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宗一郎刚打完拳,出了一身汗,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洗脸。他听到大门的门铃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从玄关传来,宗次郎去开了门,然后有对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他听不太清。他以为是什么推销员或者邻居来借东西,就没在意。
“你是?羽生知事?”
锻炼后回到房间的宗一郎,一进客厅就看到了羽生和政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像是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是宗次郎刚刚沏的,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而他的弟弟宗次郎也陪坐在一边。宗次郎坐在羽生对面的椅子上,姿态很拘谨。
“喂,宗次郎。”宗一郎把弟弟拉到一边,小声说道。
他的手掌按在弟弟的肩膀上,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客厅的角落里,离羽生有一段距离。
“有客人到也不通知我。”
宗次郎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不要责怪他了。”
羽生淡定地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他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打断宗一郎的质问。
“是我叫他不要说的。”
宗一郎松开弟弟的肩膀,转过身看着羽生。
“可这样未免太失礼了······”
“老朋友之间还用说这些吗。”
羽生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带着几分苦涩的自嘲。
“老朋友?”
宗一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茶几旁边,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羽生。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张脸的印象——花白的头发,深刻的法令纹,微微下垂的眼角,还有那双锐利的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但就是想不起来。
“喂喂喂,你不会把我忘了吧?”
羽生仰起头看着宗一郎,脸上的表情变得丰富了一些。他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那种调侃。
宗一郎赶紧靠近了羽生,仔细看了好一会儿。
他弯下腰,把脸凑到距离羽生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从额头看到下巴,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倒是有一点眼熟,但我还是想不起来。”
他直起身,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
“也难怪······毕竟几十年没见了。”
羽生苦笑了一声。
“不过你还是老样子啊,肌肉佬。”
“肌肉佬?”
宗一郎对这个称呼还有印象,在他六十年的人生之中,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那是一个瘦小的男孩,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总是沾着泥巴,脸上经常带着伤。那个男孩每次看到他打完沙袋后光着膀子擦汗的样子,就会半开玩笑地说一句“肌肉佬又在那里锻炼了”,然后转头就跑。那个男孩的名字叫——
“和政······难道你是中岛和政吗?”
羽生抬起头,看着宗一郎的眼睛,露出一个真切的、带着几分怀念的笑。
“看来你总算是想起来了。”
“不可能啊?你不是已经······”
宗一郎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他的手抬起来,指了指羽生的脸。
“已经死了是吗?的确那种程度的事故,任谁都不会认为我活得下去。”
羽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在羽生二十岁生日那天,他乘坐的大巴车发生了严重的事故,整辆车直接从山坡上坠落了下去。
那段山路很陡,弯道很急,大巴车的刹车在转弯的时候失灵了,车身冲出护栏,翻了两圈,然后滚下山坡。车体在翻滚的过程中不断变形,玻璃碎裂,座椅脱落,行李架断裂。等它撞到山底的时候,已经不像是一辆车了,更像是一团被揉皱的废纸。
等到救援队赶到的时候,山底的大巴车已经烧成漆黑一片了。大火烧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被扑灭,车体只剩下一具扭曲的金属骨架,里面的东西几乎全被烧成了灰。
经过几天的搜救之后,政府断定这场事故无人生还。遇难者的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叫“中岛和政”,年龄二十岁的学生。
“其实我那天在事故发生前一点就下车了。”
羽生解释道。他的语速慢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可能是老天爷不想我死吧。”
“那你为什么不通知救援的人啊?”
宗一郎问道。
“那是因为我想要和过去切割。”
羽生直言不讳地说道。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直直地盯着宗一郎。
“你知道我一直想要在政坛闯荡一番。但我的出身实在是太差了,父亲是因打死本国人而逃回国失联的外国大兵,母亲是从事特殊职业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但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的确,你小时候就是因为这个身份被不少人欺负······”
宗一郎的声音放轻了。
他想起了那些年,中岛和政一个人走在放学的路上,书包被扔进水沟,校服上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乌龟,课桌里被塞满了垃圾。
有时候他会被几个人堵在厕所里,拳头和巴掌落在他身上,他不敢还手,因为他知道就算他打赢了,老师也不会帮他。他只是一个“外国人留下的杂种”,而欺负他的那些人,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本地人。
要不是有宗一郎为他出头,中岛和政可能就会连小学都没读完就辍学了。宗一郎那时候比他高两个年级,块头也比他大得多。他第一次看到中岛和政被人欺负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冲上去就是一顿揍。从那以后,他就成了中岛和政的“大哥”,没人再敢欺负他。
“所以我改头换面,用假的身份开始了新的生活,最后还成功入赘了羽生家。”
说到这里的时候,羽生的脸阴沉下来了几秒钟,看来这段经历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值得回忆的事。
“可我记得他们家当时说的是招了个海外留学生当女婿啊。”
宗一郎记得很清楚,毕竟羽生家的小姐当时还是国民级的演员,她突然公布要结婚的新闻传出的时候,可是让不少人都吓了一大跳。
那时候满大街都是她的海报和广告,她的电视剧收视率常年排在第一位,她的每一条新闻都能上娱乐版的头条。
然后她突然宣布要和一个“海外归来的留学生”结婚,整个娱乐圈都炸了锅,记者们挖地三尺也没挖出那个留学生的真实身份,也只知道他入赘了羽生家。
“那当然是他们编出来的,说只有这样我才配得上他们家的千金。”
羽生苦笑道。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一种带着嘲讽和无奈的表情。
“还好当时老大已经躺在妈妈的肚子里了,不然他们根本不可能接受我。那我的结局大概率是要无端消失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听起来还真是辛苦啊。”
宗一郎看着羽生,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些,宗一郎可能会认为这个人是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小人。为了往上爬,可以抛弃自己的名字,抛弃自己的过去,抛弃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假装自己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这种事情,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
不过宗一郎了解中岛和政这个人,虽然他有时候做事有些偏激,不择手段,但本质上是个好人。
他记得有一次,中岛和政把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零花钱全给了路边一个乞讨的老太太,然后自己饿了两天肚子。还有一次,他冒着大雨跑回学校,只是为了把落在教室里的同学的外套送回去。这些事情,一个坏人是做不出来的。
“可惜啊······”
铺垫了这么久,见宗一郎面露同情的神色,羽生终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虽然入赘到了羽生家,但他们直接就开始培养外孙,也就是我儿子了,而我能分配到的资源也只有些边角料而已。”
他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动作有些重,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摆出了诚恳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是一个在政坛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人。
“所以这次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希望你来帮助我,宗一郎。T城的情况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了,我要是能处理好这件事,抱负就有机会实现。反之我这一辈子就再也没什么指望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强压着什么情绪。
“我?”
宗一郎指了指自己。
“我能干些什么?”
他虽然是个博士,也可以从事些科学研究,但面对这种情况也无能为力。
他不是医生,不是化学家,不是心理学家,他没有办法研制解药,没有办法治疗那些被情绪气体感染的人。
他唯一能做的东西,就是用自己的拳头去打人。所以羽生唯一有可能需要的,就是他身上的那股超级力量了。
“你需要这么做······”
羽生靠近了宗一郎,跟他说起了悄悄话。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宗一郎身边,把嘴凑到他的耳朵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宗次郎坐在远处,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羽生的嘴唇在动,宗一郎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严肃,从严肃变成凝重。
羽生把自己的考量和盘托出,没有保留。
“原来如此······那我就来帮忙好了。”
宗一郎点了点头,干脆地同意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一种有了目标的感觉。
“太好了······”
见老友同意得这么干脆,羽生放心了。
他的肩膀松下来,像是卸下了一个很重的担子。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吐出来。
“这样应该能有不少的缓冲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