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古清十郎沿着通往云取山的山路往上走。
他没有直接去东京。
还有一件事没做。
灶门炭十郎。
这个面黄肌瘦的烧炭匠,在他刚到这个陌生时代的时候,把歇脚小屋让给他住,把随身的糙米饼分给他吃。
临走时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提着柴刀就下了山。
换作幕末那些年,有人敢对一个腰里别着刀的陌生男人做出这种事,要么是蠢到了家,要么就是真正的好人。
炭十郎不蠢。
他的眼神里始终带着一层通透的审视。
第一次照面时,那种不动声色的观察,连比古清十郎都觉得有点意思。
是个好人。
这份人情要还。
比古清十郎不喜欢欠人情。
尤其是欠一个好人的人情。
昨天猎到的野猪和狐狸全换了钱。
得再猎一头像样的东西。
他加快脚步,沿着山道往密林深处走。
晨雾未散,缠在半山腰的树梢。
山下村子弥漫的恐惧与死气,在这里荡然无存。
走了大概两刻钟,比古清十郎察觉到一股气息。
猎物的气息。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裹挟着一缕温热的体味和反刍过的草料酸气。
他的脚步自然放轻,右手搭上刀柄。
猎物在三十步开外的灌木丛后。
比古清十郎缓步绕到下风口。
脚掌每次落地,都精准避开枯枝和干叶,没发出一丝声响。
灌木丛里,一头灰褐色的鬣羚正低头啃食嫩草。
体型不小,目测百斤出头。
两只粗短的角上挂着晨露,毛色油亮,颈部鬃毛极厚。
比古清十郎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这东西不用刀。
他弯腰在脚边摸了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表面粗糙,份量不轻。
他在手里掂了两下,手指调整握持位置。
朝着鬣羚的脑袋甩了过去。
石头脱手。
“嗖——”
破空声短促凶悍。
鬣羚的耳朵竖了一下。
就那一下。
“砰。”
石头精准命中鬣羚右耳后方两寸的位置——颅骨最薄处。
闷响炸开,鬣羚灰褐色的头颅猛地偏转。
四条腿瞬间失去支撑,整个身体往右侧软倒下去。
灌木丛被压塌一片。
枝叶断裂声和沉重的落地声叠在一起。
惊起附近树冠里栖息的几只山雀,扑棱棱窜向天空。
比古清十郎走过去,用脚尖翻了一下鬣羚的脑袋。
右耳后方的颅骨彻底凹陷,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坑。
碎裂的骨片连同骨缝,整整齐齐嵌进脑组织里。
从外面看,几乎没怎么流血。
石头击碎颅骨的力量太干脆,血管来不及破裂,脑干就已经被震碎。
死透了。
比古清十郎拍了拍手。
弯腰抓住鬣羚粗壮的后腿,单手一提。
将近百斤的死物被轻松甩上右肩,一路回到小屋。
步伐跟空手时毫无区别。
小屋门前的空地上,比古清十郎在鬣羚旁边蹲下,打量着这头牲畜。
要不要帮炭十郎把这头鬣羚处理了?
自己现在不处理,炭十郎搬回去也得剥皮放血、开膛掏净内脏。
让那个男人干这种蹲在地上费力气的粗活,太吃力了。
但比古清十郎自己也犯了难。
他手边只有桔梗仙冬月。
用飞天御剑流世代相传的名刀来庖一只鬣羚。
想想就觉得对不起历代前辈。
要是师父比古清十郎——不对,他自己就是比古清十郎。
要是他师父知道他拿这把刀切鹿剥皮,非得从坟里爬出来把他打一顿不可。
比古清十郎把手从刀柄上移开。
算了。
留给炭十郎自己处理。
那个男人虽然身体不好,但有个半大的儿子帮忙,应该能对付。
山里很安静。
晨光从杉树缝隙里漏下,在地面铺开斑驳的光斑。
比古清十郎忽然捕捉到一缕不属于山林的气息。
很淡。
混在松脂和湿土的味道里,极难察觉。
但他辨认出来了。
那是昨晚在水稻田旁边闻到过的气味。
蝴蝶发夹上的金属味,混着衣物上残留的一点花香。
比古清十郎眉头立刻皱起。
“比古先生,原来您是猎人吗?”
身后的声音印证了他的判断。
比古清十郎猛地转头。
蝴蝶香奈惠站在小屋旁边的杉树下,双手拢在身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蝶纹羽织在晨光下显出深紫过渡到粉白的渐变色。
乌黑长发垂在肩后,发丝沾着几粒晨露。
她站在那里,姿态自然,显然等了有一阵子。
比古清十郎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什么时候来的?
从上山到现在,他没有听到任何尾随的脚步声。
刚才那一缕花香,是在他蹲下、注意力放在鬣羚上时才察觉到的。
也就是说,在他专注于思考的那段时间里,这丫头就已经在那儿了。
她没有刻意隐藏气息,只是脚步极轻,又恰好站在了下风口。
运气还是故意的?
比古清十郎选择了后者。
这丫头的步法昨晚就展示过。
轻盈、精准、对距离的把控近乎本能。
找个死角站着等人,对她来说只是基本功。
“你跟踪我?”比古清十郎语气发冷。
蝴蝶香奈惠被他警惕的表情逗得笑意更浓。
她微微歪头,乌黑发丝顺着肩膀滑下几缕。
“我才没有跟踪比古先生。”她眨了眨深紫色的眼睛。“我是在村子里打听了一下,知道先生去了云取山的方向,就直接找上来了。”
她语气坦然地补了一句。
“比古先生你在村子里挺显眼的。个子高,又披着这么漂亮的红白披风,随便问一个人都知道你往哪个方向走了。”
她说的可能是实话。
他进村走的是正路,矮胖老板知道他从云取山下来。
但这丫头什么时候打听的?
昨晚他进了屋子后,她应该已经离开。
还是说,她一直没走,在村子里待了一夜?
比古清十郎扫了一眼她的衣着。
蝶纹羽织整洁,没有露宿野外的褶皱和泥渍。
鞋面干净,只有山路上的新鲜泥土。
她昨晚有地方住。
比古清十郎看着蝴蝶香奈惠脸上没心没肺的笑。
这家伙,难缠。
她的视线移到脚边的鬣羚上。
“哇,好大的鬣羚。”她语气真诚地赞叹一声。
目光在鬣羚右耳后方那个凹陷的坑上停留了一瞬。
她没有问鬣羚是怎么死的。
看到那个精准得过分的致命伤,她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要送给谁的吗?”她笑着问。
比古清十郎没有回答。
“比古先生。”香奈惠往前走了一步,踩碎脚下一片干枯杉叶。
表情正经了些,但笑容未减。
“我昨晚代鬼杀队发出了正式邀请。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比古清十郎站起来,拍掉手上沾的泥土和草屑。
“不去。”
拒绝得干脆利落。
香奈惠没有气馁。
她双手拢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鬼杀队可以帮您一起找您的徒弟呀。”
比古清十郎的动作顿了一下。
找剑心。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唯一的目的。
要是这丫头说的是真的,鬼杀队消息网络覆盖广泛,这确实是最有效率的途径。
比古清十郎看着香奈惠的眼睛。
深紫色眼眸里透着坦诚。
不是设饵钓鱼,是真心觉得条件合理。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念头。
然后直接扔掉。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条件。”
声音依旧平淡。
他这一任比古清十郎,不会侍奉任何一方势力。
幕末那些年,倒幕派来请,不去;幕府来拉拢,也不去。
这把刀,只听他自己的意志。
“鬼杀队在全国各地都有据点,消息网络非常广。”香奈惠又往前迈了半步,语速加快。
“如果您的徒弟真的在东京,我们可以帮您查。不需要您亲自漫无目的地找。鬼杀队的——”
“我说了不去。”比古清十郎提高音量。“你的耳朵是摆设?”
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蝴蝶香奈惠闭上了嘴。
但她没有走。
也没有露出失落或者受伤的表情。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比古清十郎。
不抗拒,不委屈。
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就是很耐心。
比古清十郎被她这态度搞得有些无奈。
这丫头的脸皮厚度,跟她的剑术水平严重不匹配。
剑术尚有改进空间,但脸皮已经登峰造极了。
幕末时代那些说客,被他骂一顿就灰溜溜跑了。
这丫头却黏人得很。
他正想再说两句难听的话把她赶走。
耳朵微微一动。
山道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
一个沉稳缓慢,带着长年行走山路者的从容。
灶门炭十郎。
另一个轻快急促,偶尔伴随不规则的跳跃。
炭治郎。
比古清十郎转头看去。
山道拐弯处,灶门炭十郎的身影出现。
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衣裳,腰间别着柴刀,肩上搭了条旧毛巾。
面色依旧蜡黄。
他身旁的炭治郎背着小竹篓,里面装着几个用布包好的东西。
小家伙的酒红色眼睛远远瞅见小屋前空地上的比古清十郎,脸上立刻亮了起来。
随后,炭治郎的目光移到比古清十郎旁边的陌生女人身上。
再移到地上那头死掉的鬣羚身上。
最后移回比古清十郎脸上。
小孩子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炭十郎先看到了比古清十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朝他微微颔首。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香奈惠身上。
“这位是?”炭十郎语气平淡,目光在香奈惠的蝶纹羽织和腰间的日轮刀上停留了一瞬。
比古清十郎冷冷地瞥了香奈惠一眼,。
“不知道,山里碰上的闲杂人等。”
香奈惠脸上的笑容停顿了半息。
但她极快地调整了表情,转过身,朝着炭十郎礼貌地鞠了一躬。
“您好,初次见面,我叫蝴蝶香奈惠。”
她只报了名字,绝口未提“鬼杀队”三个字。
比古清十郎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这丫头倒还不算太蠢,知道在普通平民面前隐藏身份。
炭十郎温和地点了点头,没有刨根问底。
他的注意力很快转到了地上那头庞然大物上。
“这是……”
“给你的。”
比古清十郎用下巴高傲地指了指地上的鬣羚。
“前两天吃了你的东西,还占了你的屋子。这个就算是还你的人情。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炭十郎看着那头鬣羚,原本平静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
这是一头正值壮年的公鬣羚。
角粗、肉厚、骨架庞大,目测绝对在百斤上下。
“先生太客气了。”
炭十郎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几块粗劣的糙米饼和一点山泉水,当不得先生如此厚礼。这头鬣羚若是剥了皮拉到山下村里去卖,能换不少钱,作为先生去东京的盘缠再合适不过了。”
比古清十郎摇了摇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我今天就要下山了。这东西我带不走,留在这儿也是发臭烂掉。”
炭十郎沉默了几息,看着比古清十郎那张不容拒绝的脸,最终没有再推辞。
他缓缓弯下腰,朝着比古清十郎鞠了一躬。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先生的慷慨了。”
一旁的炭治郎见父亲鞠躬,也赶紧跟着弯下腰去。
小孩子学得有模有样,还大声喊道:“谢谢大叔!”
“鬣羚没处理过,你回去自己弄吧。“比古清十郎说。
“没事。“炭十郎走到鬣羚旁边,弯腰伸手,抓住鬣羚的两条后腿。
膝盖微屈,腰背绷直,一气呵成地把这头鬣羚,直接扛到了背上。
比古清十郎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百斤的东西扛在背上,这个面黄肌瘦的男..人..站起来之后,步子稳稳当当的。肩膀没晃,膝盖没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不对。
比古清十郎盯着炭十郎的双腿。
他扛着一百斤的鬣羚,站在那里跟没扛东西一样。
这种重量对于一个长年砍柴烧炭的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炭十郎不是普通的砍柴人。
他是一个病人。
一看就是那种被慢性病折磨了很多年的病人。
这样的身体,这样的气力。
不对劲。
比古清十郎在心里快速复盘了一遍这几天对炭十郎的观察。
第一次见面:步履极稳,气息深沉,明明病重,身上却带着某种隐藏的力量。
第二次见面:扛着柴刀上山,带着炭治郎,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病人。
现在:扛着一百斤的鬣羚,面不改色。
这个人的身体被病拖垮了,但他的力量底子极其深厚。
比古清十郎想了一下。
如果炭十郎的身体是健康的,他的实力会到什么程度?
单看现在这个背负的表现——举重若轻。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去狩猎?
答案很明显。
有力气扛,不代表有体力追。
狩猎需要长时间的跑动、潜伏、追踪。这些,一个慢性病人做不到。
能背一百斤走五里路,但跑不了两百步就会喘得厉害。
这就是炭十郎的处境。
比古清十郎把目光从炭十郎身上移开,心底的那股好奇又冒了出来。
这个男人,到底练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