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奈惠嘴角的笑容还挂着,但笑意已经没了。
“先生,能说得具体一些吗?”
比古清十郎靠在老榆树上,双臂抱胸。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你最后那一刀,从右往左横切。”他语气平淡,“入刀的瞬间,力量从后脚掌传上来,经过腰胯、肩膀,到上臂为止,都没问题。”
“但到了手腕这一截。你收了。”
香奈惠愣了一下。
“收了?”
“力量传到手腕的时候,你下意识控制了输出。”比古清十郎的目光落在她握刀的右手上。“不是全力贯穿到刀尖,而是留了大概三成的余力在手腕关节上。”
他一点面子没给,话说得极其直白。
“你太在意你那个什么花之呼吸的剑型完整度了。为了让刀光划出一个完整的圆弧,硬是舍弃了三成的杀伤力。这不是发力方式不对,是什么?”
“剑是杀人的工具,不是跳舞的道具。”比古清十郎的语气冷了下来。“真正的战斗,生死只在一瞬间。你力道弱一分,死的就是你。你还在乎你那个什么剑型砍出去好不好看?简直可笑。”
蝴蝶香奈惠的脑子嗡嗡的。
陆之型·涡桃,是花之呼吸里对身体柔韧性和空中平衡感要求极高的剑型。
精髓就在于利用身体旋转的离心力,将力量叠加在刀刃上,挥出无法躲避的斩击。
为了追求旋转的完美和刀路的圆满,她确实在无数次练习中,下意识地调整了手腕的角度,让整个动作看起来更流畅。更像一朵在空中绽放的桃花。
这是连鬼杀队里指导她的前辈都称赞过的“极具美感的剑技”。
可在这个男人眼里,竟然成了最大的破绽。
她握着日轮刀的手微微收紧。
“先生,花之呼吸的特点就在于连贯和精准。剑型的完整,不只是为了好看。”
她抬起头,正视比古清十郎的眼睛,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认真。
“呼吸法的运转需要和肌肉的发力节奏同步,一旦剑型断裂,呼吸的节奏就会紊乱,气血在经络中的走向就会出现偏差——严重的话,一口气岔了,整个身体的机能会瞬间跌到谷底。”
她停了一下,深紫色的眸子里带着认真。
“花之呼吸有六个型,每一个型的肌肉发力路径、呼吸节点、气血运转的时机都是对应的。前辈们花了几百年,才把这些东西一个一个校准。我不是为了好看才维持剑型。是因为一旦崩了型,呼吸接不上,下一刀就出不来。”
比古清十郎听完。
安静了一息,然后微微歪头。
“连贯个屁。”
香奈惠笑容一僵。
“你的意思是,为了保证呼吸不乱,所以每一刀都只能出七成力?”
他歪着头看着她,目光懒洋洋的。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的刀刃切进鬼的脖子的那一刻——脖子砍没砍断,和你下一刀接不接得上,哪个更重要?”
香奈惠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比古清十郎从老榆树上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练了那么多年,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他的语气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不容辩驳的陈述。
“如果第一刀就把脖子砍断了——你还需要第二刀吗?”
“你费尽心思保证呼吸不乱、保证第二刀能衔接上,前提是第一刀没砍死对方。那为什么不把所有的力量,全砸进第一刀里?”
“……”
“死规矩教出来的死人,说的就是你这种。”
香奈惠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花之呼吸的剑型是历代花柱传承下来的结晶。经过了上百年的实战验证和修正。每一个型的每一刀都有理论依据,有实战数据。
但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
信州的深山里。
她独自追杀一只异常狡猾的鬼。
那只鬼的颈部肌肉密度极高,几乎到了十二鬼月的等级。
她用涡桃斩了上去。
但刀刃切到一半——卡住了。
刀嵌在脖子里拔不出来的那一瞬间,鬼的膝盖已经顶到了她的腹部。
她靠着花之呼吸的身法在最后关头扭开了身体,只被擦到了肋骨。但那一下的冲击力,还是让她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棵树。
事后她复盘过那场战斗。
当时的结论是——那只鬼的脖子太硬了。
但现在,她突然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如果当时那一刀是全力输出。不留任何余力。不去管涡桃的圆弧是不是完美。不去管下一刀的呼吸能不能衔接。
那只鬼的脖子,能不能一刀砍断?
“……受教了。”
香奈惠低下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您说的情况,我确实存在。我会注意的。”
她把日轮刀收回鞘中,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笑容里多了一丝极淡的不甘心。
“不过,我杀了那么多鬼,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评价呢。”
她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带着点自嘲。
比古清十郎哼了一声,没接话。
他低头看向田坎。
鬼化灰之后,什么都没留下。连骨头渣都没有。
现场只剩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和被砸出来的大坑。
日轮刀。猩红砂铁和猩红矿石。吸收阳光的矿石锻造的武器。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
香奈惠在身后叫住了他。
比古清十郎脚步没停。
“先生,我还没正式自我介绍。”
她快走了几步,轻盈地绕到他前面,正面对着他。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蝴蝶发夹在发丝间微微晃动,紫红色的花边折出细碎的光点。
“我是鬼杀队的花柱,蝴蝶香奈惠。”
她认认真真地报上了名号。
花柱。
这两个字比古清十郎在战斗中就听她提过。带“柱”字的,或许是那个什么鬼杀队里的高阶剑士。
难道说,刚才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的这位——是人家组织里最能打的那一批。
比古清十郎回想了一下她战斗的全过程。
步法确实灵巧,距离把控称得上精妙。对鬼弱点的了然于胸不像是背出来的,是见过足够多的血之后刻进骨头里的。踩鬼手臂借力起跳那一下,临场判断不差。但力量不足,杀气欠缺,太依赖技巧和剑型。
放在幕末的修罗场上……不好说。
比古清十郎嘴角动了一下,差点把“就这?”说出来。
但脑子里浮起的另一幅画面,把那点嘲弄摁了下去。
这丫头站在三百斤的恶鬼面前,笑着跟那东西说“很快就结束了”。
面对能把人撕碎的怪物,她从头到尾没有露出过一丝恐惧。
比古清十郎见过太多人在刀锋底下露出本相。幕末那些喊着“尊王攘夷”的志士,真到了脑袋要搬家的时候,十个里头有七个会尿裤子。剩下那三个不尿裤子的,有两个是吓傻了。
真正从头到尾面色不变的,他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
“花柱。”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语气里依旧没有恭维。但比刚才骂“死规矩死人”的时候,到底软了那么一点。
“你们鬼杀队一共几个柱?”
“目前是七位。”香奈惠老老实实地回答。
“七个像你这种水平的?”
香奈惠的笑容僵了一个瞬。嘴角保持着上扬,但眼睛眨了一下。
这人说话真的一点弯都不拐。
“每位柱都有各自擅长的呼吸法和战斗风格,不能一概而论。”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也有比我强得多的。我们的岩柱大人,论纯粹的力量和身体素质,大概是目前柱中最强的一位。”
比古清十郎没有接话。
但“岩柱”这两个字被他记在了脑子里。
“还有风柱大人。”香奈惠补了一句。她像是怕比古清十郎因为只见了她一个就对鬼杀队全盘定性,多加了一笔。“风柱大人的剑术非常凌厉,和先生您的风格更接近。”
比古清十郎微微挑了一下眉。
跟他的风格更接近。那就是走速度和斩击力的路子。
他没追问,但心里把“风柱”也归了档。
然后,他绕过香奈惠,继续往村子的方向走。
“先生!”
她又叫住他。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比古清十郎没有停步。
按照他在幕末养成的习惯,对一个刚见面不到半个时辰的陌生人报出真名,是极其愚蠢的事情。
名字意味着来历。来历意味着弱点。
但他的脚步走出两步之后,嘴巴先于脑子动了。
“比古清十郎。”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皱了一下眉。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他停顿了一瞬,脚步没回头,补了一句:“仇人有点多,最好别到处乱说。”
身后安静了两息。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那种温和到有点假的礼貌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比古先生放心。”香奈惠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温柔柔的语调。好像刚才被骂的不是她。“我不会到处说的。”
比古清十郎嗤了一声,继续走。
“比古先生。”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不远不近,跟在他侧后方大概五六步的距离。
“您一个人住在这附近吗?”
比古清十郎没理她。
“您的剑术非常强。是我见过的最强的。”
比古清十郎还是没理她。但脚步没有加快。
“我们鬼杀队,目前非常需要像您这样的高手。”香奈惠在他身后说着。声音里的恳切是认真的。“鬼杀队有自己的锻刀师。如果先生您愿意加入,我们可以为您安排一把专属的日轮刀。以先生您的实力,配上日轮刀的话——”
“不愿意。”
比古清十郎头也不回地切断了她的话。
“先生还没听完呢。”
“不用听。”
“可是——”
“我说了不用听。”
比古清十郎加快了脚步。
“比古先生!您可能还不了解情况。”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蝶纹羽织被快步带起的风吹得簌簌作响。
“这世上有很多比刚才那只更可怕的鬼。尤其是十二鬼月——那是鬼的最高阶战力,最弱的一只都比刚才那只强上十几倍。还有那个把人变成鬼的始作俑者,鬼舞辻无惨!如果不消灭他们,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掉!”
比古清十郎头都没回。踩着泥水大步往村子的方向走。
“你们那个什么十二鬼月,还有那个叫无惨的家伙,跟我没有半文钱关系。”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来这个时代,只有一个目的。找我的蠢徒弟。”
“蠢……徒弟?”
“名叫绯村剑心。”
比古清十郎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调比前面所有的话都低了半分。
“他在一个半月前失踪了。我得去东京看看。”
“绯村……剑心。”香奈惠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在脑子里翻了一圈。这个名字她没有听过……或许,鬼杀队的情报网里会有记录。
“先生,您说的这位绯村剑心,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您能告诉我一些特征,我可以帮您通过鬼杀队的信息网络去查。”
比古清十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然后继续走。
“矮个子。左脸上有十字形刀疤。红头发。背一把刀。说话跟娘们儿似的。”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看着人畜无害的。实际上是个闷不吭声惹大麻烦的主儿。”
香奈惠把这些特征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左脸十字刀疤。红发。佩刀。
相当显眼的外貌,感觉不管在哪里都很容易被人注意到。
“我会帮先生留意的。”她认真地说。“鬼杀队在全国各地都有联络网点,如果有人见过这样的剑客,消息会很快传回来。”
比古清十郎没回头。
也没说谢。
走出去七八步之后,他余光往侧后方扫了一眼。
月光底下,蝴蝶香奈惠站在田埂上,没有追上来。
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末端刚好扫过腰间。一只手按在日轮刀的柄尾上,站姿端正,像是在目送一位客人离开。
深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没有追,但也没有放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