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是灰色的。
千早爱音记得自己拖着行李箱从希思罗机场到达口出来的时候,这种灰色就追上了她。十五岁的她站在异国的天空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新的开始。
初三那年的春天,当同学们都在为高中入学考试埋头苦读的时候,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去英国留学。不是交换生,不是短期游学,而是真正的、独自一人的留学。
“爱音要去英国?好厉害!”同学们这样说。
“你爸妈真开明啊。”老师们这样说。
“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妈妈红着眼睛这样说。
她笑着应对所有的反应,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百分。这个决定太酷了,太不一样了,太千早爱音了。她想象着自己在大本钟下拍照,在泰晤士河边散步,在古老的图书馆里看书,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谈笑风生。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闪闪发光,像一本精心排版的生活方式杂志。
现实是另一回事。
她的英语在东京的学校里算拔尖的,但到了伦敦,她发现“拔尖”和“够用”之间隔着一整条泰晤士河。老师说话太快,同学们的俚语太多,她需要比别人多半拍的反应时间,等她把想说的话在脑子里翻译完、组织好、再确认语法没错,话题已经滑到了下一个。
寄宿家庭的房东太太是个六十多岁的英国人,人不算坏,但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爱音经常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能不停地点头微笑。她的房间在阁楼,斜屋顶让她撞了好几次头,冬天冷得像冰窖,暖气片只在晚上六点到九点有热气。
学校里的课程比她想象的重。不是作业多,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持续不断的陌生感。她不知道同学们在笑什么,不知道午餐时间该坐在哪里,不知道课间那些自然而然的社交该怎么开启。她试过主动找人聊天,聊了十分钟后发现对方一直在用“uh-huh”“yeah”“right”敷衍,最后那人找了个借口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月后,她开始在晚上躲在被子里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安静的、压抑的、把脸埋在枕头里的哭。她哭完之后会坐起来,打开手机,翻看同学们的朋友圈。他们穿着高中的校服,在开学典礼上笑着拍照,在社团活动里挥洒汗水,在放学后一起去吃拉面。
那些照片里的笑容是那么明亮,那么轻松,那么……正常。
而她在这座古老而冷漠的城市里,像一粒灰尘。
两个月后,她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想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妈妈说:“好,妈妈去接你。”
没有追问,没有责备,没有任何让她更难堪的话。妈妈只是说“好”。
爱音挂了电话,又哭了一场。这一次哭得比之前都厉害,像是要把这两个月所有的委屈、孤独、和自我怀疑全部哭出来。她哭自己为什么不够坚强,哭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愚蠢的决定,哭自己连一年都撑不过去就要灰溜溜地逃回家。
是的,逃。她在心里用了这个词,因为它太准确了。
她在伦敦待了不到三个月。三个月,连一个学期都不到。来的时候她拖着两个行李箱,走的时候还是那两个行李箱,里面多了几条她再也不想戴的围巾和几本她再也不想翻开的课本。
在希思罗机场候机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编辑了一条朋友圈。
“一年英水硕,一生英伦情。”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苦笑了一声,删掉了。因为她连“英水硕”都算不上——她才十五岁,是去读高中的,连硕士的门都没摸到。她甚至没有读完一个学期。
她重新编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备忘录:
“我甚至都不是来读硕就是了。”
然后她按下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回国之后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妈妈没有追问她在英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默默地帮她联系了新学校。爸爸请了一天假,开车送她去参加插班考试。考试不难,她的底子还在,成绩出来后,学校同意她插班进入高一。
开学那天,她穿着崭新的校服站在校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校服很好看。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灰色的百褶裙,领口系着一个深蓝色的蝴蝶结。她在镜子前转了至少五圈,确认自己看起来完美无缺之后才出门。
她想好了。伦敦的事情,她不会跟任何人提起。如果有人问,她就会说“家里有一些安排所以就回来了”,然后用一个微笑把话题带过去。她不需要解释更多,也不需要让别人知道她是一个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的失败者。
她要在新的学校重新开始。这一次她不会再搞砸了。这一次她会更小心、更聪明、更懂得如何让自己站在一个不会被风吹倒的位置上。
“你好,请问你是转学生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爱音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朝她走过来,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向日葵。
“啊,是的,”爱音立刻切换到了社交模式,露出一个经过无数次练习的标准笑容,“我叫千早爱音,今天开始转入高一。”
“我是山田莉子!”女生热情地说,“走吧,我带你去教室!”
就这样,千早爱音的新校园生活开始了。
她很快就融入了班级。她的社交技巧在英国不管用,但在日本依然锋利如初。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时候该说“真的吗好厉害”,什么时候该适当地自嘲一下让大家觉得她平易近人。她在第一周就记住了全班同学的名字,在第二周就和大部分人都交换了联系方式,在第三周已经能在课间自然地加入任何一个小圈子的对话。
“爱音真的好会聊天啊,感觉跟谁都能成为朋友。”山田莉子有一次这样对她说。
爱音笑着说“没有啦”,心里却在想:因为我练习过。从初中开始,她就一直在练习。练习如何让别人喜欢她,练习如何成为人群中最受欢迎的那个,练习如何让所有人都觉得“和千早同学相处很愉快”。
她把这套技能带到了新环境,它依然好用。
关于英国的事情,她用“家里有一些安排”这个模糊的答案应付了过去,没有人追问。大家更关心的是她这个人——可爱的、开朗的、总是笑眯眯的千早爱音。
一切都很好。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唯一的“问题”是社团。
羽丘女子学园有社团活动制度,每个学生都必须加入至少一个社团。爱音在社团招新展上逛了一圈,轻音部、美术部、戏剧部、园艺部——每一个看起来都还不错,但没有一个让她觉得“就是这个了”。
直到她走到一个几乎没有人驻足的摊位前。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高年级的学姐,深棕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很旧的书。摊位上方挂着一张手写的牌子,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左手写的:“灵异现象研究会”。
“灵异现象?”爱音歪了歪头。
学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研究一些超自然的现象。你有兴趣?”
“研究什么呢?幽灵?妖怪?都市传说?”
“都有。”学姐说,“主要是调查和记录。我们每个月会有一次活动,去一些据说有灵异现象的地方看看。”
爱音想了想。灵异研究会,听起来挺酷的。不是那种大众化的社团,而是一个小众的、有神秘感的、说出来会让人觉得“哇你好有胆量”的选择。而且看起来人不多,应该不会有什么复杂的社交压力。
“我想加入。”她说。
学姐从桌上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递给她:“填一下这个。姓名、班级、联系方式、为什么要加入。”
爱音填得很快,字迹工整漂亮,理由写的是“对灵异现象很感兴趣,想要了解更多”。她把表格递回去的时候,学姐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叫田中绫乃,高三,是会长。”学姐说,“目前会员只有我和另一个高三的,加上你一共三个。平时没什么活动,有调查的时候会通知你。”
“好!”爱音笑着说,“请多指教,田中前辈。”
她不知道的是,田中绫乃和她一样,也看不到那些东西。
田中绫乃加入灵异现象研究会的理由很简单——她好奇。她从小就喜欢看恐怖片,喜欢读怪谈,喜欢一切超出常理的东西。她不相信幽灵真的存在,但她觉得“不相信”和“不感兴趣”是两回事。她想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想知道那些传说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她和另一个前辈——佐佐木凛,一个喜欢捣鼓电子设备的技术宅——在过去的两年里,去了很多据说闹鬼的地方。废弃的医院、荒废的隧道、传闻中会出现幽灵的公园。他们带着佐佐木自制的电磁场探测器、录音笔和相机,拍了很多照片,录了很多声音,记录了很多数据。
大部分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偶尔会有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照片上出现不该出现的阴影,录音里录到不该录到的声音,探测器在某些地方突然异常地跳动。但这些现象太模糊、太暧昧、太容易被解释为设备的故障或者人的错觉。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地、确凿地、亲眼见过“那个世界”的东西。
但这不妨碍他们继续调查。因为对他们来说,调查本身就是乐趣。那种“也许今天就会遇到”的期待感,那种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等待什么的紧张感,那种在废弃建筑里并肩行走的冒险感——这些才是让他们坚持下来的东西。
上个月的某一天,田中绫乃和佐佐木凛在调查旧校舍的时候,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教室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盒子。
不是普通的盒子。它是一个长约二十厘米、宽约十厘米的木盒,表面雕刻着复杂的纹样,被几道符纸封印着。盒子被藏在教室角落的一个柜子里,柜子外面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如果不是佐佐木的探测器在那个方向突然疯狂地跳动,她们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这是什么?”佐佐木凛举着探测器,眼睛盯着上面跳动的数字,“这个读数……我从没见过来得这么猛烈的。”
田中绫乃小心地搬开挡在柜子前的桌椅,拉开了柜门。那个盒子静静地躺在柜子深处,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伸出手,把它拿了出来。
盒子比她想象的重。不是那种木头该有的重量,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里面装着什么密度很大的东西的重量。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封印的符纸已经有些破损了,纸张发黄,墨迹褪色,看起来年代久远。
“别打开。”佐佐木凛的声音有点紧张,“你看这些符纸,这个盒子被人封起来的。里面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当然不会在这里打开。”田中绫乃把盒子放进了背包里,“带回去再说。”
回到活动室之后,她们把盒子放在桌子上,研究了很久。符纸上的图案她们不认识,盒子上雕刻的纹样也不像是常见的装饰花纹,而更像是某种——文字?符号?她们拍了照片,在网上搜了搜,什么也没搜到。
“要不要打开看看?”佐佐木凛问。
田中绫乃犹豫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盒子不对劲,但她的好奇心告诉她打开它。她是一个灵异现象研究会的成员,她的工作就是调查那些超出常理的东西。如果一个被符纸封印的盒子摆在面前都不打开,那她加入这个社团还有什么意义?
“等下次活动的时候打开。”她最终做了这个决定,“找个周末,晚上来学校,在旧校舍那边打开。万一有什么情况,也不会影响到别人。”
佐佐木凛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她们都不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着的,是两面宿傩的手指。
那个周末来得很快。
周六的傍晚,爱音收到田中绫乃发来的消息:“今晚七点半,学校后面的小门集合,有调查活动。”
爱音正在家里看综艺节目,看到消息后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把头发扎成高马尾,翻出了一个强光手电筒塞进书包里。妈妈在客厅问她去哪,她说“社团活动”,妈妈没有多问。
她七点二十就到了学校后面的小门。小门在学校的东北角,平时很少有人走,铁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月光照在生锈的门轴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田中绫乃和佐佐木凛已经在那里了。田中背着一个双肩包,佐佐木手里拿着她那个自制的电磁场探测器。
“今天去哪里?”爱音问。
“旧校舍。”田中绫乃说,“之前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今天打算仔细调查一下。”
“什么东西?”
“一个盒子。”佐佐木凛接过话头,“被符纸封着的,放在旧校舍二楼的柜子里。看起来挺有年头的。”
爱音的眼睛亮了起来:“符纸封印的盒子?听起来好像动漫里的情节啊!里面会不会封印着什么妖怪?”
“不知道,”田中绫乃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所以才要打开看看。”
她们沿着那条窄窄的水泥路走向旧校舍。旧校舍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睛。正门被木板封住了,木板上钉着“立入禁止”的牌子,但木板之间的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旧校舍里面比外面更暗。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灰白色的光斑。空气又冷又湿,带着一股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爱音打开了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走廊里的灰尘。
佐佐木凛举着探测器走在最前面,田中绫乃走在中间,爱音跟在最后。探测器上的数字在缓慢地跳动,偶尔会突然跳高一点,然后又回落。佐佐木凛解释说这可能是电磁干扰,不一定是灵异现象。
她们上了二楼,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的那间教室。教室的门半开着,门上的玻璃已经碎了。田中绫乃推开门,手电的光照进去,照亮了一排排废弃的桌椅,上面落满了灰。
“就是这里。”田中绫乃走到教室角落,蹲下来,从柜子里拿出了那个盒子。
爱音凑过去看。
盒子比她想象的要小一些,但拿在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木质的表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不是那种常见的装饰图案,而更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符号。几道符纸交叉贴在盒子上,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红色的,像是用血写的。
“好厉害,”爱音说,“这个真的是古董吧?”
“可能是。”田中绫乃把盒子放在一张还算干净的课桌上,“佐佐木,你那边怎么样?”
佐佐木凛正举着探测器在教室里来回走动,探测器上的数字比平时高了不少,一直在二十到三十之间跳动。正常的电磁场读数应该在个位数,二十到三十已经算明显异常了。
“有反应,”佐佐木凛说,“比之前来的时候更强烈。可能是这个盒子的问题。”
“打开看看吧。”爱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奋。
田中绫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盒子。她的直觉在告诉她不要打开,但她的好奇心在说“你加入灵异现象研究会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揭开了第一道符纸。
符纸被撕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嘶啦”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那一瞬间,教室里的空气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但那种震动太细微了,三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第二道符纸,第三道,第四道。
每撕下一道符纸,教室里的空气就会多震动一分。到第五道符纸被撕下来的时候,探测器上的数字突然从三十跳到了六十,佐佐木凛皱起了眉头,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田中绫乃已经揭开了最后一道封印,打开了盒子的盖子。
盒子里躺着一根手指。
不是普通人的手指。它干枯、深红,像某种古代生物的木乃伊遗骸,但那种颜色——那种深邃的、近乎黑色的暗红——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手指的指甲是黑色的,尖锐得像某种猛禽的爪子。
即使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三个人都感觉到了从这根手指上散发出来的东西。不是温度,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沉睡的东西在手指里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这、这是什么?”爱音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乎是耳语。
田中绫乃没有说话。她盯着那根手指,瞳孔微微放大。她的手悬在盒子上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一切都开始了。
那根手指上突然涌出了一股黑色的、烟雾状的东西。不是从手指里“冒出来”的,而是从手指里“释放出来”的——像是一个被压缩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喷涌而出。
那股黑色的烟雾在教室的空气中扩散开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的气味。爱音捂住了鼻子,但她很快发现,那股气味不仅仅是气味——它是一种更实质性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黏腻的膜,覆盖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整个人都不舒服。
“快关上!”佐佐木凛喊道。
田中绫乃伸手去关盒子,但那股黑色的烟雾已经不受控制了。它从窗户、从门缝、从墙壁的裂缝中渗透出去,像一个无声的求救信号,向四面八方扩散。
在学校周围的黑暗中,无数双眼睛睁开了。
那些从人类的负面情绪中诞生的、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咒灵——感应到了那根手指散发出来的强大咒力。它们从下水道里爬出来,从废弃的建筑里钻出来,从阴影中浮现出来,像飞蛾扑火一样,朝着羽丘女子学园的方向涌来。
伊地知洁高把车停在了距离学校两条街的路边。
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透过车窗看了看远处那栋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校舍。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路灯亮着,街边的便利店还在营业,偶尔有行人经过,一切都平静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周六夜晚。
但他能感觉到。
那股从学校方向传来的、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咒力波动。不是手指本身的咒力——宿傩的手指如果完全解封,那种咒力波动会在几公里外就能感知到——而是手指被触动的痕迹,像是有人刚刚揭开了封印它的符纸。
“丰川同学。”他转过头,看向后座。
后座上,一个穿着咒术高专黑色制服的女生正闭着眼睛,蓝色的长发扎成双马尾垂在身后。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伊地知注意到她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在同辈中,她属于佼佼者。咒力总量大,术式运用熟练,咒术知识出众,战术判断冷静准确——除了性格冷淡到几乎不近人情之外,她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咒术师。
“我感知到了。”祥子睁开眼睛,那双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有人在旧校舍那边动了封印。”
“现在怎么办?”伊地知问,“等明天再回收,还是——”
“现在就去。”祥子推开车门,下了车,“手指已经被开封了。等明天的话,方圆几公里内的咒灵都会聚集过来。”
伊地知也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了几根黑色的、像蜡烛一样的东西。
“我来放下帐。”他说,“你先去学校里面。”
祥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迈开步子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伊地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战斗人员。他是咒术高专的辅助监督,负责后勤、情报、以及各种杂务——包括放下帐,联系高专,以及在咒术师战斗的时候躲在安全的地方等着。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他的位置就是不在前线。
他把那几根黑色的棒状物按照特定的方位插在地上,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黑色的帐从地面上升起,像一只倒扣的碗,缓缓地将整所学校笼罩在其中。
从外面看,一切都没有变化。路灯还是那些路灯,街道还是那些街道,行人还是那些行人。如果有人不小心走进帐的范围,他们只会觉得困了、累了、想要回家,然后就会自然而然地转身离开。这就是帐的作用——不是物理上的屏障,而是认知上的屏障。它让普通人远离咒术师的战场,让他们继续活在他们看不见的那个安全的世界里。
伊地知放下帐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咒术高专的电话。
“我是伊地知。羽丘女子学园,宿傩的手指被开封了。丰川同学已经进去了,请求支援。”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伊地知点了点头,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靠在车门上,点燃了一根烟,看着远处那栋被帐笼罩的学校。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交给丰川祥子。
爱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前一秒,她还站在旧校舍二楼的教室里,看着田中前辈从那个奇怪的盒子里拿出一根干枯的、暗红色的手指。下一秒,教室里的空气就变了。
不是变冷了——而是变“重”了。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压在她的胸口上,让她喘不过气。她的手电筒还亮着,但光束照出去的时候,她觉得那些光好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部分,照不了之前那么远。
“好难受……”她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但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怎么吸都吸不够。
田中绫乃的脸色也不好看。她把那根手指放回了盒子里,手在发抖,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把盒盖盖上。盒子合上的瞬间,空气中的压迫感减轻了一点,但并没有消失。
“我们得离开这里。”佐佐木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门边,探测器在她手里疯狂地跳动,数字跳得太快,已经看不清了。
“佐佐木,外面怎么了?”田中绫乃问。
佐佐木凛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看不到那些东西——她和田中绫乃、千早爱音一样,都是普通人,没有咒力,看不到咒灵。但她能感觉到,感觉到走廊里有东西。不止一个,是很多个。它们在黑暗中移动着,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逃跑的恶意。
“跑。”田中绫乃说。
三个人冲出了教室,朝楼梯的方向跑去。但她们只跑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因为走廊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们。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只动物,甚至不是任何她们认识的东西。她们看不到它,但她们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在黑暗中,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爱音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噩梦。一个她明明知道是梦、却怎么都醒不过来的噩梦。她攥着手电筒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运转:这到底是什么?
“这边!”田中绫乃推开了旁边一间教室的门,三个人躲了进去,然后反锁了门。她们把桌椅推过来堵在门后,退到教室的最里面,背靠着墙,三个人紧紧地挤在一起。
门外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敲击声,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摩擦”的声音——湿滑的、黏腻的、像是什么巨大的软体动物在墙壁上爬行的声音。那个声音从门的左边移动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动到左边,像是在确认这个房间里有没有猎物。
爱音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感觉到田中前辈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但在发抖。
黑暗中,三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急促而压抑。
然后,那个声音停了下来。
不是消失了,而是停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打断了它,吸引了它的注意力。爱音听到走廊里传来一种新的声音——不是摩擦声,而是一种更干净的、更锐利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快速移动,切开了黑暗,撕裂了什么。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不像人类的嚎叫。
爱音不知道的是,那是一个咒术师和她的式神正在与咒灵战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