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味道很杂,皮革放久了会有的那种闷气,混着汽油,混着不知道哪来的香水。
羽月诚整个人窝在桶形座椅里,视线和路边的护栏齐平。
换句话说,世界被压扁了,所有东西都在往后跑,又低又快。
挺好玩的。
“怎么样?这可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宝贝哦。”
丸善斯基换了个档,金属杆咔嗒一响,干净利落。
“虽然是老家伙了,但依然很有精神呢。”
她扭过头来,墨镜滑到鼻梁中间,露出弯弯的眼睛。
车开得很稳,和羽月诚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个……”羽月诚忍不住了,“千明姐姐为什么会晕成那样?明明很稳啊。”
刚才千明代表那副快把人格吐出来的样子还印在脑子里。
这种稳法,没道理啊。
丸善斯基噗嗤笑出了声。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框上,风吹乱了她栗色的大波浪卷发。
“那当然啦,因为现在坐着的是你嘛。”
语气很随便,带着那种大人逗小孩的劲儿。
“载着这么可爱的小训练员,总得克制一点吧。”
她稍微停了停,眼睛往副驾瞟了一下。
“而且千明那孩子啊,只要过了一百四就开始叫。”
“克制……”
羽月诚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侧过头去,窗外的行道树在退。
黄昏走到了尾端,光明正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自大地撤离。
“但是,如果是兰博基尼的话。”
他说。
“一直被克制着,大概也会觉得寂寞吧。”
他转回来,黑眼睛直直地看着丸善斯基。
“超级跑车如果不跑起来给人看,和橱窗里的模型有什么区别?”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丸善斯基笑了,和刚才不太一样的笑法。
“哎呀哎呀。”她把墨镜推回去,遮住了眼睛,“真是个不得了的小鬼。”
声音压低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羽月训练员?吐在车上的话,清洗费很贵的哦?”
“我负责擦干净。”
羽月诚两只手抓住安全带,身体稍微往前探了一点。
“而且我想知道,被叫做‘超跑’的丸善斯基,看到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呵。”
只有一个字。
“那就抓好了。”
丸善斯基的脚踩了下去。
轰。
所有东西都往后弹了。
羽月诚被按进座椅里,窗外的景色全糊了,行道树变成一条连续的线。
红色的车冲上了首都高的匝道,引擎放肆地吼叫。
羽月诚没闭眼,路灯连成光带,前面的车尾灯拖出长长的红痕,弯道贴着护栏过去的时候,离心力把他整个人甩向一侧,安全带勒进去,然后弹回来。
不害怕,就是快,快到脑子来不及想别的。
“怎么样?还撑得住?”
风噪太大,丸善斯基在喊,一边喊一边切弯道,手上的动作能吓死十个千明代表。
她在笑,墨镜里映着不断后退的霓虹灯,嘴咧开来,露着牙齿。
这一刻的她,仿佛重新变回了那个在赛场上让所有对手绝望的“怪物”。
“再快一点也没关系!”
羽月诚也在喊。
“可以过一百五吗?”
丸善斯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一百五?太小看塔酱了!”
降档补油,引擎尖叫了一声,转速表打到红区。
“坐稳了,要起飞了!”
周围的车好像静止了,速度表的指针还在跳,这台车是限速规定出台之前造的,两百以上完全没问题。
他们在违反日本交通法,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种感觉。
丸善斯基的侧脸在明暗交替的光里,专注得不像话,她的视线钉在前方那个不断延伸的灭点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速稍微降了一些,还是很快,但能说话了。
“真不可思议。”
丸善斯基的态度和刚才不一样了。
“除了手纲,你是第一个坐我的副驾还能笑出来的。”
她瞟了他一眼。
“明明这么小,胆子大得吓人。不怕?万一失控呢?”
“不怕。”羽月诚摇头,“因为我相信你的技术。”
他顿了一下。
“而且,这辆车在高兴,你也是。”
“高兴啊……”
丸善斯基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也许吧,平时得遵守规定嘛。”
又敲了两下。
“其实,不只是开车,那时候也一样。”
她没说“那时候”是什么时候。
“明明觉得自己还能更快,明明前面的赛道那么宽,但总有人跟你说,这个比赛你不能参加,你是特别的,所以要受到限制。”
车子钻进了隧道,钠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挡风玻璃,忽明忽暗。
“我想跑日本德比。”
顿一会儿。
“那是所有赛马娘的梦想吧,一生只有一次。”
她笑了一声,很轻。
“就算大外道也无所谓,让我跑一次就好了,不计名次也行。”
车速不知不觉又上去了。
“他们怕我赢,怕一个外人把象征着日本赛马娘的最高荣誉拿走。”
羽月诚听着。
他知道那段历史,没跑成德比,她去了短波赏,赔率1.0倍。
人们全押她赢,连对手也知道谁是第一,但那不是德比。
“持入马娘制度。”
羽月诚轻声说。
丸善斯基的眉毛动了一下。
“哎?连这个都知道?现在的见习训练员这么用功的吗?”
嘴上在调侃,眼神沉了。
“是嘛,我是外来的。母亲虽然是那个有名的尼金斯基,我也出生在北海道,但在那帮老古董眼里,只要在妈妈肚子里漂过海回来的,就不算日本马娘。”
“所以这辆车。”羽月诚开口了,“你是把它当成了那时候的自己。”
丸善斯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真是不可爱的小鬼,难道对所有马娘,你都是这么善于洞察吗?”
叹气,但嘴角是翘着的。
车驶出隧道。
远处东京塔亮着,红的白的,在夜里一闪一闪。
“你依然是最快的超级跑车。”
羽月诚看着那座塔说。
“当年的观众知道,现在的我也知道。”
丸善斯基没说话。
她把油门踩到了底。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嗡,嗡。
千明代表。
丸善斯基看了一眼屏幕,松开了油门,车速慢慢降下来。
“南瓜车的变身时间到了。”
她说,嗓子有一点点哑。
“再不送你回去,千明大概要报警说我诱拐儿童了。”
千明代表的公寓楼下。
红色的兰博基尼停在路灯底下,千明代表站在旁边,抱着胳膊。
那个表情,大概全世界都欠了她钱。
车刚停稳,她就冲过来拉开副驾的门。
“诚!没事吧?头晕吗?想吐吗?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
羽月诚解开安全带跳下车,脸还是红的,眼睛亮得不行。
“超级好玩!丸善前辈的车技好好!”
千明代表的脸僵了。
她看看蹦蹦跳跳的羽月诚,又摸了摸自己还在翻腾的胃。
丸善斯基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那双长腿在红色长筒袜的包裹下显得格外修长。
她摘下墨镜,随意地挂在领口。
“这孩子很有天赋哦,说不定比起训练员,更适合当赛车手。”
她冲羽月诚眨了眨眼。
“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陪我这个过气马娘疯了一把。”
“才不是过气。”羽月诚很认真,“是传奇。”
“哈哈哈,嘴真甜。”
丸善斯基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
这样,两人的视线就平齐了。
“作为谢礼。”
她凑过来。
一股香气。
啾。
“下次再一起兜风吧,小训练员。”
她站起来,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尖,笑着转身上车。
关门,点火。
V12引擎轰了一声,红色的车冲进夜色里,尾灯越来越小。
羽月诚站在原地,一只手捂着脸颊,脸上傻乎乎地在笑,另一只手举得高高的,对着尾灯消失的方向拼命挥。
“再见——!丸善前辈——!”
千明代表站在他后面。
晚风卷起一片枯叶,贴着她的脚边滚过去了。
她的嘴张着,眼睛在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和羽月诚的笑脸之间来回跑。
飙车?没事。
亲了?脸上。
还笑得那么开心。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骗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