听得很清楚。是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女生的声音,在喊什么。她听不清内容,但她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坚持”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做着最后一件她必须做的事情。
那个女生——那个放出银白色光芒的、让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带她们逃跑的女生——还在里面。
爱音转过身,看着旧校舍的方向。
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在那栋建筑里,刚才救了她们的那个人,正在和什么东西战斗着。
“爱音,快走!”田中前辈在前面喊她。
爱音没有动。
她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快跑,你留下来能做什么,你又看不到那些东西,你去了只会添乱”。另一个声音说“可是有人为了救你还在里面”。还有一个声音说“你已经跑过一次了”。
你已经跑过一次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了伦敦。想起那个在橱窗前对着自己挤出假笑的狼狈的自己。想起她在希思罗机场登上回国的航班时,心里那种“认输了”的感觉。她一直在跑,从困难面前跑开,从失败面前跑开,从所有她觉得自己可能搞不定的事情面前跑开。
她告诉自己那叫“止损”,叫“及时调整”,叫“知难而退”。但在这个月光下的夜晚,站在这个刚被真实存在的怪物追过的学校门口,她忽然觉得那些词都太漂亮了,漂亮得像她精心设计过的笑容,漂亮得不真实。
真相是,她一直在逃。
而她现在不想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