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明代表看着面前的羽月诚。
那个孩子正仰着脸,对着街角挥手。
兰博基尼早就没了影,引擎的声音也已经消干净了,但他还在挥,脸上的笑容有些过分。
也不是嫉妒。
大概不是。
只是看着那张笑脸,想到制造这个笑容的人刚才还凑过来亲了他一口,千明代表就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胃也不舒服,这个倒是丸善的车技害的。
心情也不舒服,这个就不好说了。
丸善那种打招呼一样的、随随便便的亲法。
对小孩的喜爱吧?
应该是。
丸善虽然看起来很喜欢,但不至于对十岁小孩动什么念头。
应该是。
“走了哦。”
千明代表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她伸出手,想去牵他,手到一半拐了个弯,落在了他头顶上,把头发揉乱了。
牵手有点奇怪。
揉头发就没什么。
大概。
羽月诚回过神来,乖乖地把脑袋往她掌心里送了送。
“千明姐姐,你还好吧?”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千明代表觉得自己刚才脑子里转的那些东西有点见不得人。
“没事,还有点头晕。”她挤出一个笑,“丸善那家伙,今天为了赶着去接骏川小姐,开得太猛了。”
羽月诚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的样子。
其实想想也是,千明代表和丸善斯基认识那么久了,之前从没晕过车,今天突然吐成这样,肯定是因为开太快。
他在心里默默替丸善斯基担心了一下,希望骏川手纲不会因为被放了鸽子而生气。
那位穿绿制服的女性,远远见过几次,笑容一直挂在脸上,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那种笑法。
是他不太敢得罪的类型。
“不说这个了。”
千明代表总算把腰直起来了,脸色还是白的,但缓过来了一些。
她看着羽月诚。
“你知道我们这段时间在忙什么吗?我,鲁道夫,还有丸善。”
羽月诚摇了摇头,他只知道最近大家都忙得见不着人。
“你的年龄。”千明代表叹了口气,手还搁在他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十岁的见习训练员,这种事在特雷森没有过。理事长虽然批了,但URA那帮老家伙可不好打发。光一份申请表解决不了问题,得有人去游说,去施压,去卖面子。”
头顶那只手稍微重了一点。
“鲁道夫在内部帮你,象征家的面子好使。我嘛,跑外面那些,赞助商啊,协会啊,搬出三冠马娘的名头,多少能让人客气点。”
说得很轻松。
但羽月诚知道不轻松。
千明代表是那种讨厌被束缚的人,跑去和一群穿西装的人坐下来谈判、点头、递名片,每一秒大概都想逃走。
难怪这阵子都没怎么见到她。
“真的……辛苦了。”
他抬起头。
路灯底下,千明代表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颜色,青的。
“为了我的事,还得去麻烦那么多人。”
“傻瓜。”
千明代表笑了。
“为了诚的事,我干什么都乐意,去跟那帮满脑子规章制度的人周旋的时候,只要想想是为了让你能堂堂正正站在赛场边上,好像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她把手收回去,站直。
“而且,总算是搞定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拿你的年龄说事。你就是特雷森正式的、合法的、唯一一个少年见习训练员。”
语气里带着一种做成了事之后的得意。
明明是她在照顾他,此刻却在等着被他夸。
羽月诚摸了下口袋,只有平时零用的几枚硬币。
他想报答她。
也想报答鲁道夫象征。
但是,拿什么报答呢?
青云天空的出道战在明年。
没有比赛,就没有奖金。
他现在虽然有见习津贴,但那点钱买礼物简直是杯水车薪。
至于用鲁道夫象征给的那张副卡去买礼物……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觉得奇怪。
用姐姐的钱给姐姐买礼物,或者给另一个姐姐买礼物,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滑稽。
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不只是身体小,连能做到的事也小。
“怎么了?不说话了。”
千明代表弯下腰,脸凑过来,离得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柑橘味。
“我只是……想谢谢你。”他有点支吾,“但我现在也没什么钱,送不了什么像样的东西。”
千明代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原来是纠结这个。”她笑得肩膀在抖,“不需要你报答啊,你好好当训练员就行了。”
笑声停下来以后,她看着羽月诚。
视线慢慢地挪,从眉眼往下,停在了脸颊上。
刚才被丸善斯基亲过的那边。
忙前忙后的是她。
最先遇到变小的羽月诚的也是她。
“其实。”
她的眼神跑开了,盯着路边的一棵树。
“如果你真的想报答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羽月诚马上抬头。
千明代表的手指在绞衣角。
“就……像刚才丸善那样。”声音含含糊糊的,脸上红了,“稍微……那个……一下。”
没说完。
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羽月诚眨了眨眼。
亲一下?
就这样?
在他看来这算不上什么大事。
对象是千明代表。
是那个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收留他,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为他奔波的千明代表。
“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那个……不愿意的话就算了!随口一说的!”
千明代表已经在给自己找台阶了。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劲,利用小孩的感激来索取这种事情。
正打算笑一笑把话题岔开的时候,羽月诚伸了手。
两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往下按了按。
意思是再弯低一点。
千明代表弯下去了。
软的,暖的。
“好了。”
羽月诚脚后跟落回地面。
“谢谢你,千明姐姐。”
说得坦坦荡荡,什么都没多想的样子。
千明代表没动。
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脸上的红一直往下蔓延。
“诚……”
声音很小。
那个触感赖在脸颊上不走。
什么克制,什么身份,什么大人应有的分寸。
不知道了。
全部不知道了。
“啊——受不了了!”
千明代表一声喊,一把把羽月诚抱了起来。
“怎么可以这么可爱?犯规!这绝对是犯规!”
脸埋进他脖子里,使劲吸了一口气,头发蹭得羽月诚痒得缩脖子。
“诶?千明姐姐?痒……哈哈……别……”
“不管了!今天要收利息!让我担心这么多年。”
她没理他的挣扎,抱着他就往公寓里冲。
电梯里,千明代表又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
“这个是报答,这个也是。”
到了家门口,她用空着的一只手摸钥匙,试了两次才对准锁眼。
房间还是有点乱,但比上回好些。
千明代表把他往沙发里一丢,自己也倒在旁边,腿搭上茶几,看天花板。
“活过来了。”
脸还红着,但是那种折腾完了以后、终于满足了的松弛。
羽月诚拢了拢衣领,衬衫被揉得全是褶子。
他看了一眼窗户,外面黑透了,远处的楼亮着零零碎碎的灯。
“那个……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千明代表转过头来。
看了他一会儿。
笑了。
没说话。
羽月诚叹了口气,身体往沙发里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