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组。”
羽月诚掐下秒表,报出用时。
青云天空撑着膝盖站在坡顶,喘了两口气,浅绿色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湿漉漉的。
她慢慢直起身,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第四组。”
“啊?”
“这是第四组。”青云天空走下坡道,脚步懒懒的,语气也懒懒的,“你少数了一组。”
羽月诚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板,上面的数字确实只记到了第三行,但第三行的格子里填了两个数据。
他盯着那两个几乎重叠的数字,愣了几秒。
十月最后一个星期天的上午,训练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坡道侧面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有些滑,阳光照过来是干燥的、没什么重量的那种暖。
“……第四组,四十二秒八。”他把数据补上去,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青云天空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能量棒,撕开包装。
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捏着那根棒子,眼睛半闭着看远处的天空。
很蓝,很高,没有一片云。
“休息五分钟。”羽月诚说。
“你先休息吧。”
“我又没跑。”
“你比我累。”青云天空咬了一口能量棒,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心不在焉最消耗体力了。”
羽月诚的手在记录板上顿住。
他抬头看青云天空,后者正专心致志地对付嘴里的食物,表情松弛得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在评论今天的天气。
“我没有心不在焉。”
“嗯。”
“真的。”
“知道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青云天空吃完了能量棒,把包装纸叠成小方块塞进口袋。
“下午的训练,安排了什么?”
“间歇跑。一千米五组。”
“哦。”
又是沉默。
青云天空把两只手抱在脑后,仰头看天,这个姿势很放松。
“今天府中那边好像挺热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天上,语气平常。
羽月诚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吗?”
“嗯。出门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讨论,好像是有什么比赛。”青云天空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晃了一下,“GⅠ来着?管它叫什么……”
“天皇赏。”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速度比羽月诚自己预想的快了很多。
青云天空缓缓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半睁着,里面有一点笑意,又有一点在看笨蛋时候才有的耐心。
“所以呢?”
“所以什么?”
“下午的训练,还跑吗?”
羽月诚张了张嘴。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板,上面写满了今天的训练计划,包括下午那五组间歇跑的配速要求和注意事项。
“跑。”他说。
“哦。”
又是一个字。
青云天空从栏杆上直起身来,活动了两下脖子,做出了准备继续训练的样子。
然后她停下了。
“不过,如果你要去府中的话,”她把双手插进运动外套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跟京都比起来,就在隔壁嘛。这么一小段距离,我还是不嫌麻烦的。”
她没有说“我陪你去”。
她说的是“我不嫌麻烦”。
两者之间的差别大概只有本人才在意。
“可是下午的训练……”
“间歇跑这种东西,明天跑和今天跑也没什么区别。”青云天空打了个哈欠,“况且,让你一直这么魂不守舍地拿着秒表站在旁边,我反而跑不安心。”
她的尾巴甩了一下,像是拍苍蝇。
“走不走?”
东京赛马场在府中市,从特雷森学园坐电车不到半小时。
出了车站,人流就密了起来。
卖马券的预测报纸在入口处堆成一摞一摞的,纸页被翻得卷了边,油墨的气味混着烤玉米和炸薯条的味道,浮在十月底干爽的空气里。
广播在循环播放着当日赛程,女声甜腻腻的,夹杂着偶尔爆发出来的欢呼和口哨。
羽月诚走在人群里。
他的身高刚刚够到周围成年人的胸口。
所有的声音和气味都在头顶上方交汇,他需要不断地避让行人的手肘和随身携带的物品。
青云天空走在他右侧半步远的地方,帽子压得很低,把马耳和浅绿色的头发都藏在了里面,尾巴塞在宽松的长裤里,从外面看只是裤管鼓了一小块。
看台人很多,但他们挤到了靠近赛道的栏杆前。
羽月诚的双手搭在金属横杆上。
横杆被阳光晒得温热,上面有一层粗糙的防滑漆,手掌按上去有颗粒感。
他的视线越过草地赛道的翠绿,落在从入口处走出来的身影上。
第一个引起他注意的是7号。
亮红高马尾,蓝眼睛。
胜负服是短款黄色夹克,下身着白色短裤,腰间蓝白条纹的腰带格外醒目。
整个人的气质是那种很亮很烈的颜色,像是停在起跑线上等着点火的赛车。
吹波糖。
宝塚纪念的录像里见过的马娘。
去年的天皇赏(秋)冠军,先行策略,从第三四位起步,直道发力。
然后是12号,气槽。
那张面孔他更熟悉。
学生会办公室里见过,总是板着脸整理文件的副会长,但现在穿着胜负服站在赛道边的时候,像是换了一个人。
黄黑撞色的上衣缀着亮眼的金色饰带与精致的蝴蝶结,肩头的紫色羽毛装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拂动,整个人周围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气场在把旁人往外推。
第二人气,4.0倍。
1号,真诚。
黑色的长发和马耳,黄黑蓝三色的胜负服很醒目。
第三人气。
羽月诚一个一个地辨认着出场的身影,直到他看见了9号。
白绿相间的学院风制服,白色短裙下摆缀着绿黄条纹,栗色的长直发披在身后,走动时几乎不怎么摆。
无声铃鹿。
她正沿着赛道内侧慢慢地走,像是在感受脚下草皮的质地。
偶尔停下来,抬头看一眼看台的方向,又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单胜17.6倍,第四人气。
不高,也不低。
对于一个还在经典年、生涯没有GⅠ胜绩的马娘来说,这个数字说明有人注意到了她的潜力。
羽月诚的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她的步幅比停车场那天要大一些。
落脚的位置也更靠前,重心分布看起来调整过了。
她在备战。
认认真真地在备战。
但那个眼神还是一样的。
安静的,有些空旷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等到那个契机。
“9号。”
旁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
青云天空也趴在栏杆上,帽檐下面露出半张脸。
她的视线顺着羽月诚刚才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无声铃鹿。”她说,语气平平。
羽月诚转过头,“呃”了一声,他尽量显得自然,“在看参赛的马娘。”
青云天空没有接话。
她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整张脸。
然后眯起了眼睛。
那个表情很微妙。
和平时的犯困不同,眼睛虽然眯着,里面的光却是亮的、清醒的。
嘴角没有笑也没有不满,就只是安静地眯着。
她看了羽月诚几秒。
然后扭回头,用下巴朝赛道上努了努。
“7号吹波糖,剑指卫冕,第一人气,训练员桑怎么看?”
话题被换掉了。
干净利落。
羽月诚眨了一下眼,把视线从青云天空那个意义不明的表情上移开,重新投向赛道。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大脑中属于训练员的部分开始运转。
“强。先行策略稳定,去年天皇赏(秋)就是从第三位起步一路压到终点的。今年状态应该也不差,身形结实匀称,说明夏季训练得很充分。”
“嗯。”
“12号气槽,后追策略。我在学园见过她,那个气质,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来。赔率4.0倍,被低估了。”
“怎么说?”青云天空的问法很简洁。
“她的调整很快,今年赢了人鱼锦标和札幌纪念,连续两场等级赛,而且她跑中距离的节奏感很好,最后六百米的加速非常有力。如果今天的状态够好,取位够好,她有机会在直道把吹波糖吃掉。”
“三后冠路线的赛马娘赢天皇赏(秋),听起来有点像天方夜谭。”
“又不是没有先例。”羽月诚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拉进了比赛的框架里,声音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关键在于最后弯道的位置。如果气槽能在第四弯道之前卡到五六位,内道又没有被堵死的话,直道的爆发力足够。”
青云天空嚼着从口袋里摸出来的第二根能量棒,一边听一边把视线投向远处正在做最后准备的马娘们。
“那个9号呢?”
她的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平平的,随口问的。
羽月诚的嘴巴停了一瞬。
“大逃。从头跑到尾的战术,前半程会拉开很大距离。”
“能赢吗?”
“两千米的距离,从第一个弯道就领先到底,需要分配的体力太多了。后程跑太慢的话,前面跑得再快也会被追回来。”
他说得很客观。
“大概率会掉下来。”
广播里响起了提示音。
各参赛马娘开始往闸门方向移动。
看台上的嘈杂声又涨了一层,像是潮水漫过堤坝。
有人在身后大声喊着号码,有人把啤酒举过头顶。
羽月诚踮起脚,双手按在栏杆上,视线追着那些逐渐排成一列的身影。
1号进闸。
3号进闸。
7号,吹波糖,安静地走进了自己的位置。
9号,无声铃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
她大概什么也看不到。
隔着那么远,几万人的观众席在阳光底下只是一片模糊的色块,但羽月诚觉得那一眼扫过了自己站着的地方。
闸门关上了。
广播里的声音变得急促。
十五点三十五分。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东京赛马场两千米的草地赛道上,那种绿色是新鲜的、干净的、让人想放肆奔跑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