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四月三日,恶劣的局势已经持续一个月了。根本没有人能维持治安,因为就连警察也受到了影响。有害气体已经清理干净,但恢复的办法还未找到。】
林久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字上,指尖按着纸面,能感觉到纸张微微的粗糙。
他的目光在这段简短的记录上停留了好几秒,脑子里想象着当时的画面。
街道上没有人敢出门,店铺的卷帘门全部拉下来,有些上面还留着血迹。警车的顶灯还在闪,但车里已经没人了。
警察局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办公桌上散落着没吃完的泡面和倒扣的相框。有害气体虽然清理干净了,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让人喘不过气来。
(没想到情况居然糟糕到了这种地步······)
林久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所以并不知道当时的事态会那么糟糕。
他只是在康复之后看过一些新闻报道和纪录片,但那些经过剪辑的画面和经过筛选的文字,远没有这份内部文件上冷冰冰的记录来得震撼。
他认识的那些亲历者,都没有提过具体的细节,最多只是含糊地说那是一段混乱的时期。
这让林久感到奇怪,那种规模的灾难,为什么活下来的人都选择了沉默?是创伤太深不愿回忆,还是被下达了封口令?他低头看着文件,纸面上的铅字冷冰冰地记录着灾难,却感受不到温度。
【2008年四月十一日,政府终于决定从外地调派人手镇压暴动。顶着被“民主人士”骂作不民主的压力,政府将所有受害者全部关押了起来。】
林久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他能想象当时的场景。
政府不得不动用特殊部队,用非致命武器将他们一个个击晕,然后塞进特制的押运车。
舆论场上,某些评论员坐在安全的演播室里,对着镜头义正言辞地指责政府侵犯人权,完全不顾街头已经变成战场的现实。
(看起来确实是不民主,但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林久抿了抿嘴。当九成人口都陷入疯狂,正常的法律程序早已失效,非常时期必须采取非常手段。
他知道那些骂政府不民主的人,大概从来没有站在那些警察的角度想过问题。当你的邻居突然拿着菜刀冲进你家的时候,你还会在乎警察有没有拿到搜查令吗?
文件上没有写具体关押在哪里,但林久猜测应该是郊外的某些废弃设施,或者是临时搭建的隔离营。
【2008年四月二十一日,情况愈加恶化,被关押的人员开始出现了自残的行为。外界传来的压力越来越大,甚至连相隔半个地球之远的境外势力也来多管闲事。政府无计可施,只能逐步释放关押人员。】
林久看到这里,眉头紧锁。
文件上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显示的是隔离设施的内部,墙壁上有着深深的抓痕,那是用指甲抠出来的痕迹。
受害者在情绪气体的长期影响下,不仅攻击他人,也开始摧毁自己。与此同时,来自大洋彼岸的谴责声明一份接着一份,某些国际组织甚至威胁要实施制裁。
政府夹在失控的民众和外部压力之间,像被两面墙壁挤压的罐头,最终选择了妥协。
(真是典中典啊。)
林久在心里嘲讽道。他太清楚这种套路了。
(那些真正在现场面对疯子的警察,那些家人被攻击的受害者,他们的感受有谁在乎?)
他想起以前读过的那些历史书,每次都是这样。
那些最擅长指手画脚的人,往往是最不需要承担后果的人。他们动动嘴皮子,就能在社交媒体上收获几万个赞,被包装成人权卫士、正义使者。
至于他们说的话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那些被释放的人会出去伤害多少人,他们根本不在乎。
他翻动纸张的力道不自觉地大了些,纸张边缘发出嘶啦的响声。
【2008年五月一日,时任都知事的阿部归西以身体健康原因辞职,实际上是无力处理问题。谁也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最后决定由羽生和政接任阿部的职务。】
林久挑了挑眉。资料上写的这么直接,完全不为前任遮掩一点,这种直白的措辞在官方文件中很少见。
林久看着“无力处理问题”这几个字,想起以前在新闻里看到过阿部归西出席记者会的画面,那个老头坐在讲台后面,面前的麦克风有七八个,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
他的嘴唇在动,但说的都是些车轱辘话,什么“我们正在积极研究对策”“请市民保持冷静”,说了等于没说。
不过也不难理解,羽生能连任五届都知事,在市民中拥有极高的人气,他的实力毋庸置疑。也正因为他的强势,经常有人骂他是独断专行的人,说他不听议会意见。
(不过,在这种时候,需要的正是独断专行的人吧。)
羽生是少有的既有能力也有理想的实干家,他出身平凡,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上来,却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而一直受到同僚的排挤,在政坛边缘郁郁不得志。
他在每个职位上都待不长,总是被明升暗降,从一个实权部门调到另一个虚职岗位。
如果不是这次危机,如果不是其他人都束手无策,他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只能在某个闲职上终老。
【羽生知事一上台,便采取了强硬的手段,不顾舆论的反对,封锁了这座城市所有的边境。】
文件详细记录了封锁的措施:铁路停运,高速公路设置路障,机场只进不出,甚至连海上的航道都布设了水雷。
羽生动用了军队,在城市周边建立了隔离带,任何试图逃离或闯入的人都会遭到逮捕。
反对党在议会里拍桌子骂街,说他是在建立一言堂的班底,但羽生充耳不闻,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要么听我的,要么一起完蛋。
(早就该这么做了,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说是关心民生,实际上在意的只有自己手上能获得的选票罢了。没有果断的措施,这座城市早就变成地狱了。)
林久点了点头,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知事产生了一丝敬意。
【虽然羽生知事以雷霆手段暂时控制了局势,但根本问题未得到有效解决。研究人员虽然日以继夜地研制解药,但总是以失败告终。羽生遭到的反对声音越来越多,处在了下台的边缘。】
文件附录了当时报纸的剪报,标题分别是《独断专行者的末日》《羽生政权摇摇欲坠》《市民要求恢复自由》。
实验室里,研究人员轮班倒,眼睛布满血丝,对着显微镜和试管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失败。羽生每天都要面对抗议人群,他的支持率跌到了谷底,甚至连内阁都在考虑将他解职。
(你们把他搞下去了,难道有更好的替代方法吗?)
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林久狠狠地共情了。
作为天才的他,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那是在他大学期间参与的一个项目,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却被保守的教授们排挤,说他异想天开,不懂规矩。
最后他被赶出了项目组,而他负责的核心部分被继任者改得一团糟,整个项目最终失败。那种明明自己是对的,却被庸才们联手打压的无力感,他至今记得。
【2008年七月七日,研制解药的主要负责人之一XXXX,因为压力过大选择跑路,在离开城市的途中偶然遇上了开启的传送门。突然被狂暴路人袭击的他躲进了零点世界。】
(不知为何被打开的大门······那不是和我的情况一样吗?)
林久又想起了那扇莫名其妙出现在他面前的传送门。原来早在十八年前,就发生过同样的事情。这个XXXX也是在极端巧合的情况下进入零点世界的。
(不过跑路还遇到这种事,也是够倒霉的。)
林久的眼睛在“跑路”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头。
在那种所有人都拼死拼活的时候,作为主要负责人之一竟然选择逃跑,这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但他又想到,那些压力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每天面对失败,每天面对死亡名单上增加的数字,每天面对那些失去亲人后愤怒的家属。不是每个人都能像羽生那样硬扛着。
面对那种绝望的局面,人的精神崩溃是很正常的。
文件中附带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显示的是那个研究员的背影,他拖着行李箱,衣衫褴褛,正站在那扇发光的门前回头张望。
【误入零点世界的XXXX,在偶然之间,于一个隐藏的地下研究室里发现了一个神秘装置。根据研究室内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研究笔记,他启动了装置。装置启动之后,原本像人偶一样的原点居民,突然就动了起来。】
林久瞪大了眼睛。文件的描述到这里变得有些模糊,像是记录者自己也不太确定发生了什么。
那个地下研究室位于零点世界的某个角落,隐藏在废弃建筑的地下室里,墙壁上有奇怪的符号和线路。装置是一个银色的立方体,表面有不断流动的光纹。
当那个逃跑的研究员按照笔记上的步骤按下按钮时,整个零点世界似乎都震动了一下,然后,那些原本只是呆呆站立的原点人类,眼中突然有了光彩,开始活动起来。
(怎么还有点悬疑元素了,怎么突然又出现了个神秘装置。而且一直不能动的零点居民居然就因为这一个装置就开始动起来了,怎么看都太诡异了。这些装置是谁留下的?为什么要留下?)
林久带着疑问往下一页翻,却发现中间缺了一大段,纸张的边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不是正常的装订缺失。
纸上只剩下一行字,孤零零地印在纸页正中央,上下都是空白,像是有人把前后所有解释都删掉了,只留下这个结论。
当他看到下一页的时候,上面直接写的是:
【神秘装置的作用是,激活这个城市范围内的所有原点居民。】
“雪见师傅,这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啊?”林久指着文件上那片突兀的空白说道。
“这里的确是还有一大段,不过只有上层的少数几个人知道。”
宗一郎毫不避讳。
“抱歉,你这个级别的是没资格知道的。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对你没好处。”
“还真是尖锐的发言啊。”
林久苦笑着,半开玩笑地说道,试图缓解气氛。
“那我要是在这里努力工作,争取爬到上层,是不是就能知道这些秘密了?给我个目标,我也好有动力。”
宗一郎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向了一边,盯着墙上的一幅油画。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宗一郎在被返聘十八年后,才成为这个零点世界的四大管理者之一。
他见过无数的文件,签过无数的报告,参加过无数的会议。但他还是没资格知道这些秘密。
那些被撕掉的页面上到底写了什么,那个神秘装置到底是什么人留下的,那个跑路的负责人后来怎么样了。这些问题的答案,被锁在比他权限更高的某个保险柜里,也许永远都不会对他打开。
眼看气氛陷入了尴尬,林久也只好继续埋头看文件。他把那几页残缺的部分翻过去,手指捏着纸张的边角,小心地翻到后面,假装刚才的玩笑没发生过。
【神秘装置开始生效后,现实世界的居民逐渐恢复了正常。虽然没有搞清楚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但这座城市还是度过了一段和平的时光。】
(难怪说羽生知事运气好,这么大一件事,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完美解决了······)
林久倒是想这样想,但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眉头又皱了起来。他也知道,世上哪会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一个神秘装置启动,零点世界的居民开始动起来,现实世界的问题就解决了。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逻辑上的联系,但却莫名其妙地同时发生了。
这种事情,用“运气好”来解释太牵强了,用“科学”来解释又完全说不通。不出意外的话,零点世界这边肯定会出事的。
根据他看悬疑小说的经验,这种莫名其妙的解决方案背后,往往隐藏着更大的代价。
果然,林久往下翻,就看见文件上赫然写着——
【2009年一月一日,原点居民开始出现异常。部分居民开始有了感情和思想,其中有些人还变得攻击性十足,不但到处破坏,甚至还会攻击其他居民。】
林久倒吸一口凉气。
文件上列出了具体的案例:有的原点居民突然开始哭泣,有的开始大笑,然后毫无征兆地袭击身边的人。一个原本在便利店工作的原点居民突然发狂,用收银机砸伤了三个路人。这种异常不是个案,而是大规模爆发,像是某种延迟生效的副作用。
(果然出问题了啊······话说那个砸咖啡厅的人,就是这一类特殊的人吧。Type-B,之前提到过的。)
【官方尝试干涉,但原点居民能变化为怪人,形势不容乐观。官方很快处于下风,不得不放弃研究,关闭了通往零点世界的大门。】
文件记录了最后一场战斗的细节。
全副武装的调查员进入零点世界,试图控制暴走的原点居民,但对方变身为身高三米的怪物,力大无穷且不知疲倦。
子弹对他们效果甚微,而调查员却一个接一个倒下。最终,高层下达了撤退命令,炸毁了连接点,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没办法,这也算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了······)
林久接着往下翻,却发现又跳了不少内容,直接到了几年后的记录,中间好几页都不见了。
“搞毛啊!”
这次他气得直接骂了出来,把文件摔在茶几上。
“这也不让看,那也不让看,那还把它写出来干什么!逗我玩吗?”
“这次你误会了。”
宗一郎和刚才不一样,非常从容地面对林久的怒火,甚至露出了一丝苦笑。他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缺失的页码。
“这一段资料本来是有的,只是不小心遗失了。其他基地的资料里还有存档,我这里恰好缺了而已。”
“那怎么办,你这里有电子档吗?”
林久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的火气,但已经小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窜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没有。”
宗一郎摇了摇头,将文件放回茶几。
“为了保密,这些资料只有几份纸质档,不存在电子版本,防止被窃取。不过你放心好了,缺失的部分老夫是亲历者,当时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真的吗?那你能说说吗?”
林久的火气一下子全消了,诚恳地问道,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没问题。咳咳!”
宗一郎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深远,开始讲述他看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