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还是那个停车场。
十月末的下午,太阳挂得低。
羽月诚远远就看见了她。
不像上次那样沿着白线跑。
她坐在停车场的车轮定位器上,膝盖并着,两只手撑在身后。
栗色的头发散着,风把几缕吹到脸前面,她没有去拨。
他走过去。
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清楚,停车场里太安静了。
无声铃鹿抬头看他。
“来了?”
“来了。”
羽月诚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坐下还是继续站着。
车轮定位器不高,但坐上去屁股估计会很痛。
他选了站着,又觉得站着太正式了,最后蹲了下来,这下两人平视了。
“你不跑了?”
“今天不想转圈。”
“哦。”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
停车场后面有棵银杏,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挂着,颜色发黄发干,风一吹就掉一两片下来。
羽月诚开口的时候连自己都没想好要说什么。
“看了。”
无声铃鹿偏了一下头。
“天皇赏。在现场。”他补充道。
无声铃鹿努努嘴。
“然后呢?”
“五十八秒五。”
他把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无声铃鹿的视线落在了他脸上。
“前一千米五十八秒五。”他说,“第三弯道出来之后体力不支,在最后四百米被接连逮捕。第三名和第六名差零点一秒。”
他说的是事实。
但无声铃鹿好像听到了别的。
“你很在意?”
“碰巧关注。”
又是沉默。
羽月诚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跑得好”之类的。
但这三个字怎么想都不太对,连揭示板都没进的第六名,说“跑得好”像是在敷衍。
可他在东京赛马场看台上看到的确实是好的。
当然,不是成绩的好。
“前半段,”他最终说,“你前面什么人都没有。”
无声铃鹿低下头,看着自己前方的地面。
“整场比赛好像就你一个人,后面十几个人,跟你隔了一大段距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
“挺厉害的。”
这句话说完他就不知道怎么接了。
无声铃鹿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跑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嗯。”
“没有想配速,没有想后面的人在哪。”
“嗯。”
“就是跑。”
“嗯。”
她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不像高兴也不像难过。
“结果是第六。”
羽月诚蹲在那里,膝盖有点酸,他换了个姿势,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
水泥地很凉,凉意隔着裤子也有感觉。
“第六就第六吧。”
“有没有搞错……”无声铃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差不多了,“你是训练员吧。”
“见习的。”
“见习训练员也是训练员,哪有训练员说‘第六就第六吧’的。”
“可你跑得确实不像第六名的样子。”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之后,羽月诚自己愣了一下。
他本来不打算说这种话的,太像在讲什么“虽败犹荣”的套话了。
但他想了想,又觉得不是套话。
五十八秒五的前半程,零点一秒的差距,那种从出闸就抛开所有人的跑法。
这些加在一起确实不像第六名该有的东西。
无声铃鹿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把视线移开了,看向停车场后面那棵银杏树。
“训练员很生气。”
亮话。
羽月诚没有接话。
“赛前说好了跟在前面几位后面,进终直再提速。”无声铃鹿坐正了,“我没有照做。”
“然后呢?”
“她问我为什么。”
“你怎么说的?”
无声铃鹿沉默了一会儿。
“没说。”
风从停车场入口吹进来,带着点凛冬将至的味道。
那棵银杏又落了两片叶子,无声无息地飘到水泥地面上,落在白线旁边。
她说不出来。
跑的时候什么都没想,这是真话。
进闸门之前的最后一刻才做的决定,也是真话。
但要把这些告诉训练员,告诉那个从入学时就带着她、给她做体能测试、帮她分析赛事录像的人——说“我什么都没想就自己跑了”——说出来之后呢?
训练员会更生气的吧。
又或者不是生气,是失望。
“她说接下来跑京阪杯。”
无声铃鹿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十一月末,京都赛马场。”
羽月诚坐在地上,两腿伸直。
他听到“京阪杯”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属于训练员的部分自动开始运转了。
正如他先前所料想的那样,回到无声铃鹿赢下出道战的地方,是一个好选择。
京阪杯,GⅢ,京都赛马场,草地,右回,一千八百米。
年末的比赛,等级不高,对于经典年的马娘来说是个不错的收尾选择。
“挺好的。”
无声铃鹿看了他一眼。
“你同意?”
“京阪杯的距离和级别都合适。”他说话的方式已经切换了,变成了训练场上对青云天空布置计划时的那个羽月诚,“年末收尾,压力不大,如果拿到好成绩,明年开春可以更自由地选比赛。”
他顿了一下。
“你的训练员,排赛的眼光很准。”
无声铃鹿没有说话。
“跑法的问题是跑法的问题,但排赛是另一件事。”羽月诚把地上的一颗碎石子拨到旁边去,“能在天皇赏(秋)之后马上安排一场级别适中、距离合适的比赛,说明她有在认真想你接下来的路。”
“……嗯。”
无声铃鹿的回应很奇怪。
这个“嗯”不像是赞同,更像是带点茫然。
羽月诚本来应该说到这里就停了。
京阪杯是个好选择,训练员的安排合理,剩下的事是无声铃鹿和她自己的训练员之间的问题。
他是一个见习训练员,手底下有自己的担当马娘,停车场里和别人的担当聊比赛安排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有点奇怪了。
他知道这些。
但他的嘴巴比他的脑子快了半拍。
“十二月的话,”他拨着地上的碎石子,“香港那边也有一场。”
无声铃鹿眨了眨眼睛。
“香港国际杯,沙田赛马场,一千八百米。”
他还在拨石子,食指把那颗灰色的小石子从左边拨到右边,又从右边拨回来。
“今年报名的有力马娘不算特别多,抽中参赛资格的概率比平时高,而且……”
他停了一下。
“香港很久没有见过大逃了。”
停车场安静了下来。
她在看羽月诚。
他蹲坐在地上拨石子的样子完全就是一个十岁小孩在路边玩。
衣服不知道怎么弄脏了,手指也玩得灰灰的。
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十岁小孩会说的。
香港。
她从来没有想过香港。
不是“想过但觉得不可能”,是压根没有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她的世界到目前为止就是特雷森学园、中央赛马场、日历上的数字和日程。
海外这两个字离她太远了,远到就算有人提起也只会觉得是别人的事。
“有没有搞错?”她说。
声音比刚才有情感了。
“连京阪杯都还没跑呢。”
羽月诚终于抬起头来。
“随便说的。”
“才不是随便说的吧。”
“……也不是完全随便。”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无声铃鹿把视线移开了。
羽月诚没有再说了。
他低下头,继续拨那颗石子。
从左边拨到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