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杀队。花柱。七个柱。日轮刀。
比古清十郎从那个蝴蝶香奈惠的只言片语里,把信息串了起来。在这个时代有一群人,专门对付那种吃人的鬼。他们有专用武器,有组织架构,有对战力的等级划分。
换句话说,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
是一整套制度。
比古清十郎在幕末见过太多所谓的组织。新选组、奇兵队、彰义队……打着各种旗号的人聚在一起,说到底都是为了利益,为了权力,为了在乱世里分一杯羹。
但这个鬼杀队,似乎不太一样。
杀鬼没有俸禄可拿吧?
镇上的巡查来过,却没当回事。显然,役所不管这事。
那些鬼躲在夜里吃人,白天则消失得无影无踪,官宪大概连它们存不存在都搞不清楚。
也就是说,这群人在跟一种政府都不承认的东西拼命。
没有名分。没有封赏。
死了就死了,连个说法都不会有。
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大半夜一个人跑到穷乡僻壤的水稻田里,对着一只三百斤的食人怪物拔刀。
挨了他一记格挡,虎口差点震裂,爬起来继续打。
比古清十郎脚步又慢了半拍。
他想起幕末的京都。
那时候,满大街都是提着刀喊口号的人。尊王攘夷也好,佐幕也罢,十个人里有九个半是在跟风起哄。
真正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明知道要死还往前冲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蝴蝶香奈惠冲上去的时候,她眼睛里不是那种东西。
她好像真的在——救人。
救一群她根本不认识的人。
比古清十郎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琢磨起刚才,刚才那丫头问他名字的时候。
他随口就答了——比古清十郎。
连姓带名,一个字没藏。
包括之前被问剑术流派也是。飞天御剑流。交代得清清楚楚。
这可不是他的习惯。
在幕末,真名和流派是要命的东西。新选组的探子、长州藩的密探,能顺着这些信息查到你的师承、你住在哪座山上,然后给你安排上一场“意外”。
他一直把这种警惕当成本能。
可刚才,一个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小丫头走到他面前,报了个名号,笑了一下,他居然脱口而出就把真名交了出去。
比古清十郎皱了下眉。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也许是那丫头报自己名字的方式——一点犹豫都没有,像是理所当然地把底牌摊在桌上。
这种毫无防备的信任让他不舒服。
而且,他竟然觉得——这种信任没被辜负也挺好的。
这年头有一帮人,拎着刀往黑暗里钻。没人给他们发俸禄,没人替他们记功。死了白死。
就为了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去搏命。
这种事,他比古清十郎做不出来。
……大概。
路过村口的时候,比古清十郎目光扫过两侧的木屋。
门窗紧闭,缝隙处没有灯光。
但他听到了。
门板后面,有人在偷偷观察。
从村口到村中心这条路上,至少有七八户人家的门后都有人。他们把门开了一条极细的缝,借着月光往外看他。
路过第二户人家的时候,门板内侧有个苍老的声音在低低地念叨什么。
像是在祈祷。
念的内容听不太真切,但他隐约分辨出了“菩萨保佑”四个字。
再往前走几步,另一家的门缝里探出一双小小的眼睛。是个大概四五岁的孩子,趴在门缝边上,眼珠子瞪得滚圆,盯着他腰间的长刀。
大人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把孩子拽了回去。
门板内传来压低了的训斥声:“别看!”
紧接着,门缝“咔”地一声合死了。
比古清十郎没有停步,按照原来的速度继续走。
他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刚才水稻田里的动静那么大,战斗的声响、鬼的嚎叫——整个村子东边都听得见。
这些村民不敢出来。但他们在门缝后面看到了。
看到了一个穿红白披风的高大男人,把一只三百斤的鬼切成碎肉。
对他们而言,那片水稻田里发生的事情大概比鬼本身更可怕。至少鬼是他们已经恐惧惯了的东西。而一个能把鬼切成碎肉的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去对待。
比古清十郎走到杂货铺门前的时候,脚步停了。
门开了。
矮胖的杂货铺老板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褶皱的粗布浴衣,头发乱蓬蓬,明显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但他的眼睛很清醒。
“先、先生。”
矮胖老板的声音有点抖,搓着两只短粗的手。
看着比古清十郎的眼神里混杂着恐惧、敬畏,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先生辛苦了。那个……那个鬼……”
“死了。”比古清十郎言简意赅。
矮胖老板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两只手搓的动作停了,十指交握在一起,握得指节发白。
“死……真死了?”
“都化成灰了。”
矮胖老板张了张嘴。他大概想再确认一次,但话没出口,嘴唇先抖了。
他一只手撑住门框,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声音闷在喉咙里,又哑又涩。
“前阵子……阿政一家……”
他没说完。
但比古清十郎知道他想说什么。
矮胖老板抬起手,用掌根胡乱擦了一把脸,像是要把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按回去。
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动作急切,像是生怕比古清十郎等不及走了。
“先生,这边请。”
比古清十郎没动。
“什么意思?”
“给先生备了个住处。”矮胖老板赶紧解释,“铺子后面有间屋子,不大,但干净。被褥都是新换的。先生今晚就在这儿歇吧,不收钱,不收钱的。”
比古清十郎看了他一眼。
这个老板下午还在跟他磨磨蹭蹭地计算猎物价钱,一脸精明相。
现在倒是殷勤起来了。
不过人在劫后余生的时候,总会变得大方一些。
何况死的是同村人。
这胖子大概在自己的被窝里也想过——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自己了。
比古清十郎没有客气,他确实需要一个能睡觉的地方。山上的木屋太远,走回去又得一个时辰。
“带路。”
矮胖老板赶紧前面引路。脚上那只木屐在石板路上磕得噔噔响,一路上嘴里絮絮叨叨。
“先生,鬼真的化灰了?不会过几天又长出来吧?”
“不会。”
“那我们……那我们以后就安全了?”
比古清十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一只鬼死了,不代表不会来第二只。
他想说,但他不是这个村子的守护者。这种话说出来,要么吓到人,要么就得负责。
他可不打算负责。
矮胖老板大概也没指望他回答,只是需要跟人说话而已。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先生,我姓吉田。”
“嗯。”
“先生……先生贵姓?”
比古清十郎看了他一眼。
矮胖老板——吉田——被他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赶忙摆手:“不问了不问了,先生这边走。”
他带着比古清十郎绕到铺子后面的一间小屋。确实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地上铺着草席,角落里放着叠好的被褥,还有一壶水和一个粗陶碗。
窗台上甚至放了一小碟腌萝卜,用干净的粗布盖着。旁边还有一小把野菊花,塞在一个豁了口的茶碗里,显然是临时摆上去的。
比古清十郎在门口站了一息,环顾了一圈。
没有异味,没有虫子,窗户朝南,通风尚可。草席虽旧,但角落没有发霉。
“凑合。”他走进去,把桔梗仙冬月靠在墙边,解开披风搭在门边的横木上。
矮胖老板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两只手又搓到了一起。
“先生,那个……您要是饿了,明天一早我给您做点吃的。家里还剩点白米,您不嫌弃的话——”
“嗯。”
矮胖老板得到回应,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冲门里头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才脚步急匆匆地远去了。
比古清十郎坐在被褥上,背靠着墙壁。
脑子里开始整理今晚的事。
鬼。
再生速度极强,普通刀剑砍不死。
杀鬼的方法有两种——阳光,或者日轮刀。
阳光最省事。
但鬼只在夜间出没,聪明一点的鬼还会在天亮前逃跑。
然后就是日轮刀。
比古清十郎睁开眼,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桔梗仙冬月的刀镡。
猩红砂铁和猩红矿石。
那丫头说的能收集、储存阳光的矿石。
既然是矿石,就一定有矿脉。有矿脉就能开采,能开采就能锻造。
问题是——矿脉在哪儿?谁在开采?谁能锻造?
绕来绕去,还是绕回鬼杀队。
比古清十郎眉心微拧。
他不喜欢这种被逼到只有一条路的感觉。
在幕末他就不喜欢。那时候满天下的人都在逼他下山——你是飞天御剑流的继承者,你该为天下出刀。
维新志士这么说,佐幕派也这么说。仿佛他生下来就欠了天下一样。
他没去。
现在也一样。
他可以找到别的路。总有别的路。
比古清十郎把被褥展开,和衣躺下。
桔梗仙冬月放在右手伸出去就能够到的位置。
头枕着叠起来的外衣,慢慢闭上了眼。
……
天刚亮,比古清十郎就醒了。
起来的时候,矮胖老板已经把早饭放在了门口。
一碗白粥,两个咸菜团子,一碟腌萝卜。粥上面还冒着热气,说明放下没多久。
比古清十郎没有第一时间碰饭菜,先起身出了门,在院子角落的水缸旁边洗了把脸。
井水冰凉,激得他精神一振。用袖子擦了脸,回到屋里时——
铺子外传来新的脚步声。
步子走得较慢,带着一种分寸感。
还有另一个人跟在后面。脚步更急促——是矮胖老板。
很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出现在杂货铺后面的小院里。
头发花白,佝偻着腰背,但眼神很精明。
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矮胖老板跟着,一脸紧张。
“先生。”
老头在三步远的距离停下,朝比古清十郎弯了弯腰。
“老朽是这个村的村长,姓木下。”
比古清十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村长直起身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这是我们村里凑的,一共五百钱。”
村长把布包双手呈上来。
“原本是打算拿去郡所请巡査隊。既然先生替我们除了那只鬼……”
他停顿了一下。
“这笔钱就给先生做酬劳吧。”
比古清十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包。
五百钱。
昨天来这间杂货铺卖猎物时,他大概扫了一眼物价。
一升白米十钱出头。
五百钱——够买五百升米,成年男性能吃四个月。
对这种大山里的小村子来说,凑出这笔钱,怕是家家户户都掏了。
比古清十郎,看着村长的脸。
老头的表情很恭敬,但眼底有一层东西。
不是感激。也不完全是恐惧。
是一种比古清十郎非常熟悉的东西。
在幕末,每一个被他救过的村庄、被他保护过的商队,事后看他的眼神里都有这种东西——
“希望你赶紧收下好处,然后离开。”
比古清十郎一下子就明白了。
昨晚的战斗,村民在门缝后面看了全程。他们看到了鬼,也看到了他。
一个能把鬼切成碎肉的男人。
在这些普通人眼里,他和那只鬼没有本质区别。都是怪物。
区别只在于,这个怪物暂时没有吃人。
但谁知道呢?
所以村长天刚亮就来了。带着全村凑出来的保命钱。钱是酬谢,也是送客令。
你帮我们杀了鬼,我们给你钱。
现在——请你离开。
比古清十郎觉得有点可笑。
幕末年间见过太多这种事了。你替别人卖了命,别人转过头来就巴不得你滚得越远越好。
感激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
两样东西搁在一块儿,每次都是恐惧赢。
比古清十郎没有生气。
他伸手接过布包,揣进怀里。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