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求无愧我心?”
夕娥的这句话在麟天师心中回响。
他难道不想这么做吗?
他年轻的时候比现在的夕娥还要狂傲,还要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可是他现在老了,他需要想很多以前年轻时不会想的事。
人就是如此,想得越多,就越犹豫,越踽踽不前。
麟天师内心煎熬,闭眼听着夕娥的脚步越走越远。
恍惚间,麟天师像是在夕娥身上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么意气风发,那么不可一世,那么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做过相似的事情?
不理解前辈面对不公时,为何只是袖手旁观。
现在麟天师明白了,可他宁愿自己不明白。
麟天师征伐半生,从边关的死人堆里爬了出来,一直活到现在。
——可今天才发现,年轻时的自己,好像已经死在了某个夜晚。
是在什么时候呢?
麟天师在心中无声地质问着自己。
……
夕娥刚进龙王庙,柳小月就放下口中的苹果,看着夕娥,怯生生地开口。
“姐,姐姐,你和老爷爷吵架了吗?”
柳小月虽然听不见夕娥他们说了什么,但两人实在不像是相谈甚欢的样子。
夕娥摇头。
“没,我们只是对接下来做什么有分歧而已。”
“我在找一样东西,吴家那么大的宅子,肯定有那个东西。你能告诉我吴家在哪吗?”
柳小月想了想,说了一个详细的地点,然后又面带愁色的补充。
“姐姐要吴家找东西的话,记得多带些钱,不然那些看门的是不会让你进去的。”
夕娥俯下身,摸了摸柳小月的头。
“没事,他们会愿意给我的。”
然后,夕娥像想起什么似的,展颜一笑。
“对了,能告诉我吴家少爷叫什么名字吗?说不定那个东西在他身上。”
“以后遇见他了,我可以找他要。”
提到吴家少爷时,柳小月有些害怕,但还是说出了吴家少爷的名字。
“他,他叫吴有道。”
夕娥点点头,转身向庙外走去。
然后,夕娥就看见了堵在门口的麟天师。
夕娥眉头一皱。
“你要拦我?”
麟天师摇头否认。
“不,我和你一去。”
经过内心的一番挣扎后,麟天师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帮夕娥,不仅是贯彻心中的理念,更是在帮年轻时的自己。
而且,不就是关系吗?
这种东西,他这个老兵,也有。
“你做这种事没经验,我可以帮你更好地收尾。”
听见麟天师这么说,夕娥沉默一下,然后上前重重地拍了几下麟天师的肩膀,脸上笑容更甚。
“老登,咱们现在算是好兄弟了!”
麟天师嫌弃地拍开夕娥的手,心里却莫名的畅快,恍惚间,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肆意闯荡的年纪。
“呵呵,谁和你是好兄弟。”
“那,好姐妹?”
“……给我滚!”
一番谈笑后,夕娥表情严肃。
“老登,吴家你还是别去了,交给我就好。”
“……为什么?”
因为我要独享经验!
当然,这句话夕娥是不会对麟天师说的。
夕娥想了想,看了一眼坐在庙中的柳小月,开口道。
“总要有个人把小月送回家。”
“而我更适合去吴家。”
夕娥低声对麟天师道。
“我有舞剑仙……今晚去吴家的是舞剑仙,不是我们。”
麟天师心下了然。
于是也低声回应。
“……也行,我会在报告中隐瞒你有第二形态的事。”
“不过接下来这一路,甚至在百灶你都不能用舞剑仙了。”
“而且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你今晚最好只用一把剑……没问题吗?”
夕娥摇摇头。
“有危险,但我去吴家是最合适的。”
吴家为非作歹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人行侠仗义,想要除掉吴家吗?
但吴家一直留存到现在。
所以,一定有人在保护着吴家,夕娥一人去吴家也一定会遇到危险。
但如果想隐藏身份的话,能身的夕娥,才是去吴家的最佳人选。
“……好,那我先送小月回家,然后来这座庙等你。”
“记得打不过就跑,如果过了子时你还没来,我会去找你。”
麟天师说完,便转身带柳小月离开了。
柳小月路过时,还脆生生地对夕娥说了句“希望姐姐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夕娥嫣然一笑,用手指刮一下柳小月的鼻子。
“肯定能找到的。”
待两人消失在视野中后,夕娥将皮肤切换为舞剑仙,又将五把飞剑放进仓库,然后站在飞剑上,向吴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
勾吴城是一座移动城市。
既然是移动城市,自然就有移动轨道。
因为天灾的不确定性,人们就让城市沿一条相对稳定的线路移动,当天灾来临时,城市就沿着轨道逃离天灾的范围。
但总有一些人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生活在移动城市上,而是在城市移动轨道旁定居。
因为城市的移动线路都经过严格的考察,发生天灾的概率比其他地方小许多,所以这些人往往能在城市移动路径上形成大大小小的聚居点。
吴家就在一个规模类似乡镇的聚居点中,扮演着地主的身份。
夕娥刚到这里时,天还没黑,她便隐藏在聚居点外的树林中,掏出夕的剑,将事情的经过,以及她的打算一五一十地对着剑说了。
夕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夕作为自己的大腿兼妈妈,夕娥是不想被夕误会的。
所以夕娥会向夕解释这件事。
理所当然的,夕娥说完之后,怀里的剑没有任何反应。
夕娥也没有多想,转手将剑收回仓库——打架的时候,可没空抱着一把剑。
只是夕娥没有注意到,她将剑收回仓库时,剑上闪过了一道微不可察的青光。
……
——画卷世界。
夕一笔落下,笔墨却在画纸上打了个滑,走向了夕不喜欢的方向。
“怎么,心情不好?”
在夕旁边,是靠在夕身上喝酒的令。
夕斜视令,目光狠狠地剜了令一眼。
“家里有个好吃懒做的姐姐,换谁来都会生气吧?”
令没有在意夕的目光,而是又灌了一口酒。
“担心她就去帮她呗”
“哈?我担心夕娥?怎么可能。”
令摇摇头。
“夕妹,我还没说那人是谁呢。”
“不过,这般少年意气,倒真是让我有几分喜欢她了。”
“夕妹你呢?”
夕一时语塞,只能提起画笔,在纸上细细勾勒。
过了一会,夕才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令,认真解释。
“这次我会帮她,但不是担心她,只是怕她死了,把我的剑落在外面而已。”
……
现实世界。
等到天黑之后,夕娥才御剑潜入吴家。
吴家是一个大宅院,白墙青瓦,祖堂、天井、卧室,厨房样样俱全,与镇上那些茅草屋形成鲜明的对比。
此时,夜深人静,夕娥正藏身于吴家的房顶上。
身处房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吴家宅院里有四道凌厉的气息,每一道都不弱于自己。
一旦开打,就将是一场苦战。
夕娥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快到动手的时候了。
因为不想伤及无辜,夕娥决定只杀“主犯”,也就是吴家人。
得益于牢固的尊卑长序规则,夕娥很轻松地就分辨出了哪些是吴家人住的房间,哪些房间里都是下人。
就在夕娥准备动手时,她听见下面的房间里有人交谈,谈论的内容似乎还涉及一些隐秘。
有瓜?
意识到这一点,夕娥将瓦片掀开一个小口,让声音更大些,又召唤出夕的剑抱在怀中。
——吃瓜当然要一起啦。
房间内占据主导地位的,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说话时总带着一股趾高气扬,颐气指使的味道。
“哼,我让你办的事情,怎么还没消息?”
另一道声音马上回应,那道声音也是女性,不过比较低沉,带着谄媚和奉承,身份应该是个下人。
下人:
“少奶奶息怒,估计是那群山匪玩爽了,忘了给我们消息。”
“以那群山匪的性格,玩完之后,就会把柳小月杀了!”
吴家少奶奶:
“哼,那就好。”
“那个贱女人什么身份,还配和我在一个屋檐下?这种贱民就应该直接去死!”
“既然这样,也不枉我让人弄死她爹了。”
说到这,吴家少奶奶顿了顿,语气得意。
“本来还想让她‘意外’死在路上,没想到她在庙里躲了一天。”
“可这又如何?”
“我只要动动嘴皮子,那贱婢就成了和野男人厮混的荡妇,然后被逐出吴家,哈哈哈!”
仆人:
“少奶奶英明!不过……万一老爷因此对您心生不满……”
吴家少奶奶冷哼一声:
“不满?有什么不满。”
“对那个老头来说,那女人不过就是个玩具而已,死了便死了。”
“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明明是小妾,我夫君却都没碰她一下就进京了吗?”
“还不是因为那个老变态喜欢幼童?”
“只是顾及他人言语,才让自己的儿子把那贱女人纳进房罢了!”
“要不是我把她送进土匪窝,她现在早就被那老梆子骑了!”
“那贱女人还要感谢我呢!哈哈哈!”
仆人立马谄媚地附和:
“能得少奶奶的垂幸,是那贱人的荣幸!”
听到这,夕娥将瓦片盖住。
本来还觉得屠了吴家全家有些残忍,但现在夕娥只觉得让这些人死了都是便宜他们。
接着,夕娥对着怀中的剑低语。
“夕,你看见了吗,我要杀的就是这种人,你说他们该不该杀?”
怀中墨剑无声。
“……不说话就当是你认同我的观点了。”
夕娥说完,准备将夕的剑收回仓库。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夕娥心底想起。
“……握住剑柄。”
这是夕的声音?
夕娥面色一喜,在心里惊呼一声。
“妈妈!”
然后,夕娥故作深情。
“原来,你一直与我同在,我真正的妈妈,引领着我的月光啊……”
夕的声音再次在夕娥心中响起。
“……有点恶心。”
“你再这样的话,我回去了。”
“别别别,妈妈找我有何贵干?”
“不要叫我妈妈……算了,握住剑柄,跟着我念。”
这是要干嘛?
虽然不懂夕要干什么,夕娥还是听夕的话,用右手握住剑柄,跟着念出心中浮现的话语:
『星藏点雪,月隐晦明,
笔缀卷阖,一夕烬尽』
“现在,挥剑。”
在念完这段话的瞬间,夕娥的手下意识地就按照夕说的动了起来。
夕娥右手一挥,平时沉重的剑身此时竟轻如无物,十分顺滑地从剑鞘中抽出。
下一刻,剑锋切开夕娥面前的空间,形状不定的水墨从空间中涌出,将吴家宅院覆盖。
一瞬之间,奇观胜景在夕娥眼前纷繁涌现。
高耸入云的都城,无风无浪的水面,杳无人烟的雪原,流血漂橹的战场……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实,然后这些景象又在下一刻和水墨在同一刻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一起消失的,还有吴家宅院里的所有人。
“这是……什么?”
这是夕第一次在夕娥面前展示自己的力量。
夕娥在心里将麟天师和夕比了一下,觉得麟天师对上夕的话,应该会被秒杀。
“我的权能,能借助我的武器释放,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操控画卷’。”
“现在,吴家的人都被我拉进了画中。”
“良善者能从画卷中走出,而作奸犯科者将在画卷中永世沉沦。”
夕娥点点头。
“既然你的权能是画,怎么用一把剑作武器?”
“因为以砚为鞘,可以研春秋;以笔为剑,可以涂鬼神。”
“哦哦,那为什么……”
“你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夕在心里出声,打断夕娥。
“哼,即使过去这么久,世间还是如此污浊。”
“我兴致尽了,回去了。”
说完,夕娥手中的剑便不再有任何回应了。
夕娥其实还想问夕怎么突然帮自己。
但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吴家做的事太坏了,即使是夕也看不下去,这才亲手了结他们。
——总不至于夕是担心自己,才出来帮忙的吧?
既然吴家的事已经了结,那便回龙王庙和麟天师回合。
夕娥御剑离开,在夜空中将皮肤切换为青花瓷。
等夕娥到达龙王庙时,麟天师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夕娥安全回来,麟天师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回来就好……没遇见什么麻烦吧?”
夕娥摇摇头,向麟天师说了今晚的经历。
不过,她隐瞒了夕出手帮自己这件事。
——既然夕没说这件事能告诉麟天师,那她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
当夕娥说到自己在房顶上听见的内容时,麟天师又是对吴家人一阵破口大骂。
然后,麟天师怅然一叹。
“唉,小月这番经历太可怜了。”
“女子贞节如命,她的名节已经毁了。”
听到这话,夕娥扫视着麟天师,像是又重新认识了他一遍似的。
麟天师疑惑地看着夕娥。
“怎么了?”
“……你真是这么想的?”
“呃……我的说法有什么问题吗?”
夕娥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问题大了,快带我去柳小月家。”
“干嘛?”
夕娥加重了语气。
“救人!”
……
“所以,柳小月能有什么危险?”
柳小月家外,麟天师和抱着剑的夕娥躲在暗处,看着屋中一群妇人围着柳小月嘘寒问暖。
她身上被那两个山匪扯烂的衣服也换成了打着补丁的粗布衣。
此时她正哭着向周围人讲述自己的悲惨经历。
而周围人也适时回应,不时传出安慰之语。
“你不懂”,夕娥摇摇头“等两天你就明白了。”
这场安慰会持续到深夜,房中的人才陆续离开,只剩下在房中相抱而泣的母女。
隐约间,夕娥还听见有人一脸兴奋地说,要将今晚听见的事告诉别人。
第二天,无事发生,但总有人站在远处,指着出门的柳小月窃窃私语。
第三天早上,村里开始流传柳小月因为和野男人在外厮混,被吴家休妻的传闻。柳小月的母亲还因此和村里人大吵了一架。
但在这之后,柳小月母亲看向女儿的目光就有些奇怪。
第四天,吴家全员消失的消息传来,村里人都说柳小月是个破鞋,是个克死了夫家的灾星。
这一次,柳小月的母亲没有维护她,而是加入了声讨柳小月的人群,一起打骂柳小月。
到了第四天晚上,柳小月浑身青肿,被绑住手脚,关在了猪笼里。
——他们要将柳小月浸猪笼,杀死她。
看到这,麟天师已经目瞪口呆。
“怎么会这样?”
夕娥摇摇头。
“有什么奇怪的?”
“这些人并不在意柳小月到底丢没丢贞洁,他们只是享受那种站在道德高地,肆意批判他人,决定他人生死的感觉而已。”
“柳小月的感受,死活,他们从不关心。”
“可是”,麟天师指着柳小月的母亲,所有打骂柳小月的人之中,就是她打得最狠。
“她不是柳小月的母亲吗?为什么也这么对自己的女儿?”
“因为她是个人。”
夕娥看着将柳小月抬向河流的众人,他们行为疯狂,但他们的脸上全是进行某种仪式的肃穆。
“所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自古以来,对母亲的描述似乎都离不开对母亲那种存粹的、无私的爱的赞颂。”
“却忘了现实中的母亲不只是母亲,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现实中的母亲也是成年人,有自己的算计,私心和利益诉求。”
“她们对自己孩子的要求,既是为了让孩子有更光明的未来——至少她们认为是如此。”
“也是为了让孩子能在未来更符合她们的利益。”
“所以,现实中存粹的母爱非常少。”
“放在柳小月的母亲身上,此时她的身份不仅是小月的母亲,更是这个‘村子’的村民。”
“放弃母亲的身份,她可能会被村里人指责。”
“可如果放弃村里人的身份,她们母女两人今晚就会被赶出去,死在荒原上。”
“作为一个成年人要怎么选……很清楚,不是吗?”
“尤其是现在柳小月成了他们口中的破鞋,灾星之后。”
“杀死自己女儿的负罪感被维护礼教的‘正义感’替代,此时她杀死自己的女儿,就是在‘大义灭亲’。”
听完夕娥的解释,麟天师彻底沉默了。
君臣,纲常,孝道……这些东西就是印在这个时期的人们头上的思想钢印。
他想反驳刚才夕娥说出的“疯言疯语”,可面前荒诞的现实却让他的话语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从未想过这些,现在一经夕娥解释,竟有了世界观破碎的感觉。
夕娥看着柳小月被抬到了河边。
“你一会弄点动静,我去把柳小月救下来。”
说完,夕娥不待麟天师回答,便往河流下游跑去。
麟天师迷惘地看了一眼离开的夕娥,又看一眼河边的众人,然后头低了下去,不知道想什么。
河边。
村长一挥手。
“把这个灾星,这个淫-妇丢进去!”
众人也齐声附和。
“丢进去!”
柳小月听见众人的喊叫声,努力睁大被打肿的双眼,看向自己的母亲,却发现母亲脸上的表情与旁人无异。
平静,肃穆,却又在眼神中带着一丝隐藏极深的兴奋和疯狂。
柳小月的目光彻底暗了下去。
她想问自己的母亲为什么,可在下一刻,她就被丢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轰隆!”
一道金色的闪电突然在众人后方劈下,将村民们吓了一跳,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过了一会,村长才颤颤巍巍地说道:
“这,这是老天爷觉得我们做的对哩!”
“不然这雷怎么不劈死我们?”
村民闻言,也反应过来,赶忙从地上爬起来,纷纷赞叹自己又做了一件善事。
甚至还有许多人向柳小月的母亲道喜。
“柳嫂,恭喜你家少了个扫把星啦!”
……
“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给她做了人工呼吸,现在她脉搏正常,呼吸平稳,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林间道路上,麟天师和夕娥并肩而行,在他们中间,是躺在夕娥“飞毯”上的柳小月。
柳小月被丢进水里时,夕娥就抓住飞剑,在水中御剑穿行,游到柳小月旁边,然后用飞剑切开猪笼,将柳小月救出。
而麟天师则在地上放了一道闪电,吸引村民的注意力,又从村长家里拿了几件干净的衣服,让夕娥给柳小月换上。
虽然柳小月没被淹死,但现在状况明显不太好,仍处于昏迷状态。
于是两人决定星夜兼程,今晚就到勾吴,找医生看看柳小月的情况。
初春的夜晚是静谧的,道路两边就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如霜的月光照在地面上。
“有点安静啊,老登。”
“你要不再讲点什么?”
“我已经快一天没听你说大炎天下无敌了。”
麟天师开口,答非所问。
“为什么不在一开始救她?”
“因为我一开始也不信人心真能如此恶毒。”
听到夕娥的回答,麟天师沉默了一下,然后又说了句没有头尾的话。
“移动城市上的人,不是这样的。”
夕娥盯着天空中的两个月亮,脚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迈着,似乎是对麟天师的这句话毫不在意。
“真的吗?”
麟天师不说话了。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夕娥轻叹一声,从仓库里拿出夕娥的剑,抱在怀中。
只见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掌在剑鞘上有规律地拍打。
酝酿一番后,一段戏词便从她的口中唱出,回荡在夜色之中。
“风雨不测人难量,
暗室何必日月光?
阴谋毒计良心丧,
礼教好比杀人场。”
唱到这里,夕娥唱腔一顿,心绪万千。
在知道大炎是个封建国家时,夕娥还抱着穿越者的轻松心态。
可经历柳小月这件事后,夕娥在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时代,底层人的苦难。
这种苦难不仅是来自于官僚,地主和山匪的欺压,更来自于旧思想、旧道德对人的异化。
更让夕娥难受的是,柳小月这种情况不是个例。
在吴家覆灭之前,已经有多少人惨遭毒手?
吴家背后的主使者仍未被清算,未来又有多少人会被戕害?
难道勾吴只有一个“吴家”吗?
难道有“吴家”的移动城市只有勾吴一个吗?
想到这,夕娥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的悲哀。
她抬头,想看看麟天师口中“不一样”的移动城市在哪里,可入目所见,只看见天空中的两轮寒月,和地上扭曲如鬼怪的树影。
夕娥怅然低头,在剑鞘上拍打的手掌也停了下来。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
“思悠悠,恨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