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香奈惠站在一旁。
视线中,那个面黄肌瘦的男人,正用那副单薄的身板,稳稳当当扛着近百斤的成年鬣羚。
香奈惠是鬼杀队的花柱。
在全集中呼吸·常中开启的状态下,两百斤的巨石她也能扛着健步如飞。
但她很清楚,那是经过压榨心肺才换来的力量。
可眼前这个男人。
全身透着病气。
却在陡峭的山路上,连口大气都不喘地扛起了将近一百斤的猎物。
一个能把三百斤恶鬼切成碎肉的剑豪。
一个病得快死却能扛着百斤重物面不改色的山人。
香奈惠把“云取山”这三个字在心里重重画了个圈。
炭十郎扛着鬣羚,转身朝比古清十郎颔首。
“先生准备动身去东京了?”
“嗯。”比古清十郎应声。
“路上小心。”
炭十郎语气平淡。
“如果日后有缘再见,欢迎随时来灶门家坐坐。家里虽然清贫,热茶总归是有的。”
比古清十郎看着他。
他很欣赏这个男人。
不多话,不虚伪,不搞黏黏糊糊的煽情。
萍水相逢,走就走了,见就见了,不强求挽留。
比古清十郎嘴角扯动了一下。
“你也是。”
他目光扫过炭十郎苍白的脸颊。
“你那身体,少往深山老林里跑。省得倒在雪地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话毫不客气。
炭十郎愣了愣。
随后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好,我记下了。”
他背着沉甸甸的鬣羚,牵着长子炭治郎的手,沿着山路离去。
年幼的炭治郎背着小竹篓,走出十几步后,忽然转过身。
小男孩用力冲着比古清十郎挥舞手臂。
“大叔,再见啦!一路顺风!”
清脆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比古清十郎双手抱胸。
没有挥手,也没有出声。
他站在木屋门前,看着这对父子的背影融入晨雾。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
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山道上,枯枝败叶在皮靴下发出碎裂声。
走了一柱香的时间。
比古清十郎停下脚步。
头也不回地开口。
“你打算跟到什么时候?”
身后三步外,香奈惠停下脚步。
她眨了眨眼睛。
“比古先生不是要去东京吗?”
“好巧,我也正好要回东京的本部复命。”
“这荒山野岭的,咱们只是同路而已。”
比古清十郎回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你要去东京。”
“对。”香奈惠点头。
“正好同路。”
“对呀,真是有缘呢。”
比古清十郎宽阔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粗话咽了回去。
“现在是什么年号?”
比古清十郎懒得再赶她,转身继续大步朝前走。
香奈惠迈开腿小跑着跟上。
碍于身高腿长的差距,她走几步就得加快频率倒腾一阵,才能勉强跟上比古清十郎的步子。
“大正元年。”香奈惠仰起头回答。
比古清十郎眉头微皱。
“我是说西洋历。现在是哪一年?”
“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1912年。”
大正元年。
1912年。
比古清十郎清楚地记得,自己离开京都、在山中迷失方向的那一天,是明治十五年。
也就是1882年。
而他目前脚下踩着的土地,是大正元年,1912年。
中间,差了整整三十年。
按照常理,他现在应该是个七十七岁的老头。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自己握刀的手。
皮肤紧实,青筋蛰伏,肌肉里蕴含着爆发力。
连鬓角都没有一丝霜白。
这不是衰老。
他不是活了三十年之后走到了大正。
而是直接从明治十五年到了大正元年。
这中间的三十年,被抹除了。
比古清十郎面容依旧,没有泄露情绪。
“这三十年里,还有什么大事?”
“大事?”
香奈惠歪了一下头。
“比古先生想知道哪方面的呢?政治?民生?还是军事?”
“随便。挑重要的说。”
香奈惠没有去追问。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讲述。
先说了日俄战争,又提到了日韩合并。
比古清十郎一边匀速走着,一边听。
跟北边的俄国人打了一仗?
还把西北那个半岛给吞了?
他心中冷笑。
明治政府那帮政客,还是改不了扩张的毛病。
不过,现在的比古清十郎对这些国家大事并不关心。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那个笨蛋徒弟如果也来到了这个时代,最可能去哪里。
“东京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变得很大,非常大哦。”
香奈惠语气活泼。
“新桥到品川之间早就通了蒸汽火车。”
“银座那边现在全是漂亮的红砖瓦建筑,一到晚上,电灯亮起来,整条街比白天还要亮堂。”
“还有市电——就是那种在轨道上跑的电车——今年刚刚通到浅草,可热闹了。”
电车?电灯?
这些生僻的词汇撞进比古清十郎的耳朵里。
他一个都没听过。
但他没有开口去问。
不懂的东西太多了,越问显得越蠢。
等到了东京,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就行了。
两人沿着崎岖的山路走走停停。
终于下到了山脚下的公路。
这条公路是碎石铺就的,比山路宽敞了三倍不止,路面被车轮压得很平整。
偶尔有拉着货物的马车从身旁经过,扬起一阵灰尘。
又走了两个时辰,日头升高。
他们来到了一个名叫“青梅”的小镇。
镇子规模不大,镇口有一个简易的车站。
搭着木板顶棚的棚子下面,停着两辆等待客人的四轮马车。
香奈惠走到车站的告示牌前,踮起脚尖看了一眼上面的时刻表。
“比古先生,下一班去八王子的马车在半个时辰后发车。”
“到了八王子后,我们可以换乘蒸汽火车直接去横滨,或者继续坐马车去东京。您想走哪条路线?”
“横滨在哪?”
“在东京的南边,是一座靠海的大城市。如果坐蒸汽火车的话,大概一个时辰就能到了。”
“去横滨。”
比古清十郎几乎没有犹豫。
在云取山的深林里待得太久,满眼都是压抑的绿,他忽然想看看海。
又或许只是因为——如果剑心那个红头发的笨蛋徒弟也流落到了这个时代,大概率会去最热闹、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
比古清十郎准备上车。
他身高一米八..九,体格魁梧。
加上身上披着那件宽大且重达几十斤的红白披风。
他不得不大幅度弯下腰,肩膀几乎擦着车厢的门框,才勉强挤了进去。
车厢里原本已经坐了三个镇上的乘客。
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遮蔽了车门,随后一个腰间别着长刀的凶悍男人挤进来,三个人拼命往角落里缩了缩。
比古清十郎在靠车门的位置大马金刀地坐下。
将桔梗仙冬月连着刀鞘竖在膝盖旁。
随着他的落座,整个车厢似乎都往下沉了沉。
香奈惠跟着跳上车。
在他旁边紧挨着坐下。
冲对面瑟瑟发抖的乘客露出一个微笑。
马车出发了。
碎石路不太好走,木制车厢晃动剧烈。
车轮碾过坑洼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比古清十郎将后背靠在坚硬的车壁上,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香奈惠在旁边坐得异常安静。
马车颠簸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了八王子市。
在这里,他们需要换乘蒸汽火车。
站在站台上,比古清十郎眯起了眼睛。
在明治初期的江户,他曾远远瞥见过那种冒着黑烟的玩意儿。
但眼前这个属于大正时代的钢铁巨兽,与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车头更加修长、高大。
后面的车厢也不再是他印象中那种矮小狭窄的木头箱子,而是换成了更长、更气派的茶色钢皮车厢。
比古清十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真皮座椅的触感让他挑了挑眉。
随着一声凄厉的汽笛长鸣。
火车哐当一声,缓缓启动。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迅速向后掠过的风景。
大片的田野、错落的村庄、蜿蜒的河流。
这些自然风貌他还认得,与三十年前别无二致。
但他很快注意到了那些陌生的东西。
一根根笔直的木制电线杆排列在道路两旁,上面缠绕着黑色的线缆。
地平线的尽头,数座高耸的烟囱正向天空中喷吐着浓郁的白烟。
比古清十郎把这些东西一一记在脑子里,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时代变了,多了几个铁壳子和几根杆子,算什么大事。
不知不觉间,火车到了横滨。
站台上人来人往。
穿西装戴礼帽的男人夹着皮包匆匆走过,几个梳着时兴发髻的年轻女人叽叽喳喳地笑着从他身边绕开。
比古清十郎走到站台出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出口外是一条宽阔的大马路,一辆比马车矮得多、没有马拉着却自己在动的东西,发出突突突的响声从他面前驶过。
马路对面,一排红砖西洋楼房整齐地矗立着。窗户镶着透亮的玻璃,门廊上雕着洋式花纹。
楼与楼之间挂着横幅招牌,上面写着他认识的汉字和他不认识的横文。
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