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您!”粉红豹头像的消息弹出来时。我的心咯噔一下,深呼吸一口气,还是苦笑着将这条信息点进了收藏。
一个月前我几乎榨干了全身所有勇气,在摩天轮缓缓升到最高处时对粉红豹头像的主人温映,说出了我心底埋藏的感情:
“温映,我喜欢你!从中学时起我就一直暗恋着你!”
我像台生锈的机器人,僵硬地站起身,然后特意坐在了对面的温映旁边。用眼睛直视着她。
她长而微弯的睫毛下的眸子没有惊讶的色彩闪现,只是安静、认真地回视着我。
几秒的对视,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暗自庆幸摩天轮的包间是用全透明的玻璃设计的,这样我就不用看见我自己那红透的脸。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终于她回复了我,也让我的心坠入冰点。我似乎还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
我知道,这是充满善意、温柔的拒绝。
但我还是不死心。“那我可以等!我、我、我可以等很久很久,因为你拯救了我,我已经不能喜欢上其他人了!”
我开始口无择言地说出一些自私的话语。
“周青允,我不想伤害你,但我更不想骗你。刚刚我看着你的眼睛好一会儿,我没有心动的感觉,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我答应你,才是对你不负责,那样我们只会渐行渐远。”
“她说得都对啊……可感情的事,为什么非得讲这些道理?”我在心底无声地咆哮。
“你温柔、善良、又优秀,放下我吧,一定一定一定有比我更合适的灵魂伴侣在等你......”温映像是在哄小学生一样开始巴拉巴拉地开导我。
等她说完,我终于找到机会从喉咙里沙哑地挤出几个字:
“那你能换种方式拒绝我吗?”
“什么?”她没跟上我跳跃的思维问道。
“别说不想谈恋爱。就、就说......不喜欢我”
温映沉默了几秒,然后盯着我的眼睛放缓语气说道“对不起,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我一直都只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
说完,她好像泄气了一样用带点忧伤的表情低头看着脚尖,仿佛被拒绝的人是她。
“那你准备好了,我要开始死缠烂打了”我说出这句有点歇斯底里的话。真丑陋!我在心里咒骂自己。
“那你不要做的太过火哦~”她无奈又怜惜的冲着我轻轻微笑。黄昏那温柔又暗沉的光线洒在她瀑布般的黑发上,令我看的有些痴了。就像中学那天的微笑一样让我的心稍稍安静了一些。
那天,我因为受不了家人失望的眼神,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
忽然,两颊的冰凉将我的思绪拉回,一抬头便是这样一缕暖阳似的微笑。“周同学,你心情好像不太好,要不要来一杯一点点新出的茉绿奶茶?希望你的心情也能好一点点哦~。”
她将一杯冰凉的奶茶贴在我的左脸。
那之后,是悄悄关注。
关注之后,是一整个青春期,无声流淌的暗恋。
摩天轮缓缓落回地面,我们各自告别。她的笑容,还是像从前一样,让我稍稍感到一丝安心。
而一个月后的今天,是高考分数公布的一天。
这一天对于温映来说,是足以令人感到紧张的一天。于是我买了一盒草莓以及一杯“一点点”的茉绿奶茶,附上一张小纸条——
“希望你的成绩能好一点点!”
托人给她,就得到了“爱您!”这样看似暧昧实则却是纯友谊的回复。
换做往常,我定会为这条消息偷偷开心好久,但是今天对我来说是人生的死缓宣判的一天。
蓝色黄昏里,晚风闷热。我站在小区楼栋口,离家只有几十米,我却只想逃离。脑海里一遍遍盘旋着母亲的声音:
“全家所有指望都在你身上,你要好好加油哦。”
类似的台词,我已经数不清听过多少次了。每逢关键时刻,我总被压力压垮,本能地逃避。高考数学时,卷子难了些,我脑子瞬间宕机——一科崩,全科崩。
我不敢回家,不敢面对母亲可能出现的失望的眼神。
纷乱的思绪里,我又想起了温映,灰蓝的世界也愈发让人窒息。
她成绩年级前列,这会应该和家人在商量要报哪所名校吧?我害怕今后我们的差距会越来越大,最后两人形同陌路,为了逃避这样的恐惧,我生出了幻觉,竟然认为温映有可能喜欢我,然后又被这份错觉鞭策着,鼓起勇气去告白。
告白失败后,温映仍然温柔地待我,只是我能察觉到一丝小心翼翼。
说起来温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高中时我被推举为副班长,大家都说我待人随和。我知道那是伪善,因为家庭的氛围,我害怕他人失望的表情。也正是这份伪善让我结识了温映。
某天放学,一只瘸腿猫,不幸被路过电动车撞倒,没了气息。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没人伸手。我蹲下来心里发酸,找来纸箱把它埋了,还摘了几朵野花放在土堆上。
后来,温映告诉我,那是她常投喂的小家伙。她当时就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底生出几分好感。也正是这份初见的柔软,才有了后来她拿着奶茶安慰我的画面。
我常常幻想,我们顺着时光慢慢走进,彼此看见软肋、互相治愈,一起变好。
“如果她不是那么优秀的人就好了。”这个念头闪过,吓了我一跳,随即又释怀——我根本配不上她
我深吸一口晚风,压下眼底的酸涩,转身逃出楼栋口,漫无目的地钻进僻静的巷子。
天空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肩头,冰凉又细碎。
忽然,一把伞罩在我头顶。
“周青允,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回家吗?”
是洛蔓卿,我的青梅竹马。
小时候我们常凑在旧电视前打红白机。她总跟在我身后,玩无聊了就拉拉我的衣角:“青允,我们回去玩红白机好不好”
我也记得上初中时的她,小小的一只,脸颊上还带着零星雀斑,浑身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自卑与怯懦。
我心里清楚,她的家庭早已是一地破碎——父亲嗜酒如命,多次再婚又离婚,家里没有真正关心她的人,那些无人问津的委屈与孤独,像一团化不开的阴郁,藏在她的眼底。
可升入高中后,她像换了个人。性子变得开朗又阳光,皮肤也愈发白皙细腻,发型换成了过耳的清爽短发,衬得整个人干净又亮眼。
她的人缘好得离谱,走到哪里都能收获一群朋友,仿佛天生就自带光芒。
只是平日里,我们偶尔聊起小时候的游戏,我才会窥见她卸下伪装的模样——她依旧喜欢洛克人,尤其偏爱洛克人Zero,每当我们说起小时候红白机里那些变态到让人抓狂的关卡,或是聊起如今洛克人Zero的剧情时,她眼底才会露出真正放松的微笑,眉眼弯起,褪去了所有刻意的明媚。
洛蔓卿扫过我暗沉的脸色,又瞥了一眼身后家的方向,好像瞬间就知道我考砸了。
“不想回去就别回去了。陪我走走吧,反正......我也不想那么早回家。火车站广场有挺多小摊,说不定走走路吹吹风心情就好了。”
我抬头看她。路灯的微光落在她眉眼间,眼底没有催促,像一汪温水漫过我紧绷的心底。那根快要断裂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我们并肩走着,小雨渐渐小了下去,等走到火车站广场时,雨已经彻底停了。
晚风拂过,带着雨后的清爽,吹散了几分闷热。正值学生暑假,广场上慢慢热闹起来,有散步的老人,有追逐打闹的小孩,不远处还有几个路摊,叫卖声、笑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其中一个路摊挂着“五元一首,露天KTV”的牌子,格外显眼。此时,那个露天KTV摊位附近,已经围满了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目光都聚焦在摊位中心的女生身上。她正握着话筒轻声吟唱,声音清润又细腻:
“就算犯错,你拿岁月等我。”
“就算停留,还有你和夜空。”
“我算什么让你无条件的为我......”
她的嗓音不似寻常女声那般尖利,也没有过分的刻意修饰,轻快中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每一个字都唱得格外认真,连尾音的轻颤都恰到好处。
“是你喜欢听的歌欸!”
洛蔓卿轻轻撞了撞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目光还落在那个唱歌的女生身上。
话音刚落,台上的女生便唱完了最后一句,微微鞠躬,便放下话筒,拿起放在一旁的背包,转身挤过人群离开了。围观的学生们轻轻鼓掌,议论声慢慢响起,有人惋惜没能再听一首,有人小声念叨着刚才的歌声有多好听。
洛蔓卿眼睛一亮,拉着我的手腕就往摊位方向走,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走!她走了,我们也去唱两首!我刚刚看了一下应该没人认识我们,就当发泄一下,把心里的不痛快都唱出来。”
我脚步顿了顿——我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唱过歌,更何况此刻心底满是狼狈与酸涩,连开口都觉得费力。
“现在不行,嗓子有点哑”我低声嗫嚅着,轻轻挣了挣手腕,想抽回来。
洛蔓卿指尖轻轻收了收,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我跑掉一样。
忽然,她歪着脑袋,表情古怪做起了弹唇,“嗡——嗡——”的音调由低到高的摩托车轰鸣声从她嘴里冒出来,还带着点夸张的节奏感。她眉眼弯成月牙,笑着说道:
“我记得网上说,职业歌手开嗓都这么来,简单又管用,你试试!”
我被她这副幼稚又认真的模样逗笑,刚才的窘迫与紧绷瞬间散了大半。
犹豫了一下,也学着她的样子弹唇,笨拙地模仿着摩托车的轰鸣,没一会儿就觉得喉咙里的干涩感消散了不少。
“真神奇!嗓子真的没那么堵了。”我下意识地开口,连自己都没察觉,说话的声音都清亮了几分。
洛蔓卿回头看着我,眼底是欢喜与鼓励,嘴角扬着温柔的笑:
“你看,这不就好了?都说了没什么好怕的,咱们又不是去参加比赛,就唱两首,好不好?”她一边说,一边拉着我往摊位前走,语气软乎乎的,还带着小时候打红白机时的耍赖劲儿。
我看着她眼底的期待,又摸了摸清爽了许多的喉咙。
是啊,反正没人认识我们,又有她陪在身边,或许真的可以借着歌声,把心底的烦闷都发泄出来。我轻轻点了点头,任由她拉着我走到摊位前,摊主早已笑着递来两个话筒,热情地问:
“小朋友,要唱什么歌?随便点,五元一首,唱到满意为止。”
洛蔓卿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示意,语气轻柔:
“你先来,唱你喜欢的,我有在全民k歌里听过你唱歌哦~唱得可好了,我还给你打赏了99朵鲜花,可是你的榜一大哥呢~榜一大哥想听你唱歌,你不会不满足一下这点小小的愿望吧?”
她的话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耍赖,瞬间冲淡了我心底最后的局促。
刚刚那位女生通过搜索歌星点的歌,我看向屏幕里卢广仲的第二首歌,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温映的模样,犹豫了片刻,我还是在点歌台上点了《刻在我心底的名字》。
摊主麻利地调好伴奏,轻柔的旋律缓缓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试着张开嘴,声音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恰好衬得这首歌多了几分隐秘的怅然。
“刻在我心底的名字,忘记了时间这回事,既然决定爱上一次就一辈子,希望让这世界静止,想念才不会变得奢侈,如果有下次,我会再爱一次......”
伴奏余韵轻轻飘散,随后有掌声传来。我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周围,看到有人正拿着手机录下了刚刚的演唱。
“应该不至于很难听吧。”我放松了一点,心中的酸涩也因为第一次在众人眼前表演的兴奋冲淡了一些。
我转头看向洛蔓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选的这首歌实在太过低沉。
我没注意到,她握紧话筒的指尖微微收紧,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藏着一些动容和怅然。
洛蔓卿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听哦,现场版果然不一样呢,该我唱啦。”
我几乎没听过她唱歌,心里有些期待。她点了一首歌,伴奏响起后,我知道是周杰伦的《世界末日》。她的声音清甜,却唱得带着几分淡淡的沉郁。
“天灰灰会不会
让我忘了你是谁
夜越黑梦违背
难追难回味
我的世界将被摧毁
也许事与愿违......”
两首歌下来,空气中的氛围莫名变得压抑,连周围的喧闹都好像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洛蔓卿忽然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打趣道:
“喂,周青允,你唱得也太丧了吧?还有我,怎么跟着你一起丧起来了?不行不行,得找点开心的事!”
她的玩笑像一缕清风,吹散了压抑的氛围。我抬头,看见她明媚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弧度。
洛蔓卿拉着我,在广场上逛了起来,不远处一个给动物石膏上色的摊位吸引了我们的目光——摊位上摆着各种空白的可爱石膏,颜料整齐地摆放在一旁,有人正坐着慢慢涂色。
“我们也来画一个吧!”洛蔓卿眼睛一亮,拉着我走了过去,找摊主选了两个相同的小号小熊猫形象的石膏,又挑了各自喜欢的颜料,找了个角落坐下。
我握着画笔,一点点给石膏上色,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想起温映。洛蔓卿偶尔侧头看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轻放慢了自己的动作。
不知不觉,两个小熊猫石膏就涂好了。洛蔓卿凑过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石膏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没想到你涂得这么好,比我预想中厉害多啦。”
我扫了眼她手里的石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那石膏赫然是浅蓝色为主、深蓝色勾勒边缘的配色,不用想也知道,是她最爱的洛克人经典配色。
洛蔓卿轻轻嘟了嘟嘴,故作不满地瞪了我一眼,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小倔强提议:
“笑什么笑,有本事我们再画两个超小号的,看谁涂得更好看!”
我笑着点了点头,心底的沉闷早已被这份轻松冲淡。
思索了片刻,伸手拿起一个小巧的仓鼠造型石膏,洛蔓卿则挑了独角兽形象的石膏。
两人各自握着画笔,飞快地涂了起来,没一会儿就都完成了。我盯着手里的仓鼠石膏,心底泛起一丝暖意——今天若不是她陪着我,我大概还在巷子里独自钻牛角尖。
我拿起细画笔,指尖轻轻一顿,在石膏底面小心翼翼写下“L.M.Q”三个字母,那是洛蔓卿的拼音缩写,想着把这只仓鼠送给她,当作今天她陪我的谢礼。
还没等我把石膏递过去,洛蔓卿就已经把她画好的独角兽石膏递到了我面前,语气软乎乎的:“给你,这是我用心画的,不许弄丢哦。”她在用心二字上发了重音。
我看着古怪的红黄相间蓝红异瞳的独角兽苦笑着把自己手里的奶白、浅灰渐变的仓鼠石膏递过去,轻声说:“给你,我的回礼。”
说完,我拿起她送我的独角兽石膏翻转过来,果然在底面看到了工整的“Z.Q.Y”——那是我的名字缩写。晚风轻轻吹过,心底的酸涩彻底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缠在指尖。
广场的喧闹渐渐淡了,我们并肩往小区走,洛蔓卿拉了拉我的手腕,语气轻快:“别再躲着了,你妈肯定急坏了,回去好好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点头,心底多了几分直面的勇气。是啊,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梅花头像——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消息,满是焦急:“青允,天都黑了,你在哪里?没出什么事吧?快回来,饭我热着等你。”
看着信息,我鼻尖一酸,握紧手机,语气坚定:“走,我们回去。”
洛蔓卿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我陪你。”
刚走出广场不远,手机又震动,粉红豹头像弹窗出现——是温映的消息:
“我下午路过你家楼下,看到你妈妈在小区门口张望,好像在找你。是出什么事了吗?不管有什么事,我一直都在哦”
我快速回复“我没事,准备回家了,谢谢你”,收起手机,脚步更坚定了些,我感觉我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我越走越快,好像能被晚风卷飞!
“欸!不对劲!”我低头,发现竟然能看见我白花花的小腿骨!
我有些被吓到,下意识地看向洛蔓卿,结果我发现我竟然解锁了透视功能!
不过不是常规的透视,我能看见蔓卿小巧的骨架以及散发着诡异淡靛蓝色光芒的心脏,还有一颗小小的光球绕着她的心脏旋转,下一秒,整个世界除了我和蔓卿都开始变得透明,渐渐的她的骨架也变得透明。
“蔓卿,你没事吧?”我有些焦急地大喊。
我看见她的头骨开合了一下,但是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试着朝她伸手,她似乎也想拉住我,就在两只半透明的手指骨快触碰在一起时,她的心脏突然裂开一角,淡靛蓝色光芒大放将她整个人的半透明骨架古怪地折叠了起来,随后吸入心脏。同时心脏周围的半透明世界像玻璃一样开始龟裂。
我感到有些绝望,想要去触摸那颗心脏,结果那颗心脏像被踢飞的足球一样打穿了本就龟裂的透明世界。这时心脏处一阵剧痛传来,我感觉我的身体被一股不讲理的力量像叠被子一样折叠,随后心脏处一束淡黄色的光线浮现,我的意识轰然一沉,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