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
宗一郎在自家的院子里练习,一招一式都显得凌厉凶狠。
他的拳头带着劲风砸向面前的木桩,每一下都打得木屑飞溅,那根碗口粗的松木桩表面已经布满了凹痕和裂纹。
他的脚掌猛地跺在青石板上,石板缝隙里的灰尘被震得飘起来。一个转身踢腿,运动裤的裤管被气流扯得啪啪作响,脚尖划过的轨迹快得看不清,只有空气被撕裂的呼啸声在院子里回荡。
他打拳的时候不说话,呼吸声也很轻,只有偶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发力声,像是某种猛兽的低吼。院子角落里的那几棵老松树,树干上绑着厚厚的草绳,已经被他打得断成了好几截,碎草散了一地,混着落叶和尘土。
为了防止汗水浸湿道服,他还特意换了一身不符合年龄的破旧运动装。
那件运动服拉链坏了一半,左胸的口袋破了个洞,袖口的地方磨得发白,线头从缝线处露出来。裤子倒是稍微新一点,但裤腰的松紧带已经没什么弹性了,他系了根绳子在腰间才勉强挂住。
结果没动两下,衣服就破开了。
右腋下的缝线崩开了一条口子,后背的地方也被汗水浸湿后拉扯出几道细小的裂缝,风一吹,那些裂缝像嘴一样一张一合。
“唉!”
宗一郎叹了口气,动作停了下来。
他直起腰,双手垂在身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惨状——运动服的前襟歪歪扭扭,领口被汗水泡成了深色,破洞的地方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皮肤。
他伸手扯了扯裂开的那条口子,手指从缝隙里穿过去,触到自己肋骨上的皮肤。
他摇了摇头,把拳头松开,活动了一下手指。
“早知道就不换衣服了······”
他走到院子边上的水龙头旁边,拧开开关,冰凉的水冲在他的手上,他把手掌合拢接了一捧水,泼到脸上,又甩了甩头,水滴从他花白的头发上飞散开来。
“你还是一样的节俭啊,哥哥。”
宗一郎的弟弟,雪见宗次郎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他的脸型和宗一郎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柔和得多,皱纹也少一些,看起来比哥哥年轻了至少五岁。他走到走廊边缘,看着院子里那身狼狈的哥哥,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宗次郎,你这个时候怎么回家里来了。”
宗一郎抬头看了看挂在走廊上的时钟,确认现在只有四点,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天空上。
“你不是应该在武馆授徒吗?现在离下课时间可还有一个小时。”
他从水龙头旁边走回来,顺手拿起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又擦了擦脖子。毛巾已经用了很多年,边角起了毛球,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
“既然咱们收了钱,就要负责任才行啊。”
虽然收的学费仅仅只够雪见道场的日常维护,但宗一郎还是坚持认为,既然要开馆授徒,那就马虎不得。
他年轻的时候跟着师父学武,师父从来不因为学费便宜就少教一招半式,那种师徒之间的情谊和责任感,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哥······”
宗次郎无奈地看着宗一郎,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了好久,他才组织好语言。
“你还当是你教人的时候啊。自从你隐退之后,就一直是这样了。”
他从柱子上直起身,站在走廊的边缘,看着院子里那些被哥哥打得稀烂的木桩和散了一地的草绳。
“我也是看他们不想学,才提前下课的。”
事实上宗次郎一说放学,那几个学生就像如释重负一样逃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终于解脱了的表情。
没有人留下来多练一会儿,没有人问宗次郎“下周教什么”,甚至连“老师辛苦了”都说得匆匆忙忙,像是赶着去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应该啊。”
宗一郎有些不解。他把毛巾重新搭回栏杆上,转过身面对着弟弟。
“你教人的水平明明比我强多了。”
从战斗力方面来说,作为一般高手的宗次郎自然比不上身为绝世高手的宗一郎。
宗一郎能在三招之内放倒五个壮汉,能一拳打断碗口粗的树,能在三十秒内拆掉一扇铁门。
宗次郎做不到这些,他的拳脚功夫在普通人里算得上厉害,但和他哥哥比起来,差距还是有些大的。
但从教徒弟方面来说,拥有教师资格证且在学校工作多年的宗次郎明显更强。
他懂得怎么把复杂的动作拆解成简单的步骤,知道怎么根据学生的体能和悟性调整教学计划,明白怎么用鼓励而不是训斥来激发学生的兴趣。
宗次郎能根据学生的特点制定合适的课程,而宗一郎教徒弟,只有天才和对武术有了很深见解的人才能跟上他的节奏。
他教拳的时候很少解释,只是做一遍,然后让徒弟跟着做。做得不对,他就再做一遍。还是不对,他就再做一遍,然后说一句“用心感受”。普通人在他面前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会觉得自己笨,然后越来越没有信心。
“唉······你真以为他们是来学习武术的吗?”
宗次郎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他的目光从哥哥身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被打破皮的松树上。
“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冲着你的名号来的。”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
“学得好还是学得差对他们来说根本无所谓,只要以后能顶个雪见宗一郎徒弟的名号就行了。”
他想起上周有个学生问他:“师父,雪见宗一郎老师会出来授徒吗?”
他回答了“是”,那个学生的眼睛就亮了,又问:“那跟着还要学多久啊?”
他只是说了一句“你只要好好学,哥哥就会注意到你的”,那个学生的眼神就暗下去了,从那以后上课就越来越敷衍。
“看来现在要找到喜欢武术的人也难啊······”
宗一郎也只能无奈地摇头。
他本来想让弟弟先给道场的这帮学生打好基础,自己再从中挑选出适合的人选来当传人,这样他就能找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来和自己战斗了。
他这辈子遇到过不少高手,有的人是他在武学交流会上认识的,有的人是慕名来挑战的,还有的人是他在旅途中偶然碰到的。
但那些人要么年纪太大已经打不动了,要么早就退隐江湖不再出手,要么根本不在这个国家。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能让他使出全力的对手了。
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短时间内自己的心愿是不会实现的了。那些学生连基本功都练得马马虎虎,更别提什么高手了。宗次郎就算再会教,也得学生愿意学才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句话用在武术教学上也一样。
(难道就没有人能让我战个痛快了吗?)
他受够了现在这种无聊的生活,渴望新的刺激。每天早上起来打拳,吃完早饭去书房看书,下午再打一遍拳,晚饭后泡杯茶坐在走廊上看星星,然后睡觉。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像是一潭死水,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他有时候会对着那根松木桩发呆,脑子里想象着对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和他实力相当的人,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地过招,打得天昏地暗,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也不在乎。但回过神来,对面还是那根木桩,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树皮上的裂纹像是一张嘲笑他的嘴。
就在宗一郎的意愿得不到满足的时候,那场惨剧发生了。
情绪气体的泄露,让T城的居民集体狂暴。整座城市成为了炼狱。
很快,羽生和政就上任成为T城的一把手,并开始以雷霆手段处理问题。他的面孔出现在电视新闻里,语气强硬,措辞犀利,不像是一个政治家在发言,更像是一个将军在发布作战命令。
他下令封锁城市的所有出入口,调派外地警力进驻,建立临时收容所,对暴动者实施强制隔离。这些措施在舆论界引起了巨大的争议,但羽生不在乎,他只在乎结果。
不过这一切和宗一郎没什么关系。
政府颁布了禁令,禁止一般民众接近T城,已经退休的宗一郎也不例外。
他每天照常打拳、看书、喝茶、看星星,日子和以前一样无聊。只是电视里的新闻越来越糟糕,伤亡人数在上升,收容所里出现了自残和自杀现象,外国的媒体开始大肆报道,说当地政府“侵犯人权”“搞集中营”。
宗一郎有时候看着那些画面,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在那里,他能做什么?一拳打倒几个暴徒?但暴徒有成千上万,他一个人又能怎样?想到这里,他就把电视关掉,走到院子里去打木桩。
直到某一天,意想不到的来客造访了宗一郎的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