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直。
东京赛马场距离终点四百米的地方有一段上坡。
一百五十米左右,高低落差两米。
平常来说不算难跑,但在一千六百米的大逃之后,这段坡道就非同一般了。
无声铃鹿进入终直的时候,身后的集团已经逼近到了四个马身。
广播里的解说在喊着什么,看台上几万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没有间断的震动。
羽月诚能感觉到脚下的水泥地在微微发颤。
他看到了变化。
无声铃鹿的步幅又缩短了。
进终直之前还能维持的节奏,上坡之后开始乱了。
频率在加快,但每一步覆盖的距离在减少,脚下的草地变成了泥沼。
三个马身。
吹波糖从外道切了上来,亮红色的高马尾高高抛起,步幅稳定,节奏没有一丝紊乱。
去年的冠军。
这种马娘在终直上的末脚是经过多场比赛打磨出来的,什么时候发力,发多大的力,精确到每一步。
两个马身。
看台上的声音变了。
之前是混沌的嘈杂,现在有了方向。
人群在喊号码,大部分喊的是“7号”。
一个马身。
半个。
吹波糖越过无声铃鹿的那一刻,羽月诚没有去看吹波糖。
他盯着无声铃鹿。
她还在跑。
步幅已经很小了,频率也维持不住了。
但她还在跑。
然后气槽来了。
从内道。
从比赛开始就一直压在第七位、第八位的内道。
没有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动的。
等看台上的目光从吹波糖身上移开,气槽已经到了第四位,然后是第三位,然后她从内道空隙里挤了出来,热刀切黄油。
最后一百米。
吹波糖在前面,气槽在她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
两个人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五十米。
气槽追平了吹波糖。
然后超过了她。
超过的幅度很小,小到大概需要照片确认。
广播里是疯狂的解说,看台上是翻涌的声浪。
但羽月诚的视线不在终点。
他还在看那个已经掉到第四位的白绿色身影。
无声铃鹿被一位接一位地越过,像是一个人站在河里,水流从她身边淌过去。
她的速度已经和慢跑差不多了。
最后几步,后面又有两位几乎同时超过了她,但她们之间的差距也很小。
第五位。
第六位。
无声铃鹿第六个越过终点。
照片判定的结果很快出来了,12号气槽,以颈差战胜7号吹波糖,夺得天皇赏(秋)冠军。
第三名真诚,第四名钦定,第五名美食先驱。
揭示板上只显示到第五名。
没有第六名的位置。
羽月诚没有说话。
旁边的青云天空也没有说话。
看台上的人群在为冠军欢呼,有人在扔自己的马券,有人在和同伴复盘刚才气槽那一记内道突袭,嗓门大得旁边的人都在侧目。
很吵。
但羽月诚觉得这些声音都在很远的地方。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倒不是难过。
说不上来。
第六名。
连揭示板都没有进的第六名。
和冠军差了整整一秒,换算成距离大概是五马身。
但是。
第三到第六名相差无几。
无声铃鹿前一千米跑出五十八秒五的大逃,最后只比第三名慢了零点一秒。
“……零点一秒啊。”
他小声说了一句。
“嗯?”青云天空偏过头来。
“没什么。”
羽月诚敷衍过去。
他说不出为什么,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很舒服。
看了一场第六名的比赛,居然觉得很舒服。
“训练员桑。”
青云天空的声音从右边传来,近了一些。
他转过头,青云天空已经从栏杆上直起身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帽子压得很低。
“看够了吗?”
“还有胜者……”
“那走吧。”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转过身去了,没有等他的回答。
羽月诚愣了一下。
“现在?”
“你还想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青云天空头也不回地往看台出口的方向走,“胜利巡游又没有你的担当。”
“我只是……”
“我知道。”青云天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帽檐底下露出的眼睛半眯着,“你只是在分析比赛数据,你只是在做一个训练员该做的功课,你只是碰巧对9号多看了几眼。”
她把这几个“只是”排列在一起,清点罪行。
“对吧?”
羽月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对。”
“嗯,那就走。”
青云天空继续往前走。
羽月诚跟了上去。
走出看台通道的时候,青云天空忽然开口。
“说实话,确实挺好看的。”
“什么?”
“我说跑法。”她的步子慢了一点,让羽月诚走到了和她并排的位置。
羽月诚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回复,于是没有接话。
两人并排走出赛马场大门,汇入了散场的人流里。
赛道边,无声铃鹿站在揭示板前面。
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白绿相间的制服上有大片汗渍,栗色的头发贴在脖颈上,刘海湿成一绺一绺的。
揭示板上亮着五个数字。
12。
7。
1。
2。
8。
没有9。
她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周围有其他赛完的马娘在骚动,有人在和训练员说话,有人在喝水,有人躺着。
无声铃鹿把视线从揭示板上收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两条腿还站得住,虽然有些发软,但没有抖。
第六名。
从头到尾领跑了一千六百米,然后在最后四百米里被五个人超过,最终第六名。
这是她自己选的跑法。
没有和训练员商量,没有按赛前制定的计划来,进闸门之前的最后一秒她才做的决定。
训练员布置的战术是控制前半段的节奏,跟在前三位后面,进终直再加速。
很稳妥,很合理。
她没有照做。
等一下训练员肯定会过来。
会问她为什么擅自改变战术。
会说前半程五十八秒五是完全不可控的配速。
会说大逃跑法在这个距离上没有胜算。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对的。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我想试试”?
太突然了。
说“我觉得应该这样跑”?
可结果摆在那里,连揭示板都没进。
风吹过来,她的汗被吹干了一些,皮肤上凉凉的。
她站在那里,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然后她想起了那个人。
不是训练员。
是停车场里见到的那个男孩子。
黑头发,黑眼睛,个子很矮,大概才到她的肩膀。
他站在她面前,很认真地说:“只是在等一个契机。”
契机。
今天的大逃是契机吗?
连揭示板都没进的第六名,算是什么样的契机?
可是跑的时候,她确实什么都没有想。
没有配速,没有体力分配,没有管标记的人在第几位。
只有风,和脚下的草地,和自己的呼吸。
她跑得很舒服。
不是开心,不是兴奋,就是舒服。
像是终于把一件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情做了。
“铃鹿!”
远处传来了声音。
她的训练员正从训练员席的方向快步走来,深色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来,表情看不太清,但步伐很急。
无声铃鹿转过头,看了训练员一眼。
然后她把视线移回揭示板。
五个名字,没有她的。
可她的脑子里还停留在另一个画面上。
停车场的水泥地,午后的阳光,一个站在她对面的黑发男孩。
他说:“跑得任性一点也没关系。毕竟,这可是大逃啊。”
今天任性了。
他看到了吗?
训练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无声铃鹿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