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10月10日,星期五,距离下一个月圆之夜还有20天,晚上九点。
训练场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杨青鸾站在中央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停滞不前的数据曲线,眉头微皱。
阿斯克的预判时长卡在了1.5秒。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调整呼吸,一旦尝试突破这个界限,预判的准确率就会断崖式下跌。屏幕上,他的脑波监测图显示额叶区域已经出现明显的过载保护性抑制。这是大脑在说“到此为止”。
另一侧的射击通道里,常影的情况也不乐观。一箭三雕的成功率始终在30%上下徘徊,始终无法突破。第十三次尝试,箭矢甚至在飞行中途就偏离了计算轨迹,连第一个靶标都没命中。她放下弓,手指微微发抖,那不是疲惫,是挫败。
杨青鸾关闭了训练系统,走到两人身边。她看到常影紧抿的嘴唇,看到阿斯克额角渗出的细汗。那不是体力消耗,是精神透支。
“今天就到这里。”她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
钱瑾从观察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今晚的数据分析。“他们的瓶颈很明显,但这不是训练量的问题。阿斯克的脑波显示,他在尝试扩展时长时,潜意识里有一种……抗拒。不是意志上的抗拒,更像是某种保护机制被触发了。”
“常影也是。”杨青鸾看向射击通道,“她一箭三雕的计算逻辑是完美的,但在箭离弦的瞬间,身体执行会出现微妙的偏差。这不像是技术问题,更像是……”
“等级限制。”钱瑾轻声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杨青鸾想起自己当年训练时的瓶颈期,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有些关隘,不是靠蛮力能冲过去的。
“都是孩子。”钱瑾叹了口气,“他们背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欲速则不达。”
杨青鸾点点头,转向全场:“今晚训练提前结束。大家休息一下,九点半,小会议室集合,我们随便聊聊。”
九点半,小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七个人随意坐着。桌上摆着饮料和零食,氛围比训练场轻松许多。常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杯热水,目光有些游离。从嫦娥村回来已经几天了,但那句“妈妈好想你”却像刻在了脑海里,夜深人静时总会反复响起。
她想快点破解谜团,想快点找到答案,想快点……见到那个只在照片和外婆讲述中存在的母亲。
“小影,”姒娇碰了碰她的手臂,“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常影回过神来,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就是有点累。”
姒娇知道她在想什么,心里也跟着难受。她看了看周围,决定换个话题,让气氛活跃起来。
“哎,我最近有个新想法!”姒娇眼睛亮起来,“我想再编一个话剧,这次是《二郎神与狩猎女神的爱情故事》!你们想啊,二郎神杨戬和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个管司法一个管山林,多有戏剧冲突!这次红娘换成嫦娥……”
她话没说完,杨晋戈突然被水呛到,咳嗽起来。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的常月,却正好撞上常月瞪过来的目光。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敢乱想试试”。
诸葛千用扇子敲了敲桌子,忍着笑提醒:“姒娇同学,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现实问题。你设定的这两位主角,他们的‘转世’可都坐在这儿呢。你不觉得……有点尴尬吗?”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姒娇这丫头,每次的“创作”都精准地踩在现实与神话的交汇点上。她的特殊血脉,让她在无意识中触及了某些被掩盖的真相。而杨晋戈刚才那一眼……诸葛千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杨晋戈平复了咳嗽,放下水杯,试图打破尴尬:“其实……我最近一直在看《封神演义》和相关史料。我在想……”
阿斯克接过了话头:“我也在看希腊神话。我们俩想到一块去了。”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虑。
“姒娇这种能‘还原’神话真相的特殊血脉,应该不是唯一的。”阿斯克的声音沉静,“如果她的能力是真的,那么神话里记载的那些很可能都是事实。至少,是基于事实的艺术加工。”
杨晋戈点头:“这意味着,神话中提到的神明能力、武器、神器……都可能真实存在。结合昨天理论课的内容,进入意识空间需要‘信物’。阿斯克的吊坠来自德尔斐神庙,我的弓来自北京南郊的二郎神庙。这已经证明了,‘神兵神器’很可能就是信物的一种。”
“不止是信物,”阿斯克眼睛亮了起来,“获得神兵神器,可能也是激活或提升神技的一种途径。神话里每个神明都有标志性的能力和武器。阿波罗有预言能力,我的‘预判’很可能就是这种能力的初级形态。阿波罗还有‘变形’神技,能改变物体的形态……”
杨晋戈翻开手机里的笔记:“二郎神杨戬,除了天眼,还有‘法天象地’的神技,能将身体变得顶天立地。他的武器也不止有金弓银弹,还有三尖两刃枪。这些能力在神话中有详细描述,如果我们能找到对应的信物或传承线索,也许就能找到激活的方法。”
“金弓银弹”,杨晋戈心中一愣,“我现在的手上这柄是金弓,那银弹在哪?”
诸葛千用扇子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插话:“那么线索在哪里?神庙、遗迹、家族传承。阿斯克的吊坠是从神庙流落到家族的,杨晋戈的弓是家族传承。这说明,供奉各神明的神庙是一条线索,神明的后裔家族也是线索。我们需要系统地梳理……”
“这个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了。”杨青鸾打断了几人的讨论,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这种可能性很大。749局之前去希腊,就是为了寻找阿尔忒弥斯神庙中的某个线索。那个线索,与二里头事件中你们互换信物后见到的幻象有关。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同时出现,阿尔忒弥斯交给嫦娥的吊坠,也是半片箭头,但上面刻着阿尔忒弥斯的符号。”
她顿了顿:“那个吊坠,很可能现在还存放在某座阿尔忒弥斯神庙里。至于常影的红黑手链……”
“阿斯克的父亲在埃及卢克索神庙发现的壁画。”常影轻声说,她记得那张照片:背生双翼的存在,天空中的九个发光体,角落里拉满弓弦的人影。
“对。”杨青鸾调出资料投影,“壁画显示,那个拉弓的人可能是阿波罗,也可能是后羿。但关键信息在下方:古埃及象形文字和另一种符号的混合铭文。我们怀疑,红黑手链可能不止一条。阿波罗送给后羿的,是一条;而壁画中暗示的,可能还有另一条线索。”
她看向姒娇:“找到洛阳黑市卖给你手链的那个人,也是关键。”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神话、信物、线索、神庙……这些碎片正在被一点点拼凑起来。
“我提议,”杨青鸾说,“我们调整一下未来一周的任务。”
她看向阿斯克和常影:“阿斯克和常影继续保持训练,巩固一箭双雕和预判的基础,只要确保稳定性就可以了,不用再尝试突破瓶颈。”
然后转向常月和杨晋戈:“常月和杨晋戈明天随我去北京南郊的二郎神庙,实地考察那里的意识空间,看看与神弓相关的信物能否引出更多线索。”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诸葛千身上:“诸葛千,你来负责系统性调查。从749局的档案库、你‘铁三角’的渠道,结合全国二郎神庙的分布和古玩市场的记录,全面梳理二郎神神兵神器的下落,核心目标是验证‘神兵神器即信物’的推论。”
她的视线扫过所有人,语气坚定:“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下一个月圆之前,我们必须找到激活和强化神技的路径。二郎庙的线索,可能就是突破口。”
就在这时,诸葛千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表情微变。
“星期三回复了。”他抬起头,声音有些低沉,“那段月球信号的破译结果……确实是‘妈妈好想你’。技术组比对了常娟阿姨十八年前留下的音频样本,声纹匹配度99.7%。确实是她的声音。”
常影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发白。
“但是,”诸葛千顿了顿,“这段信号被分析出是一个‘循环播放的录音’。也就是说,它不是实时通讯,而是预先录制好、在特定条件下自动触发的信息。”
会议室再次陷入寂静。录音?这意味着什么?母亲还活着,但无法实时回应?还是说……这本身就是某种自动化系统的一部分?
常影闭上眼睛。录音也好,实时也罢。至少她知道了,母亲还在某个地方,还记得她,还想念她。
这就够了。
晚上十点半,众人返回宿舍区。
走在梧桐道上,诸葛千故意放慢脚步,等到杨晋戈走到身边时,突然伸手揽住少年的肩膀。
“小子,”诸葛千压低声音,带着玩味的笑意,“你跟常月……是不是有点什么?”
杨晋戈身体一僵:“没、没有啊。千哥你瞎说什么……”
“啧,我比你大九岁,见过的可比你多。”诸葛千凑近些,“刚才姒娇说二郎神和狩猎女神的时候,你看常月那眼神可不对劲。说,是不是有什么‘两人的秘密’?”
杨晋戈耳根有点发红,嘴上却还硬撑:“都说没什么了!千哥你别乱猜……”
“行吧行吧。”诸葛千松开手,摇着扇子,看着少年匆匆走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夜色中,梧桐叶沙沙作响。
训练遇到了瓶颈,但前路却似乎更加清晰了。神庙、神器、血脉、信号……这些散落的碎片,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到那时,月光下的呼唤,或许会有新的回音。
到那时,通往真相的路,或许会再清晰一分。
诸葛千抬头望向夜空。月亮清辉洒落,像一场无声的预言。
他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归墟”小组的每一个人,都在这宁静中,积蓄着破晓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