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一片绵软的绒雾里,不知过了多久,我**了一下鼻子,闻到了甜甜的花果香,带着一点淡淡的霉味。
“周掌柜!周掌柜!”我听见有人在大叫。
“早就给过你忠告了!就算是独角兽,也不能看见啥奇奇怪怪的蘑菇都入口啊!”带着点埋怨的低沉男音又从耳边传来。
我下意识的拿下脸上的异物,看清眼前的一切后:
“我说停停,发生甚么事了?”我看见我的手——指尖带一点淡珠光,手背和指关节处有几缕银白色软绒毛,指甲是淡珍珠白,泛着淡蓝月光光泽。手上拿着的是一颗伞盖淡紫,伞炳洗白透明的蘑菇。
不知为何,我知道它的名字——幻雾菇,有淡淡霉味和花果香,我好像研究过,这种蘑菇吃下去会看见自己最想要的幻觉,分不清真假。
话音刚落,小腿就被轻轻踢了一下。
“还愣着?”不耐烦的男声传来。
我想着还是先了解一下情况吧,于是撑着身子坐起来,抬眼看清了男低音的主人,尽管有心里准备,我还是觉得荒谬——是个半人半熊的兽人!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大概有1米95,深棕色的短发垂在额前,耳尖覆着一层柔软的深棕绒毛,身后拖着蓬松的短熊尾。他穿着一件深卡其色的棉麻短褂,袖口挽起,露出一双带着浅棕爪尖的大手。我从上到下打量起面前的半人半熊的奇特生物。
“有毛病?”我从他全黑豆豆眼里读到了几分嫌弃与无奈,然后他似乎认命了似的转过身,用不属于身形的轻快来到一颗蓝白的大蘑菇前,奇怪,我一眼就认出这是饮水机。
他麻利地从旁边蘑菇茶几上拿了蘑菇伞状的杯子,放在蘑菇饮水机下,捏了捏挂在菇伞下的白色细条,紫色的液体灌满茶杯,然后递给我。
“诺,喝点蘑菇液!”
我看着装着紫色液体的蘑菇杯皱了皱眉,还是接了过来。
“这次的蘑菇这么得劲?有研究出有啥用了吗?对了,你还是喝了吧,那可是你自己调制的菇液,可以提神,你自己说只要看到你躺在地上,就给你喝这个。”他看我不肯喝,以为我还在昏头便提醒道。
好像确实是这样,一部分黏黏糊糊的记忆清晰起来。
我喝掉了手中的蘑菇液,果然,脑子的不适感消失。
随后我不经意间瞥到了棕熊人的可爱小熊猫胸针,又一股记忆袭来——他是棕栗,住在森屿东头,常来我这菇店买菇,是小熊猫莉涓的死忠粉,常常托我帮他打听莉涓的演唱会时间。
“看起来你好一些了,你真......”他还没说完,就看向我身后,两颗豆豆眼眯成一条线,突然手指弯曲敲了敲我的独角:
“你这人,竟然让自己的妻子也试吃蘑菇,她可是仓鼠欸!”他的语气里有点愠怒。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脏猛地一缩——地上蜷着一个小小的半人半仓鼠兽人,模样可爱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身形纤细娇小,约一米五五,穿着一件宽松的奶白色棉麻小裙,裙摆垂到脚踝。
皮肤白皙细腻,银灰色短发软软贴在脸颊两侧,脸颊上缀着几颗细碎的雀斑,泛着淡银蓝色微光,像落在雪地上的碎星。
她有着一双杏眼,眼睫纤长浓密,衬得眉眼愈发柔和好看。头上立着一对小巧的仓鼠耳,时不时轻轻颤动。尾尖还拖着一条银灰仓鼠尾,偶尔扫过地面。
此刻她半跪着,捏紧衣角,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小仓鼠。
“好可爱,能成为仓鼠控,真是太好了!”我无意识地说了句。随后反应过来,在胸口点起十字默念了好几句:
“我永远喜欢温映小姐!”
“得!知道你妻子很可爱了,不用每次都换着词来夸吧?还不快扶她起来!”棕栗没有听到我的碎碎念,提醒道。
我快步走过去,正准备扶她起来,然而她看到我过来,眼里的茫然瞬间消失转而充满警惕,她摆了摆手: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起来。你们是谁?”声音颤抖,却又透着一股冰冷。
“我是棕栗,他是你的丈夫啊?”棕栗率先开口。
“丈夫?”仓鼠小姐眼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是记起了什么,随后又皱起眉头。
“棕栗啊~奶泡茸在右边的柜子里,你把钱放在柜台上就好了,我还有点话要和他说。”
棕栗呆住一小会,随后露出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动作迅速地拿走两颗奶泡茸,把三枚铜核,一枚银核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趁着棕栗走出门的时间,仓鼠小姐悄悄戴上了手套,站到贴有深红色蘑菇图案的玻璃柜子旁。我知道里面有软筋菇、烬腐菇等危险的蘑菇,而且她应该是有柜子钥匙的,她似乎是随时准备用柜子里的蘑菇来防身。
她动作小心翼翼尽量不让我察觉,要是记忆里钟爱仓鼠小姐的我,可能察觉不到吧!
记忆里仓鼠小姐甜美温柔,没这么多小心思,难道她也是穿越过来的?
想到这,我马上跑到角落里拿起防毒面具带上。
“怎么了?‘青允’?”仓鼠小姐话语缓和了一些,仿佛她的小动作不存在。
“别装了,你不是‘洛蔓卿’吧?”
我有点懊恼刚刚的行动压缩了两人间的缓和余地,如果仓鼠小姐是穿越来的,那么我戴防毒面具的动作几乎明牌说明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于是我干脆点破,抢到主动权。
“独角兽先生也不是‘周青允’本人吧?”她不再伪装语气重新变得冰冷。
气氛开始紧张起来,这时我下意识的抿了抿嘴,右手大拇指和中指掐住食指指肚。仓鼠小姐见了脸上的冰冷瞬间消失,露出有点惊喜的表情,说道:
“你是周青允?我是洛蔓卿啊!”
一瞬间,我心中似乎有一层迷雾被拨开,我一下子将‘洛蔓卿’仓鼠小姐的身影与我的青梅竹马洛蔓卿的身影重叠了起来。我摘下防毒面具,放下因紧张而耸起的肩。
“对,我是周青允。”听到这个答复,仓鼠小姐蹦蹦跳跳地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角。
“刚刚真的吓死人,我还以为眼睛一闭一睁就成人妻了,明明名字一样,长相这么相似,我却不认识你,我都是观察了你好一会儿,而且你跑去带防毒面具,明显就知道你是穿越者才猜到是你的。”
“我是听你亲口说了是蔓卿后,突然感到心中有一层迷雾被拨开,才知道是你。这么看来,就算是遇到熟悉的人,也要本人心中想要告诉他自己的身份,并且亲口说出来,别人才会反应过来,这就是异世界吗?真诡异。”
“还真是,我最开始也只是猜测,等你亲口承认后也有类似迷雾被拨开的感觉,一下子就完全肯定是你了。”
“所以……我们现在是夫妻?”
我盯着面前这只银灰色的小仓鼠,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她脸颊上的雀斑随着表情微微颤动,看起来比我还要懵。
“应该……是吧。”洛蔓卿抬头环顾了一圈这间蘑菇店,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我的记忆里,这间店是我和你一起经营的,我是老板娘,你是老板。具体的细节很模糊,醒过来就只剩下‘我知道这件事’的结果,过程全忘了。”
她说着,那对小巧的仓鼠耳也随着耷拉下来,看起来委屈极了。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真的很可爱。
“你总是盯着我看干嘛!难道你是福瑞控?”她注意到我的目光,露出像是看垃圾一样的表情。
“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喜欢仓鼠,现在更是确定——我就是世界第一仓鼠控!”作为从小一起玩雪人兄弟长大的青梅竹马,相处起来很轻松,于是我大大方方地直接承认了。
这时洛蔓卿忽然贴近了一些,用看商品的眼神打量起我来。
“你这独角兽形象也蛮不错的嘛,看起来身形挺拔了一些,而且头上的角还拉高了身高,有点羡慕啊~”
听她这么说,我旁若无人地走到一面圆镜前,开始欣赏起我的旷世美颜——银白发色,额间有淡蓝色独角......
只是我没注意到洛蔓卿的耳尖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把话题拉回正轨。
洛蔓卿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柜台上的铜质小秤、墙上挂着的各类蘑菇标本、角落里摞着的几个藤编筐上,像是在梳理这个身份自带的记忆。
“我觉得……先别急着做什么。”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们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贸然行动反而容易出问题。不如先按照‘蘑菇店老板和老板娘’的身份生活,一边观察一边收集信息。”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她裹着被子缩成一团,银灰色的短发乱糟糟的,我伸手去捏她小巧的鼻子,她皱着眉嘟囔着“再睡五分钟”……
打住。
“Long made温映 god!”我又开始在胸前点十字,碎碎念起来。
那是“这个世界”的‘周青允’和‘洛蔓卿’的记忆,不是我的。
“而且,”洛蔓卿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小动作,继续说道,“刚刚那个棕熊……棕栗,他好像很熟悉我们。如果我们表现得太反常,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我懂,穿越的事要保密!”我想起自己看过的大多数穿越小说主角,一般穿越者身份暴露的时候就是危机来临的时候。
“嗯嗯,至少暂时保密。”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块布擦拭着台面,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我们先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再想办法联系其他人。”
“其他人?”我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你是说……可能不止我们两个穿越过来了?”欸?难道我有可能不是主角吗?经历穿越这种事,我自然而然的就把自己代入主角的位置了。
而且我的金手指在哪啊?我开始有点悲观。
“只是猜测。”她的声音很轻,“毕竟我们两个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穿越的,如果这是某种……事件或者现象,那波及的范围可能不止我们两个。”
我想起意识消失前看到的那一幕——她心脏裂开一角,淡靛蓝色的光芒大放,周围的世界像玻璃一样龟裂。我开始意识到作为我避风港的青梅竹马随时有可能离我而去,一股无名的恐惧从心底升起。
“而且,”洛蔓卿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个世界的‘我们’是夫妻,而现实里的我们……只是邻居。”
“也许是因为我们最熟悉彼此?”我试着分析。
“也有可能。”她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对了,你刚才戴防毒面具那个动作,差点把我吓死。”
“我那不是怕你是坏人吗。”我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坏人?”她斜了我一眼,嘴角却微微翘起,“你见过这么可爱的坏人吗?”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自从上高中性情大变后,她似乎就知道了她有多可爱。
洛蔓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你先去把门板装上吧,天快黑了,今天就不营业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我回头,看见洛蔓卿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忍着什么。
“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就是突然觉得……好荒诞啊。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火车站广场涂石膏,现在居然成了异世界的蘑菇店夫妻。”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太荒诞了。
但荒诞之余,心底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安心?
我摇摇头,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甩开,走到门口去装门板。
门板是木质拼接的,我一块一块地装上去,外面的光线逐渐被隔绝,店里的暖黄色蘑菇灯显得愈发温暖。
装到最后一块时,我看见门外是一条鹅卵石小路,两侧长着发光的苔藓,远处隐约能看见几栋同样风格的蘑菇屋,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是童话绘本里的场景。
空气里有淡淡的草木香和花果甜味,但仔细闻,能嗅到底层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味,像是某种正在腐烂的东西被刻意掩盖了。头顶的天空是一种介于深蓝和紫色之间的奇异色彩,没有星星,但有几团流动的光晕,像是极光。
这个地方……很美。
“装好了吗?”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我关上最后一块门板,转过身。
过了好一会儿,洛蔓卿忽然开口:“青允。”
“嗯?”
“你说……现实世界里,我们现在是什么状态?是昏迷了,还是消失了,还是……”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你妈一定急坏了。”她的声音很轻,“温映也是。”
温映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的心微微抽了一下。
是啊,温映。
我给她发的那条“我没事”的消息,她收到了吗?如果我现在处于“消失”的状态,那条消息是不是根本就没发出去?
她会担心吗?
还是说……她根本不知道我已经不在了?
“你还在想她。”洛蔓卿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来。
我抬头,发现她正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好像藏着什么。
“太过喜欢纠缠的男生不会受欢迎哦~”洛蔓卿放下杯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不过啊,”她伸了个懒腰,继续说道,“现在想那些也没用。我们连怎么回去都不知道,说不定要在这里待很久很久呢。”
“那我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明天开始要怎么‘正常生活’?”
我摸着下巴思索了一小会,然后走到柜台后面的小桌前,从桌子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羽毛笔,“我们先列个清单:第一,搞清楚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第二,确认还有没有其他穿越者;第三……”
我在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羽毛笔在手里不太听话,墨水洇了好几团。
我感觉脖颈有呼吸传来,转头看到了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
如果真的回不去了,和洛蔓卿一起经营一家蘑菇店,好像……也不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摁了回去。
不行。
我要回去。
妈妈还在等我,温映……也还在等我。
“青允?”洛蔓卿歪了歪头,发现我在发呆,“怎么了?”
“没事。”我笑了笑。
我没再去理会她狐疑的眼神,低下头继续写。
蘑菇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窗外,这个陌生世界的夜色正浓,远处的光晕缓缓流动,像一条沉默的河。
而我们,刚刚踏入这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