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照在兵器库厚重的青石台阶上。
外院的兵器库是一座独立的双层建筑,沉重的黑铁大门半敞着,从里面透出一股混杂着防锈油、樟脑和陈年铁锈的冷硬气味。
直悠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宽袖和服,双臂上缠着透出药味的细白布。直哉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短打,左边脸颊贴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白膏药,跟在直悠身侧。
阿绫走在两人斜后方,手里攥着一块刻着“直毘人”印记的黑色木牌。
三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负责看守兵器库的几个外院武士远远看见他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互相对视一眼,迅速低下了头。这两年,东侧起居室那对双生子把庶长子打得连床都下不来的恶名早就传遍了整个宅邸。
“开门。”直悠走到台阶顶端,声音没有起伏。
负责记录名册的库管是个左脸有刀疤的中年人。他瞥了一眼直悠和直哉,没动弹,只是将手里的毛笔搁在砚台上。
“两位少爷,兵器库重地,没长辈带着或者家主手谕,小孩子不能随便进。”库管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但眼皮微微下垂,连腰都没弯。
在他眼里,诅咒双生子终究是不详的玩意儿,说不定哪天就夭折了,根本犯不着像对待正经嫡子那样卑躬屈膝。
阿绫从直悠身后走出来。她上前两步,直接把那块黑色的木牌拍在库管面前的名册上。木牌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家主大人的令牌。直悠少爷和直哉少爷要进去挑东西。把最好的暗器和短刀区域的钥匙拿出来。”阿绫的声音清脆,吐字极快,完全没有了当年那种瑟缩的颤音。
库管看着那块木牌,脸色变了变。他干笑了一声,拿起一串黄铜钥匙。
“既然有令牌,那自然是可以进的。不过里面刀剑无眼,两位少爷可得悠着点。前排架子上的东西有些重,后面有木刀和未开刃的练习用具……”
“我说的是最好的暗器和短刀区域。”阿绫打断了他的话,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刀疤脸,“听不懂话吗?要是拿次品糊弄,家主大人问起来你为什么给少爷们破铜烂铁,这后果你自己担着。”
库管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被一个内院的侍女当面顶撞,偏偏对方句句都拿家主压人,他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他咬了咬牙,转过身,粗鲁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兵器库内部的光线很暗。高高的排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咒具和普通兵刃。
直哉一进去,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幼狼,直接掠过那些长枪大戟,一头扎进了短兵刃的区域。他抽出几把脇差,在空气中胡乱比划了两下,嫌弃地丢回架子上。
“都太轻了,手感不对!”直哉甩着手腕抱怨。
直悠没有去看那些刀剑。他停在放置暗器和投掷物的区域,目光扫过一排排木箱。里面装着各种规格的撒菱、手里剑、铁蒺藜和铁砂。
他抓起一把铁砂看了看,手指轻轻碾磨,黄褐色的铁锈沾在指腹上。
直悠摇了摇头。
不行。这些铁砂的质量和形状完全不规则。在使用【位相咒法】进行转移时,如果物体的质量分布不均,就会在高速飞行中产生不可控的偏移。而在实战中,哪怕只有细微的偏移,也足以致命。他需要的是绝对规则的球体,密度要大,风阻要小。
“这里只有这些?”直悠转头看向那个不情不愿跟进来的库管。
“少爷,暗器都在这了。”库管双手抱在胸前,“您要是觉得不顺手,角落里还有些给下人打猎用的铅弹,就是粗糙了点。”
直悠微垂眼眸,暗金色的瞳孔深处再次浮现出那种幽蓝色的光泽。
整个兵器库在他的视线里被解构成无数的坐标系。他的目光穿透了那些木箱和铁架,扫描着这片区域里所有物质。
红色代表木材,黄色是普通生铁,绿色是高碳钢。
他的视线在一堆杂乱的光谱中扫过,突然在库房最深处、一个被防雨布盖着的角落里,捕捉到了一团极度深邃的紫色光点。
密度极高,且形状呈现出完美的对称性。
直悠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个角落。他伸手扯下那块积满灰尘的防雨布。下面是一个沾满油污的铁皮箱子。
库管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少爷,那不是咒具,是几年前外面一个暴发户送给家主大人的西洋玩意儿,好像是用来组装什么大型机械轴承的。一直扔在那吃灰。”
直悠没有理会他,直接掀开了铁皮箱的盖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颗核桃大小的银灰色圆珠。表面涂着一层厚厚的防锈油脂,没有一点生锈的迹象。
直悠伸手捏起一颗。触感极沉,远超同等体积的铁或钢。
碳化钨。
这种在现代工业中被广泛应用于穿甲弹芯和高速轴承的材料,硬度极高,密度极大,并且在这个箱子里被打磨成了近乎完美的球体。
“就是它了。”直悠把钨钢珠在指尖转了一圈,放回箱子里,转头看向阿绫,“把这箱东西搬回起居室。拿酒精把表面的油洗掉。”
阿绫立刻走上前,看了看那个铁皮箱。箱子不大,但装满了这种沉重的圆珠,分量绝对不轻。她没有表现出任何难色,挽起袖子就要去抱。
“等一下。”
一直在这边转悠的直哉突然冒了出来。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没有刀鞘、刀身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短刀。他凑到铁皮箱前,用脚尖踢了踢箱子。
“哥,你找了半天就找了一箱铁球?这东西连个刃都没有,怎么杀人?”
直哉把手里的暗红色短刀举到直悠面前。
“看我这个。”直哉兴奋地指着刀身,“我刚拔出来,这刀就开始吸我的咒力,感觉像活的一样!那个刀疤脸说这叫‘红蜂’,是个二级咒具。比你的铁球好玩多了!”
直悠瞥了一眼那把名为“红蜂”的短刀。刀身周围确实萦绕着一股极度躁动的咒力波动,似乎能通过吸收使用者的咒力来增加锋利度和切割速度。这很符合直哉那种靠速度和本能压制的战斗方式。
“适合你。”直悠淡淡地给出了评价。
他重新看向那箱钨钢珠,眼底闪过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冷酷。
这些不会吸收咒力、完全没有特殊效果的“铁球”,在他的眼睛里,可比任何二级咒具都要恐怖得多。只要算准了坐标,他能在瞬间将这颗核桃大小的钨钢珠加速到撕裂空气的程度。
在绝对的动能面前,任何依靠咒力构筑的防御都像纸一样脆弱。
“走吧。”直悠把双手拢进袖子里。
阿绫用力抱起那个沉重的铁皮箱,憋着一口气,步履平稳地跟在直悠身后。直哉拿着那把“红蜂”,一路上兴奋地对着空气劈砍,发出呼呼的风声。
库管站在兵器库门口,看着这三个人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名册上那块属于家主的黑色令牌,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太阳渐渐西斜。
回到东侧起居室,直悠盘腿坐在走廊上,看着阿绫用棉布沾着酒精,一颗一颗地擦拭着那些钨钢珠表面的油脂。擦干净的珠子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种冰冷而危险的银灰色光泽。
直哉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正拿着一块磨刀石,“噌噌”地磨着他那把新到手的“红蜂”。
直悠捏起一颗擦干净的钨钢珠,放在手心里掂量了一下。重量比地上的石头重了太多,这意味着如果他要在瞬间为它赋予能够击穿直毘人防御的速度,对他的大脑计算负荷和咒力消耗也将成倍增加。
“今天晚上。”直悠凝视着手心里的钢珠,“得把速度和坐标的推演重新演算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