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来两碗瘤肉面！”
下午，勾吴城，面摊上，夕娥对着老板吆喝。
麟天师赶忙又向面摊老板喊了一句。
“我不吃牛肉！”
夕娥闻言，看了麟天师一眼。
进入移动城市后，麟天师的衣服就换成了天师服。
说是天师服，但在形制上看起来更像是前世道士穿的衣服，只不过配色变为黑白色了。
再结合麟天师之前一直使用雷法……四舍五入，大炎的天师大概就相当于前世的道士？
而在这个世界，瘤兽的定位接近前世的牛。
这样看来，麟天师不吃瘤肉倒也说得过去了。
因为在前世，道士有四不吃：牛肉、狗肉、乌鱼、鸿雁。
道士为什么不吃牛肉？
因为它善。
在道家的观念里，老牛勤勤恳恳一辈子，象征着善良和奉献，于是不忍吃牛肉。
同理，不吃狗是因为狗对人忠诚；
不吃乌鱼是因为小乌鱼遇到危险时，会躲进大乌鱼的嘴里，却被古人误以为小乌鱼以身饲母，所以它孝；
不吃鸿雁，是因为它一次只有一个配偶，所以它代表着贞。
当然，道士不吃牛肉的原因，也有其他说法，比如牛是老子的坐骑，自然不能吃。
不过夕娥最支持的观点，是一种更现实的看法。
牛在古代是重要的农业生产工具，每年种地开荒都少不了它。
你把牛吃了，人们怎么种地，老百姓吃什么？
故而以前的道士很少吃牛肉，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个道士不吃牛肉的规矩。
——同理，现在的道士不吃农耕机，也是这个原因。
夕娥又喊了一声。
“老板，别听这老头的，就上两碗瘤肉面！”
“好嘞，瘤肉面两碗——”
“唉你这……”
听到夕娥这样喊，麟天师脸色一急，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夕娥打断。
“哎呀，别急，我还会害你不成？等着面上来吧！”
这种小面摊的特点就一个字，快。
夕娥刚接了两杯免费豆浆，回位置上坐好，老板就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瘤肉面放在桌上了。
“客官，您的面，请慢用！”
面摊老板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跑回了小推车前。
两碗面一上来，夕娥就拿起筷子，刷刷两下把牛肉夹到一个碗里，再把没有瘤肉的那碗往麟天师面前一推——
“诺，你吃这碗。”
经历吴家事件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好了许多，从“貌合神离的同路人”变成了“好哥们”。
所以此时夕娥的行为也不算冒犯。
麟天师看着面前没有肉的瘤肉面，沉默了一下，幽幽开口。
“有没有一种可能，瘤肉面的汤底是瘤肉汤？”
夕娥闻言，愣了一下。
好像……还真是这样？
“那行吧，我吃两碗。”
“你自己再点一份！”
见夕娥这个样子，饥肠辘辘的麟天师只能无奈地叹口气，扭头对老板喊道：
“老板，再来碗烂肉面！”
“好嘞，烂肉面一碗——”
昨晚夕娥和麟天师连夜将柳小月送进勾吴的医馆时，天已微亮。
两人便在医馆雇了个人照顾柳小月，然后找到司岁台在勾吴城的办事处，在里面补一觉后，到下午才起来。
睡醒之后，自然就要吃足了。
夕娥虽然没有进食的需求，但一番奔波之后，能尝一点人间烟火，自然也是难得的抚慰。
勾吴城的饮食文化显然偏向于江南，这瘤肉面的汤底也是清汤。
清汤的特点就是清爽，没有多余的调料味掩盖牛肉的香味和面汤的鲜味。
对夕娥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吃的时候，完全不用担心一不小心被呛到。
这样她就能一边吃面，一边打量这座移动城市，勾吴。
从建筑风格来看，勾吴的建筑就和前世古装剧里的建筑差不多，不过更偏向于江南风格。
江南地区特有的水路纵横也在这座城市里体现。
——这让夕娥大为震撼。
因为按照麟天师的说法，移动城市的基本单位是一个个分割开来的“地块”。
现在的勾吴虽然看起来是整体，但实际上更类似一个拼好的积木。
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勾吴城中居然有一整套贯穿整座城市的水网系统。
就不说地块嵌合之后有没有缝隙，会不会漏水这种问题了。
要知道勾吴城是个高达百米的移动城市，如果要把水抽到城里，将这些河流湖泊都灌满，而且，城市内的水还都是活水。
这需要多少水，需要消耗多少能源？
如果遭遇天灾，勾吴城绝对不会在原地停下来补充淡水，所以城内肯定还附带一套高效的水循环系统。
也不知道这个水网覆盖了多大的范围？
“老登，勾吴有多大？”
麟天师嚼嚼口中的烂肉，将烂肉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我没关注过，不过面积应该已经超过一万平方千米了吧？”
“现在勾吴还在拓建城市地块，估计再过几十年，就能成千亿吨级的大型移动城市了。”
啥？
听到麟天师的解释，夕娥心神不稳，差点将手里的竹筷子捏断。
面积超一万平方千米，质量达到千亿级？
夕娥的第一反应是物理学不存在了——以前世的科技，想要建造并移动勾吴这种移动城市几乎不可能。
然后就是深深的疑惑。
这么高的生产力，为什么社会制度还这么落后？
但很快，夕娥就想明白了这一点。
因为源石，源石技艺的存在。
这种接近魔法的力量体系让泰拉人走了捷径，让他们免去了能源和材料限制，制造出前世无法建造的移动城市。
同时因为源石技艺，伟力可以归于自身，而权力又来自于暴力，所以能操控一个国家的必然是国家的最强者。
这种情况下，封建王朝无疑是最合适的政体——至少目前是这样。
所以即使某些技术已经远超前世，大炎却在思想和社会制度上落后于前世。
阶级差距和贫富差距是如此深刻，即使是在麟天师口中“不一样”的勾吴也是如此。
和麟天师一起乘坐电梯上来的夕娥亲眼目睹了勾吴的横截面。
勾吴城的高度达到百米，其中又分为三层，从上往下分别是生活层、支持层、动力层。
在勾吴，绝大多数人都在生活层中。
而一小部分人则在支持层和动力层——为整座城市提供水电等必要服务，支持城市移动。
地下层的环境往往嘈杂，暗无天日。
当然，也不是没有安静的地方，但那种安静是一种空无一人的，能把人逼疯的安静。
加上一些老旧城市区块经历多次重建改造，其地下层的结构混乱程度堪比前世的城中村，一些流浪者和感染生物就在其中生活。
可以说，地下层的生活体验和地上层截然不同。
而且，根据麟天师的介绍，大炎还有类似前世的职业世袭，这些在支持层和动力层工作的“专业人员”，他们的后代也必须接手父母的工作。
只能说，勾吴城里人人平等，但有些人更平等。
想到这，夕娥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在一开始的时候，她还觉得扳倒吴家幕后之人如探囊取物。
毕竟就是一个封建王朝的大臣，自己现在的身份，加上穿越的外挂，对付他不是轻而易举？
吾观其不过差标卖首尔！
但现实无情地给她上了一课。
她也许在大炎年轻人中很能打，但她连撼动一个城市区块都做不到。
在现在，在她没完全成长起来之前，她想真正地在大炎做什么，非常困难。
“唉。”
夕娥叹了一口气。
麟天师停下吃面的动作。
“怎么了，突然又开始叹气。”
“我在想，我们真的能对抗那位吗？”
在勾吴城中，夕娥自然不会明说他们要扳倒吴家身后之人，毕竟从账本上来看，勾吴城里也有高级官员在参与。
麟天师摇摇头，压低声音。
“别想太多，我们接下来还会经过好几个移动城市。”
“如果这只是勾吴的个例，你我把那东西交上去就行。”
此时，面摊老板端着面路过，麟天师也适时地闭口，待老板回去后才重新说话。
“但如果是多个城市都这样，那就有两种情况。”
“一是，这是一种普遍的腐败现象；二是朝堂上有人在操纵这些移动城市。”
“这两种情况就不是我们想管就能管的了。”
听完麟天师的猜测，一种阴谋论的想法在夕娥脑海中浮现。
“你说，幕后之人会是真龙吗？”
麟天师闻言，脸色一变，就差直接给夕娥捂嘴了。
“慎言！那位不可妄议！”
但麟天师脸上那一瞬的怀疑还是出卖了他的想法。
麟天师略一沉吟，说道。
“不可能是那位。”
“那位荣登大宝后，励精图治，锐意改革，现在的大炎相比于以前，已经是蒸蒸日上。”
“但除他之外的另外几位，有可能。”
这里的那几位，自然是指大炎的三公九卿。
说到这里时，麟天师眼中目光闪烁，显然是对接下来如何做有了腹稿。
“所以咱们这件事，只要能让真龙知道就成功了一半。”
“我有三策。”
“上策，百珍宴。”
“真龙平时并不现身，但在过年那段时间，真龙会召开百珍宴，听取百官建言。”
“只要咱们出现在百珍宴上，自然能在真龙面前把这件事捅出去，然后拉他下马。”
“咱们也正好有一年的时间搜集罪证。”
“这件事的难点是，一年之内升到被百珍宴邀请品级基本不可能。”
“咱们也不能拜托其他官员做这件事，谁知道他是不是党羽之一？”
“同时，百珍宴有禁军守卫，我们想偷偷混进去难如登天。”
“所以，这上策效果最好，但也最难。”
麟天师说到这里，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中策，就是靠你的母亲，和祂的兄弟姐们。”
“只要有一位岁兽代理人站出来说这件事，那这件事就不可能瞒得住。”
“但这个方法的问题在于，祂们是否愿意出面，以及祂们出面的后果。”
自从决定和夕娥一起干大事之后，麟天师便不再隐瞒，将司岁台的职能和目的都告诉了夕娥。
现在大炎朝堂虽然仍在某些方面依赖岁兽代理人，但对祂们还是严防死守的状态。
这时候祂们出手，在某些人眼中就是在试图干涉朝政，颠覆大炎。
尤其是有一位岁兽代理人已经明确和大炎“敌对”的情况下。
所以，如果岁兽代理人真的出面了，到时候这件事成与不成，恐怕都会让司岁台对祂们的管控更加严格。
而夕娥作为“次级岁兽代理人”，自然也难逃被监管的命运。
想明白这点后，夕娥向麟天师开口。
“行，如果上策行不通，到时候我就求我的两位亲妈。”
“如果她们不愿意的话……”
“我记得你说过岁兽代理人在百灶也有几位。”
“你现在把祂们的身份告诉我，到时候我也可以去求祂们。”
麟天师闻言，有些意动，但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摇摇头。
“在百灶的那几位性格各异，你虽然身份特殊，但直接求祂们的话，祂们不一定会答应你。”
“倒不如我先隐瞒祂们的身份，你在别无所求的情况下和祂们接触，说不定更有缘法。”
“如果实在不行，到时候我再告诉你祂们的身份便是。”
当然，麟天师估计是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夕娥的两位“母亲”虽然已经不问世事多年，但也绝对不是会袖手旁观之人。
只是这件事麟天师没有十全的把握，便没有对夕娥说。
听到麟天师这样说，夕娥也绝了主动探寻自己“叔伯婶姨”身份的想法。
“你说的有道理，那下策呢？”
“下策？”
麟天师淡然一笑。
“如果上面两策皆不行，那我们探明幕后之人的身份后，直接刺杀他，将这件事能闹多大闹多大。”
“这个方法的危险就是，咱俩有可能在刺杀的时候被人直接砍死。”
“不知夕娥姑娘敢否？”
夕娥闻言，有些惊讶地看着麟天师。
这老登，在灭吴家前犹犹豫豫，但真参与进来之后，反而有了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于是，夕娥也淡然地回应麟天师。
“有何不敢？”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笑完后，麟天师又有些疑惑地看着夕娥。
初见面时，夕娥简直就一副魔丸的样子，可就是这样的夕娥，身上竟也有一股豪侠之气。
“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我只是觉得以你的身份、能力，未来注定超脱凡世，又为什么要为了那些普通人奔波呢？”
夕娥听到麟天师的问题，翻了个白眼。
这老登，都这时候了还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然后，夕娥眼珠一转，想到一个绝妙的回答。
只见她神色怅然。
“因为，我虽无意逐鹿，却知苍生苦楚。”
“那你呢，又是为了什么？”
“我？”
麟天师苦笑了一下。
“为了‘无愧本心’而已。”
这句话让夕娥怎么接？
理所当然的，这话题有点死了。
见气氛又开始往沉重的方向滑去，夕娥赶忙开口。
“行了行了，既然知道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咱们就赶紧把在勾吴城里要做的事都做了，然后立即出发。”
“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百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