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门弹开的声响被淹没在看台的呼喊里。
十六名马娘几乎同时冲出。
最初的几步是混乱的,各色胜负服搅在一起。
羽月诚在人群中寻找9号的白绿色身影,找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最前面了。
很快。
这个“快”和其他领放马娘抢位的那种快不同。
吹波糖从7号闸门出发后迅速提速,卡到了第三位的内道,节奏稳定,估计是按照预定计划走在自己的路线上。
4号闪电高雄紧跟在第二位,也在控制节奏。
但无声铃鹿不是在抢位。
她在跑。
栗色的长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步幅大到整个人像是要从赛道上飞起来。
进第一弯道的时候,她和身后第二位的闪电高雄之间已经有了三个马身的距离。
广播里的解说语速加快了,但具体在说什么羽月诚没有在意。
他关注到看台上声音的变化。
一开始是正常的欢呼,然后声音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有人在笑。
有人在喊号码。
有人什么都没喊,就是“哦”了一声,拖得很长。
第一弯道出来进入对面直线的时候,差距变成了五个马身。
然后是六个。
七个。
到对面直线中段的时候,羽月诚停止了数马身。
因为数不过来了。
无声铃鹿在赛道上跑出了一片空白地带。
她的身后是十几米的空草地,空草地后面才是其余十五名马娘组成的集团。
那片翠绿的空地在阳光底下格外显眼,有点像摩西分海。
“这么远?”隔壁人的帽檐底下传来一声低语。
羽月诚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从赛道上移开,扫向看台高层的训练员观赛席。
那里坐着各参赛马娘的担当训练员或关联者。
大部分人都在盯着自己的担当马娘,手里拿着计时器或者笔记本,神情专注,眉头微蹙。
但其中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一个年轻的女训练员,短发,穿着深色的外套,身体微微前倾。
她表情错愕,然后无力地坐回座位上。
那是无声铃鹿的训练员。
羽月诚八卦过她,虽然没记住名字,但那张脸还是对得上的。
她不知道。
无声铃鹿没有告诉自己的训练员。
从开闸就冲出去的大逃,不是事先安排的战术。
是她自己的决定。
广播里终于传来了一组清晰的数据,羽月诚这次捕捉到了解说的声音。
“前一千米通过,五十八秒五。”
看台上的声音为之一停,然后观众报以了更大的声浪。
五十八秒五。
GⅠ天皇赏(秋),两千米草地赛道,前半程用五十八秒五跑完。
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就能感知到。
因为看一眼赛道上那个孤零零的白绿色身影和她身后那片空得离谱的草地就够了。
十个马身。
不对。
十个马身以上。
与沸腾的环境不同,羽月诚陷入了沉思。
五十八秒五。
前一千米用了五十八秒五,后一千米只要跑进六十秒就是个接近赛事纪录的用时。
六十秒,对于GⅠ级别的后程来说不算快,但消耗的体力,不是现在的无声铃鹿能够承受的。
短兵相接的后三浪上,如果无声铃鹿没有意外,按他设想跑出三十七秒左右。
最终结果大概是第五第六名。
这些计算用了不到两秒。
羽月诚的大脑在面对比赛数据时就是这样运作的,自动地、本能地把数字拆开再拼回去,拼出一个预测。
但数字拼完之后,他的脑子没有停下来。
如果她是我的担当。
这个念头不知从何而来。
如果她是我的担当,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天皇赏(秋)之后是十、十一、十二月。
按常理,通常会选一场年末的比赛收尾。
京阪杯,GⅢ,京都赛马场,草地,右回,一千八百米。
距离合适,级别不高,可以用来积累实战经验和信心,顺便冲刺第一场重赏胜场。
可是……
她的成长比羽月诚想得要快。
这样一来,十二月还有另一个选择。
香港国际杯,GⅡ,沙田赛马场,草地,右回,一千八百米。
今年已经报名参赛的马娘名单他前几天在杂志上扫过一眼,强者不多,有抽中参赛资格的机会。
香港许久没有见过大逃跑法的外来马娘,如果无声铃鹿抽中参赛资格的话,未尝不可出奇制胜。
不。
再远一点想。
明年春天可以走安田纪念的路线。
或者更大胆一些,瞄准宝塚纪念,两千二百米,在大奖赛里证明她的大逃。
训练计划的话,冬季应该集中强化终直的处理。
她的速度已经不需要练了,问题会出在最后六百米上。
想象一位拥有末脚的大逃马娘……
“训练员桑。”
声音从右边传来。
羽月诚眨了一下眼。
青云天空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脸看他,帽檐歪歪的,露出半眯的蓝眼睛。
“怎么了?”
“想什么呢,脸上都快写出来了。”
羽月诚顿了一下。
“在看比赛。”
“哦。”青云天空把视线转回赛道,“我还以为你喜欢9号呢。”
羽月诚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没有。”
“嗯。”
沉默了几秒。
赛道上的形势在变化。
进入第三弯道后,后方马娘的速度开始提上来了。
青云天空的视线停留在赛道远端那个孤独领跑的身影上,半晌,开口了。
“有点厉害。”
“你也……”
“不,我的意思是,”她的尾巴在裤管里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作为一个用脑子跑步的人,看到有人完全不用脑子也能跑成这样,说实话有点烦。”
她换了个姿势,用手撑着下巴。
“如果在赛场上碰到这种人,整场的节奏会被搅得乱七八糟。你前面拉那么远,后面的人是追还是不追?追的话预定配速全乱了,不追的话又怕真被她一放到底。”
“你觉得她能一放到底吗?”
青云天空想了想。
“不好说,拉开的距离太大了。”
她把视线转向羽月诚。
“你觉得呢?”
羽月诚看着赛道。
无声铃鹿已经过了第三弯道的中段,正在进入第四弯道。
她的步幅比刚才小了一些,频率也开始降。
身后的集团像是一张慢慢收紧的网,但还没有追到足够近的位置。
十个马身变成了八个。
然后是六个。
“赢不了。”
他很是笃定地说出这三个字。
“前半程太快了,后一千米的体力储备不够,最终直线上会被赶超。”
“这么确定?”
“她还没成长完全。”羽月诚的手又搭回了栏杆上,“现在的体力水平支撑不住这种配速跑赢两千米,再过一年,或者两年,才有可能。”
“哦。”青云天空把帽子压了压,又打了个哈欠,“不过确实挺好看的。”
这句话说完她就不再追问了。
赛道上的局势已经很清楚了。
羽月诚在心里把刚才那些念头放到一边。
那些不是他该想的事。
无声铃鹿有自己的训练员。
那个刚才站起来的短发女士,此刻大概正在训练员席上盘算着什么。
该生气还是该惊讶,该骄傲还是该头疼。
这些都是那个人的事。
他只是一个坐在看台上的观众。
一个恰好懂一点赛马娘的观众。
就这样。
第四弯道。
无声铃鹿的速度比十秒前慢了一截,后面的集团也近了一些。
之前的空位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吃掉。
五个马身。
也许不到五个。
吹波糖已经从第三位上升了第二位,外道上的红色高马尾很醒目。
气槽还压在内道第七位,没有动。
但她会动的。
五百二十五米终直,才是胜负手。
羽月诚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青云天空。
她正在安静地盯着赛道,帽檐底下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没有平时那种半梦半醒的松散劲儿。
那是一个逃马娘在看另一个逃马娘。
羽月诚把视线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