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不,不是什么情感修饰,表达思想感情之类的用词,单纯就是好冷。
在踏入这间秘密设施前,我曾想象过这里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但比起任何视觉上的信息,第一个被我感知到的是急剧变化的气温。
“哈……”
我哈了口气,虽然光线暗淡,但我也能看见那团呼吸带起的白雾。
这里的气温恐怕已经是零下了,我这身勉强还好,除开肩膀和腿部总体还算严实,泽渡可可她……
我看向她,她虽然看起来很镇定,但一眼就能看出泽渡可可全身都在颤抖。
……我们不应该在这里待太久。
说实话,就在刚才我还以为水精之屋地下的秘密也就是那间有不少电子设备的监控室,隔在这扇防爆门后的应该是什么档案室、发电机组什么的。
没想到这里看起来才是真正的核心……这间冷冻室,它的空间比刚刚那个仄陋的监控室,无论平面还是立体都要大的多。
抬手唤出「微光」——在了解到魔法很多时候可以依靠想象力之后,至少照明这方面我还算比较熟练。
用左手稍微比对了一下,我想象着用我的手作为反光带,将「微光」填充起来……一道像手电筒一样的光线就从我的左手中射出,照亮了它落在的事物上。
在「微光」的照明下,这座冷冻室的清晰样貌得以被我的眼睛捕捉。

比我刚刚看起来的还要大,我估摸着光是高度都要有两层楼那么高,空间更是比起装卸码头的货运仓库都不遑多让——难以想象这里居然是地下。
天花板上交错着冷却系统的管道,连接着在冷冻室墙上围绕了一整圈的空调,持续不断地将冷气灌入这里。冷冻室的地面上则伫立着一排排的固定在地面上的容器,还有几排巨大的冰块也安置在这里。
而比起那些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罐体、立柜和冰块,第一个抓住我眼球的是正对面那扇巨大、厚重的金属大门。
即使这间巨型冷冻室的高度已经让我怀疑,是不是天花板上相隔几米就是宅邸的地下牢房,那扇金属大门却仍然顶着天花板,站在这一边才能勉强看清那扇大门的全貌。
它底部的长格形观察窗甚至看起来能让我伸过手臂……难以想象如果这扇大门打开,会产生多大的动静。
“那扇门通往处刑台……它直接联通着宅邸里的审判庭……”
看见我观察着对面的大门,泽渡可可靠近过来为我做出了讲解。不过,她贴过来可能也有取暖的意思。
我倒是不介意泽渡可可贴的这么近——因为这里的低温对谁都是一样的。她抖如筛糠,我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我甚至感觉我的腿都有些开始发痛了。
比起盯着那扇显然打不开的巨门,还是赶快查看一下这间冷冻室里的其他东西吧。
随着我的视线从高大的巨门上挪开,自然而然地就纠缠上了也有一人高的那些……容器。
金属的罐体,还有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的巨大冰块,它们似乎就是建造了这间巨型冷冻室的……至少是主要原因。
至于它们中间的这一排同样固定在地面上的立柜……我随便抽出一格抽屉,里面装着的似乎都是繁杂的纸质文件,这个气温恐怕不能支持我们仔细翻找了。
另一边的金属罐体,起先我以为应该都是装载液氮或者什么冷却剂的罐体——也的确有一些标注着液氮的标签,但仔细观察后,我发现并不是所有罐体都是同一形制。
另外的那些金属罐体并不完全密封,顶端设置了有预留的呼吸孔,但它们似乎也没有让人从外部轻易打开的设计。
相反,除了呼吸孔,表面上分段之间的焊接痕迹、将其固定在台座上的加固梁……这些罐体仿佛是将什么破坏力极强的生物困在了里面。
我伸出手,还未接触罐体就能感觉到从内向外散发的冷气,即使在本就零下的冷冻室里依然那么明显,让我的指尖甚至因此感到刺痛……
这些罐体内部似乎同样冰封,那么和一旁单独放置的冰块相比,它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没有在意依然沉默的泽渡可可,我转身绕过文件立柜,靠近了那排放置在最靠近巨门的冰块。
这些冰块几乎有着两人高的大小,厚度也相当可观,因此我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见,里面冰封着某些东西。
我拿起外套的毛皮下摆,小心地避开肌肤接触,擦拭着面前的这块冰块,希望能够抹掉表面结的霜……如果使用的液体没有太多杂质,也许我可以透过冰块看清被冰封的内容物。
幸运也不幸,监狱用来制造这些冰块的液体确实足够洁净。
当看到被冰封在冰块里的内容物后,我忍不住后退了两步,险些撞上跟在身后的泽渡可可。
左手的「微光」也随着我的情绪波动而忽明忽暗,像是手电筒因为低温而供电不良了一样。
清除表面的霜层后,隔在冰层之后的内容物是一张迷茫的脸。
不是我的,是那位被封在冰块里的不知名少女的。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迷茫的表情,似乎尚未察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但我看见了,她右眼的位置是空洞的,那里没有眼球,取而代之的是血肉与不知名的组织混杂在一起的糜烂物。
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窝贯穿而过,摧毁了眼球,还将脑组织搅烂,让她直到死亡都没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这才后知后觉,这些冰块内部的阴影是一具具少女的尸体。
这些冰块,是一个个冰棺。
“那些在这座监狱里死亡的人,都在这里了……真吓到了?”
泽渡可可有些怜悯、但也捎带一些幸灾乐祸的语气,伸手扶住了我。
“无论是被人杀死的、杀了人被处刑的、或者干脆是意外死亡的人,她们的尸体都被收集到这里冰冻了起来……那个家伙真是恶趣味。”
我转过头,穿过文件立柜看向另一边的金属罐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大概知道那里冻结着什么了……
“是的……好冷啊……那些罐子里冻着的是已经变成了「残骸」的魔女……”
感觉泽渡可可的状态不太妙……穿着这种衣服待在零下的环境里,倒也的确。
“……可可。”我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词,“你要不要先离开,我还好,可以、自己多呆一会……”
“不、不可以啊微奥拉亲。”
这倒是又吓了我一跳,刚刚还因为冷冻室的低温而蔫巴巴的泽渡可可似乎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突然激动了起来。
“绝对不要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又是千里眼吗?如果泽渡可可真的如她所说,能看见很多东西——也许她是看见了谁,因为落单而死在了这里?
不打算深究这个,不过既然泽渡可可不愿意单独出去缓缓,那只能暂时忽略那些我还有些在意的东西了……以后有机会的话再来吧。
直入一开始的主题吧。
“……可可,「特雷德基姆」,就是存放在这里的吗?”
“嗯……”
泽渡可可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只有脸颊还因为低温而愈来愈红。
“就在这里,保险箱里放着那些东西……”
她带着我转身,越过那一排排的棺椁,来到其中一排半身柜前,那上面就放置着一个装着按键密码锁的保险箱。
“我们这一批的囚犯名录、一把手枪、一柄魔女的仪礼剑,还有「特雷德基姆」。”
“它们就在里面。”
随后,像是要特意为我展示一样,泽渡可可示意我左手的「微光」对准保险箱上的输入按钮,一下一顿地输完了密码。
1、6、9、2……3、1。
随着一声机关打开的声音,泽渡可可拉开了保险箱的柜门,我也立刻顺着「微光」的光柱向里探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柄粉白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华丽单手剑,应该就是所谓的仪礼剑。
然后是一把同样装饰华丽的转轮手枪……弹巢好像还装填着子弹。
一沓已经打开的档案文件,印着泽渡可可照片的文件放在了最上面。
还有……「特雷德基姆」。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但又迅速将手收回。
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就在我面前,只要伸出手就能抓住,但是……
我重新将「微光」从手中释放出来,让那道刺眼的光线重新变为柔和的微光。
转过头,我看向站在一旁的泽渡可可。不知为何,我从她的眼底似乎看见了些许、和她平日里的形象极不相符的欣慰?
“可可……你不担心你的魔法出错了吗?”
我在切实拿到「特雷德基姆」之前,还是决定将这件疑问和盘托出。虽然这很可能会让我得到「特雷德基姆」的过程变得更加波折,但……
……泽渡可可对我展示了远超正常范畴的「信任」,而「信任」理应是双向的。
“比起将这瓶「特雷德基姆」用在自己身上……我还可能用在别人身上,不是吗?”
虽然「特雷德基姆」是杀死「魔女」的药,但如果人类也能被「魔女因子」转变为「魔女」,那么它没道理不会对人类展现毒性是吧?
就像人类能把巧克力当零食吃,但猫狗吃了后直接就能送去洗胃了……
考虑到「魔女」的高速再生能力,如果连「魔女」都能毒杀,对于恢复能力更弱的人类……「特雷德基姆」说不定效果还会更好。
更何况,现在监狱中的少女囚犯们全都是魔女因子浓度异常的「魔女预备」,如果真的把「特雷德基姆」作为毒药使用,恐怕能毒杀现在监狱中的任何人。
我不清楚泽渡可可的「千里眼」具体是如何运作的,但如果只是靠着「魔法」“看到”了某些东西,我觉得不应该像是泽渡可可这样笃信……尤其是将“看到”当做保证,把危险品交给一个危险分子,着实欠考虑。
“……微奥拉亲,我还是很信任自己的魔法的。”
带着些许落寞,泽渡可可拿起了保险箱中的一瓶「特雷德基姆」。
“而且,你能说出这样的话,不正说明你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吗?”
……真是充满漏洞,透着一股“只管相信就好”、傻气的发言……
不过,泽渡可可的这番话倒也确实中听……
我沉默着,借着「微光」看着泽渡可可的眼睛,最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泽渡可可又露出了那个有些狡黠的露齿笑,然后将这瓶「特雷德基姆」放在了我的手心。
“好啦,我们快出去吧,再待下去我的耳机都要冻坏了!”
……比起耳机,不应该更担心自己的身体吗?
看着一把关上保险箱,然后大步跑向出口的泽渡可可,我摇了摇头,也快步跟上她的步伐。
我已经记下了泽渡可可开启监控室通往这里的防爆门的操作方式,加上她特地展示给我的保险箱密码,待有时间后我便可以再返回这里,查看这里的各种物件,尤其是保险箱里的那沓囚犯信息文件。
……我要查看一下,冰上梅露露的信息。
宝生玛格提醒我要小心梅露露,泽渡可可说这里埋葬着“因为一个家伙自私而可笑的愿望,就永远牺牲的少女们”。
加之整座监狱仿佛都被设计为加快囚犯的「魔女化」,以及梅露露曾对我说出过的那些话语……
我当然希望这都只是我想的太多,但我也不能真的装作什么也没发现……
脑海中思绪万千,现实中我则跟随着泽渡可可再次登上了那架电梯。但当泽渡可可按下上升键后,电梯却没有动,而是响起了警报声。
“额……”
看起来泽渡可可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呢。
“听起来像是超重警报。”
我主动踏出了电梯门,让泽渡可可留在里面。
“微奥拉亲?”
“如果真的是超重,那么你先上吧,尽量还是别在这里逗留太久。”
听到我的话语,泽渡可可再次按下了上升键,而这次电梯正常运作了起来。
奇怪,如果电梯真的被设置为只能承载一个少女上下的重量,为什么我们下来时却能一起登电梯呢?
不过思考这些也没什么意义,没有真的被困死在下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