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铺不在镇子的主街上。我领着洛蔓卿拐了两个弯,穿过一片灌木丛,才看见那栋房子。
房子不大,原木搭的,屋顶上长满了三叶草和野花。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烙着“织云裁缝”四个字。
我拉开门,一股干草和布料的暖香扑面而来。
墙壁上钉满了架子,摆着五颜六色的线团。天花板上垂下来一串串干花,颜色从深紫褪到浅粉,像倒挂的烟花。
“欢迎。”柜台后面传来一个女声。
我循声望去。
从布堆后面探出头的,是一个很高挑的姑娘名叫‘温映’。半人半鹿,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布裙子,皮肤很白,五官柔和。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很干净,安安静静地望着你,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温柔得让人心口发软。
深棕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衬着那对毛茸茸的鹿耳。鹿角不大,角上挂着小铃铛,她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不出意外,她看到我,原本慵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闪着碎光。她大步走过来——然后熟练地把我当成了空气,直接探头往我身后看。左边瞄瞄,右边瞄瞄,还踮起脚往门外瞅了一眼。
没找着。
她的脸瞬间垮了。
“你家小仓鼠呢?”语气急得不行。
“在门外。”我往门口一指。
话音刚落,门缝里射来一道目光。洛蔓卿站在外面,隔着门板瞪我,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完了。
我假装没看见。
‘温映’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拉开门。洛蔓卿还没来得及跑,手腕就被攥住了。
“别跑呀——我就摸摸!”
洛蔓卿被拽进来的时候,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得紧紧的。
‘温映’把她拉到凳子上坐下,双手捧住她的脸,眼睛弯成了月牙:“怎么这么可爱呀。”
然后开始揉耳朵。
洛蔓卿的耳朵在她手里变换着各种形状——竖起来、压下去、拧成麻花。她的表情从“救救我”变成“我已经死了”。
我转过头,研究起墙上那排陶瓷小鸟。
翠绿那只缺了嘴,金漆补得真好看。
“好了好了,”我咳了一声,“围裙呢?”
‘温映’这才松开手,洛蔓卿像获救了一样从凳子上弹起来,躲到我身后,耳朵还在发抖。
“喏。”温映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布包,抖开两条围裙。一条深蓝,一条月白。深蓝的上面绣着蘑菇,月白的上面绣着仓鼠爪印。
“四银核。”她说,眼睛却还盯着我身后的洛蔓卿。
我数了四枚银核币放在柜台上。‘温映’随手把银核拨进抽屉,目光根本没离开过那只仓鼠。
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短褂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圆脸黝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顶立着一对卷曲的绵羊角,手里还提个菜篮子,笑眯眯的,像刚买菜路过顺便逛逛。
‘温映’抬眼扫了一下,随口一句“随便看看”,目光就黏回了洛蔓卿身上。
“你平时在家也穿围裙吗?”她问洛蔓卿,语气温柔得不像在问问题。
洛蔓卿从我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不穿。”
“那可惜了,”温映叹了口气,“这条白色的特别衬你。”
她说着,把月白那条围裙拿起来,往洛蔓卿身上比了比,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挺会挑的。”‘温映’说,语气平平的,但我总觉得“你”字咬得有点重。
“是蔓卿自己选的。”我说。
“哦——蔓卿。”‘温映’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转了一圈,然后笑了笑,“名字也好听。”
她把围裙叠好,装回布袋,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在布袋上多停了一秒。
“好好珍惜。”她说。
“当然。”
我接过布袋,把它塞进背篓里。洛蔓卿已经从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耳朵还是竖着的,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温映’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那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站在挂羽毛斗篷的架子前,背对着我们,手里的菜篮子不知什么时候放在了地上。
“你这件斗篷,”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用什么羽毛做的?”
‘温映’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软糯的:“北边来的雪雀羽,混了一点松鸡的绒毛,保暖但不闷。”
“哦。”男人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斗篷的下摆,“手感不错。”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打量一件普通的商品。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斗篷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蜷缩起来,像猫收爪子。
“多少钱?”他问。
“那件贵一些,八银核。”
“八银核……”男人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不贵。”
他转过身。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狰狞,不是凶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像湖水结冰前最后一刻的静止。
“就是不知道,”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泛起了不正常的青黑色,“你有没有命收。”
然后他动了。
他胸口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那光从衣襟里透出来,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我只看见一道灰色的影子从架子前弹过来,快得不像话,眨眼间他就到了‘温映’面前,手里的短匕反握着,刃口朝外。
‘温映’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
匕首划过了她的喉咙。一道弧线从她左侧锁骨拉到右侧耳根,干净利落得像裁布。
血不是渗出来的,是喷出来的。温热的、鲜红的血溅在我的脸上,溅在柜台上,溅在那些五颜六色的线团上。‘温映’的嘴张开,想叫,但喉咙已经被切开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漏气的风箱。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恐惧——那种知道自己要死了、但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的恐惧。她的手捂住脖子,但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根本捂不住。鹅黄色的裙子从领口往下全红了,红得发黑。
她往后倒。
倒下去的时候,鹿角碎了——不是碎了,是消失了。鹿耳贴着头皮缩回去,深棕色的长发褪成了黑色。半人半鹿的'温映'不见了。
躺在地上的,是温映。
那个在摩天轮上拒绝我的温映。那个在黄昏街头递给我一杯一点点奶茶,笑着说“希望你的心情也能好一点点”的温映。
我的脑子炸了。
“温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我只知道眼前全是红色——她的血、我的眼眶。我扑向那个刺客,他刚从温映身边退开,匕首上还在滴血。
我没有能力。我不会打架。但在那一刻,绝望和愤怒烧穿了一切理智,只剩下不顾一切撕碎对方的念头。
我猛地抱住他持刀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在他手腕的动脉位置!牙齿深陷皮肉,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在口中炸开。
他的手掌一松,匕首掉在了地上。随后他胸口再次冒出暗红光芒,拳头却朝着我身侧的空处挥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我没管他的反常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他的眼睛翻白,整个人软了下去。
我很想扑上去砸扁他的头,可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温映身上——她瀑布般的黑发半边浸在血水里,眼睛瞪得圆圆的,死不瞑目。
我的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你不是温映吗……你不是……你怎么会在这里……你醒醒……你醒醒啊……”
我捧着她的脸,她的脸已经凉了。鹿角的铃铛掉在地上,沾了血,不响了。
我听见身后传来洛蔓卿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温映?”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转过头,看见她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张脸,表情不是悲伤,更像是不信——像是在说“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是她……”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见她的手握紧又松开。她闭上眼睛,胸口亮起淡蓝色的光,那种蓝很深,像海底。
“欠你的,”她低声说,语气不像在还债,更像是在抱怨,“真麻烦。”
随后,她的心脏变得清晰可见,像一盏沉在深海的灯,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世界染上一层淡蓝,一切开始模糊、坍缩——血泊、碎片、倒流的时光,全都化作无数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聚拢成一枚炽亮的光球,整个世界似乎化为了一颗童话世界题材的水晶球。猛地撞进她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