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洛蔓卿去里间休息。
我躺在蘑菇店角落的吊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就在我翻身准备放空脑袋闭眼时,余光扫过门板缝隙——
一双眼睛!
我心脏猛地一缩,弹跳起身,冲到门口,门外空空荡荡,只有发光的苔藓在夜风里摇晃。
“怎么了?”洛蔓卿走出来。
“有什么人在偷看!”
也许是我今天经历了太多事,产生了错觉,但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小心总没错,于是我将刚刚的事告知了洛蔓卿。
洛蔓卿打了个哈欠:“这应该是你的错觉吧?安啦~现在担心太多也没用。”
奇怪,我从她脸上看不到一丝担心,她从小就害怕鬼怪故事来着......
突然,我感到心口微微抽痛了一下,不安感消失了:
“好吧,应该是我一静下来就胡思乱想。”
“嗯嗯,快回去睡觉吧”
我刚准备躺回吊床。
“砰、砰、砰。”
敲门声均匀沉稳。
洛蔓卿已经走到门边,比我快。
“谁?”
“巡查队的。”门外传来低沉的男声,沙哑,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沉稳。
“林恪。你们店今晚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在附近走动?”
洛蔓卿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犹豫了一瞬——门缝里那双眼睛到底是不是错觉?
根据记忆林恪是这一带出了名负责认真的巡查副队长,要告诉他吗?
“没有。”洛蔓卿已经替我回答了,“我们今晚很早就关门了。”
门外沉默了几秒。
“行。晚上锁好门,最近镇上不太平。”
脚步声远去。
“他……”
“先睡吧。”洛蔓卿打断我,“明天再说。”
她转身回了里间。
我躺回吊床,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心里却生不出探究的欲望。
第二天醒来,洛蔓卿正踮着脚尖往架子上摆蘑菇标本。她今天换了一身浅蓝色的棉麻裙子,裙摆刚好到脚踝,银灰色的短发用一根细藤蔓随意扎在脑后,露出小巧的仓鼠耳朵。
那对耳朵尖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搬东西时蹭到的。
“青允?”她注意到我的目光。
“你耳朵上有灰。”
“啊?”她伸手摸了摸,摸错了方向。
“左边,往上。”
她又摸了一下,还是没摸对。
计划通!我忍不住露出一脸得逞的邪笑。
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把她耳朵尖上的灰拂掉。
指尖碰到那层薄薄的绒毛时,手感比想象中还好——柔软、温暖,带着一点微微的颤动。
洛蔓卿整个人僵住了,那对仓鼠耳竖得直直的:
“下次说一声!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半天都没摸到。”我忍不住笑。
“那也不用直接上手啊!”她嘟囔着,转过身继续摆弄蘑菇标本,耳朵尖微微发红。
这个身体的记忆告诉我,我是蘑菇店老板,由于独角兽抗毒体质偶尔帮忙研究危险品种的管制蘑菇,而‘洛蔓卿’,她是我的妻子——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是觉得不真实。
“今天要去集市补货。”洛蔓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单,“还有……”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清单,眉头微微皱起。
“还有什么?”
“还有,记得去裁缝铺取订好的围裙。”
“围裙?”
“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这个身体的记忆里,上周她去裁缝铺订了两条围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是......夫妻款。”
我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看来丈夫这个假身份让你很得意啊?”她一脸嫌弃的表情,每次不知所措的时候都会这样。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世界的我们,感情应该挺好的。”
洛蔓卿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把清单叠好塞进口袋里,动作有点急,差点把柜台上的蘑菇标本碰倒。
趁着说话的时间,我从里间的带锁衣柜里拿出一袋核币,背上背篓。
“一起去补货?”我瞥了眼她腰侧,“挎包都背好了。”
月白棉布包,绣着仓鼠图案,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低头看看包,又抬头看我,眼神明晃晃写着“快夸”。
“好看。”我说,“这世界的‘你’品味也是一流。”
仓鼠耳得意地动了动:“那当然。”
“蝴蝶结也是她系的?”
“……我系的。”她嘟囔,“原来的带子解开了就系不回去,只能这样。”
“歪一点反而可爱。”
她瞪我一眼,嘴角却没压住。低头把包里东西摸了一遍——手帕、糖果、核币、一小包防身蘑菇——拍了拍包盖。
“走吧。”
“嗯。”
森屿镇的集市沿着一条鹅卵石主街铺开。路旁苔藓青绿发光,几个小孩故意跺脚踩出一路明暗。
“小周!今天带媳妇一起来啊?”卖菜的狮子大婶嗓门最大,隔着三个摊位就喊上了。
“嗯,来补货。”我笑着应了一声。
洛蔓卿的耳朵尖红了,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笑着拉了拉她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批发蘑菇的摊位在狮子大婶后面,摊主是个半人半兔的中年男人,两只长耳朵耷拉着,看起来没睡醒,但看到我们来了还是挤出一个笑。
“老样子,每种蘑菇二十朵?”他问。
“对。”我数出4银核币,递给摊主。
“行。”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从身后搬出一筐奶孢菇,一朵一朵往我的背篓里放。
路过一个半狐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伸手去够摊位上的蘑菇,他顺手拿了一朵小的递过去:“拿着玩吧,不毒。”
年轻女人笑着道谢,他摆摆手,继续装蘑菇。一边放一边打量我和洛蔓卿,“你们俩今天怎么一起来了?平时不都是你自己来进货吗?”
“她想出来走走。”我说。
“哦——”兔老板拖长了音,耳朵微微竖起,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懂了懂了,陪媳妇逛街是吧。年轻人,有心了。”
洛蔓卿又往我身后缩了缩。
“对了,”兔老板压低声音,“你听说没?西街铁匠铺的老王,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
“变了?”我心里一紧,难道是某个穿越者?
“可不是。”兔老板的耳朵竖起来了一边,像是无意识的。
“上个月,他老婆说有一天老王醒来,哭着自言自语,说什么‘我终于打破三次元和二次元的墙了’,然后就开始各种讨好她,好得都不像正常人了。”
二次元浓度超标了,应该八成是穿越者。
我斜了一眼发现洛蔓卿在憋笑,我突然感到有点牙疼。
“啧啧。”兔老板摇了摇头,“我看啊,老王八成就是那种人。有那个什么……心隙能力。平时藏得好好的,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压不住了。”
“心隙能力”四个字一出来,空气安静了一瞬。
有关心隙能力的信息,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这个世界里,人的遗憾、执念、痛苦会凝成能力,在心理的创伤被放大后,能力会越来越强,但也有失控的风险。
人们很少公开谈论,谈论的时候语气也会变,像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没有人说得清能力是怎么来的,大家只知道——有这种能力的人,和正常人不一样。
不一样,就够了,所以心隙能力者往往被人厌恶、恐惧,很少有人愿意去理解他人的痛苦,况且心隙能力者还有各种诡异的能力......
我下意识地看了洛蔓卿一眼。她也正好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也有“心隙能力”吗?
另一个疑惑也浮了上来——
为什么穿越者相貌几乎一样、名字一样的人——却认不出来?
昨天我和洛蔓卿面对面站了半天,直到她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心里的雾才散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故意挡在我们之间。
再想到穿越的时候,我清清楚楚看见心脏的异常。
心脏、心隙能力、认不出彼此。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慢慢拼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这个世界的规则,和“心”有关。
人们常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心藏在最里面,看不见,摸不着,只有自己知道。如果这个世界的规则是“用心来认人”,那外表叫什么、长什么样,都不重要了。你看不见对方的心,就认不出对方的人。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明明蔓卿就站在我面前,我却不认识她。
我想把这个猜测告诉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玄了,我自己都不确定对不对。
算了,以后再说。
“所以说啊,”兔老板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老王这事还是他心理有毛病。”
“可不是嘛,有病就得治。而且我听说这种人还有一些诡异的能力,太自私了,简直不顾正常人安危”突然插嘴的狮子大婶语气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
“我听说镇东那个治疗所,进去关一阵子,治好了再放出来,对大家都好。”兔老板点头附和,语气里带着笃定。
洛蔓卿站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耳朵垂在头发里,看着有点蔫。
“你们不觉得,他们自己可能也很害怕吗?”我开口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兔老板闷声道:“那你说怎么办?犯罪率飙升,巡查队都说了,基本都是心隙能力者干的。”
我想反驳,但张不开嘴。
因为我在想——如果我有心隙能力呢?蔓卿会不会也被连累?那些看异类的眼神,我扛得住吗?
说什么“歧视才是伤害”——轮到自己头上,我也怕。
我到底在替谁说话?老王?还是我自己?
“青允。”洛蔓卿拉了拉我的衣角,“快去裁缝铺吧。”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嗯。”
我把背篓往上提了提,正要迈步——
“周老板。”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沉稳。
我转头。
一个人影从主街另一头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像是量过距离似的。等他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模样——
半人半犬,身形高瘦,约一米八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巡查队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毛色是标准的黑褐色,从耳尖到下颌一条深色的纹路,像刀刻出来的。他的脸棱角分明,颧骨偏高,眼窝微微下陷,嵌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原型应该是德国牧羊犬。
“林队长。”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这个身体的记忆自己冒了出来。
林恪微微点头,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又落到洛蔓卿身上,再移回来。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但我总觉得那视线像一把细齿梳子,从我的发顶梳到脚尖,一根头发丝都没漏掉。
“出来补货?”他问。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
“嗯,店里奶孢菇快没了。”我说。
“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
他点点头,又说道:“抱歉,昨晚打扰了,休息得可还好?”
我正要回答,洛蔓卿已经先开口了:“挺好的,就是青允昨天试了新蘑菇,躺了半下午,吓我一跳。”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妻子对丈夫的嗔怪,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在跟邻居聊天。
林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笑。
“幻雾菇?”他问。
“你认识?”我有点意外。
“是我帮着看护带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忘了?”
“没、没忘。”我赶紧圆回来,“就是没想到你也记得这种小事。”
“做巡查的,记性不好不行。”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沉默了一两秒。
林恪忽然往前迈了半步,距离近得我能闻见他制服上的皂角味。
林恪的右眼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像有只无形的手伸进胸口,捏住了什么东西。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让人不安的感觉。
然后压迫感旋即消失,快得像一阵风。
林恪收回目光,侧身让开路,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最近不太平,晚上早点关门。”
“好,谢谢林队长。我们还有定做的围裙在裁缝铺,就先走了”洛蔓卿替我应了,声音还是软软的。
“嗯,不耽搁你们了。”
林恪从我们身边走过,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
走远后,他摸了摸下巴,低声嘀咕:“这么近的距离下再次确认了,青允夫妇应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