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噬了京都的轮廓,又在第二天的晨雾中将其吐出。
禅院家内院深处,那座常年贴着封条的地下演武场大门被粗暴地推开。里面没有任何取暖设备,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血迹与尘土混合的生冷气息。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一个穿着黑色练功服的小小身影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列车撞击,直接倒飞出去十几米,狠狠地砸在布满刮痕的石壁上,震得整面墙的灰尘簌簌落下。
直哉贴着墙壁滑落,小巧的五官因为剧痛扭曲在一起,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站在演武场中央的那个男人。
禅院直毘人连外衣都没脱,双手插在袖兜里,脚下的木屐甚至连位置都没有挪动过半分。他打了个酒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狂放。
“太慢了。”直毘人吐出一口带着酒味的浊气,“老子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你要从哪个角度挥拳。就这点速度也想伤到我?”
直哉咬着牙,随手抹掉嘴角的血迹。他骨子里那股越挫越勇的疯狗劲彻底被激发了出来。他没有理会发麻的肋骨,双腿猛地蹬地,石板上甚至被踩出了两道细微的白痕。
他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再次朝着直毘人冲了过去。
在这场近乎单方面虐打的特训中,直哉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动态视力和身体强度。但在一级咒术师的面前,这依然不够看。
就在直哉的拳头即将触碰到直毘人衣角的瞬间。
直毘人动了。
没有前摇,没有蓄力。他的身影在空气中违背了物理常识,直接卡顿了一下,就像是老旧电影胶片跳帧。
【投影咒法】。
将一秒钟分为二十四帧,并在视场角内预先设定好动作。一旦发动,施术者必须严格执行这二十四帧的动作。
在直哉的视野里,直毘人甚至没有做出闪避的动作,但他的拳头就是结结实实地挥了空。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他的后颈传来。
直毘人出现在直哉身后,一只大脚毫不留情地踹在直哉的背上。
直哉发出一声闷哼,整个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脸朝下砸在坚硬的石板上。
“嗡——”
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极为尖锐的蜂鸣。
直毘人的动作罕见地顿了一下。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三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正以一种几乎撕裂空气的速度,呈品字形朝着他的太阳穴、颈动脉和膝盖窝袭来。
速度极快。
站在演武场边缘阴影里的直悠,依然保持着盘腿端坐的姿势。他的左手捏着一个手诀,右手的指尖还残留着咒力引发的震荡。
他没有像直哉那样像个莽夫一样冲上去挨揍。过去的三十分钟里,他一直坐在那里,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深处涌动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他在计算。
计算直毘人每次发动的起始帧、移动轨迹的抛物线、以及落点坐标。由于他本身的咒力储量还不足以维持大规模的空间干涉,他只能精准地截取地上的碎石,赋予它们足以击穿头骨的初速度,在直毘人完成二十四帧动作的最后一瞬,封死他的落点。
面对这致命的突袭,直毘人没有惊慌,反而咧开了嘴角。
“有意思!”
他在完成上一套二十四帧动作的瞬间,立刻预设了下一秒的动作。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折叠姿态向后仰倒,几乎贴着地面滑行了半米。
三颗碎石擦着他的鼻尖飞过,狠狠地嵌进了他身后的承重柱里,直接没入石壁深处。
“预判我的落点?脑子转得挺快。”
直毘人直起身子,拍了拍和服上的灰尘,目光锁定了角落里的直悠。
“但老子的帧数,可不是你那点可怜的咒力能算完的!”
话音未落,直毘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直悠眼前的蓝色坐标网格瞬间发出了高危预警。无数条代表着直毘人攻击轨迹的红线在他的视野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根本躲不开。三岁半的身体素质无法匹配大脑的计算速度。
直悠冷静地做出了最优解。他放弃了防御,双手交叉护住头部,同时将体内剩余的所有咒力全部集中在双臂的骨骼上,强化硬度。
“砰!”
直毘人的一记鞭腿重重地抽在直悠的手臂上。巨大的力量让直悠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了五六米,直到撞上边缘的木桩才停下来。
两条手臂仿佛被生生折断般剧痛,直悠的脸色白了一瞬,但他没有像直哉那样出声,只是借着木桩的力道重新站稳了身子,眼中的蓝芒依然没有消散。
“不错,骨头够硬,没断。”
直毘人站在场地中央,终于停止了攻击。他看着两个灰头土脸但依然保持着战斗姿态的儿子,满意地摸了摸胡子。
“今天就到这。直哉的脑子里装的都是肌肉,直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算盘。你们俩加起来,倒是个难缠的组合。”
直毘人转身走向大门,随手扯下门上的封条。
“明天继续。直悠,你的那些飞石速度虽然快,但材质太轻,遇到附着了高浓度咒力的防御就会碎。自己去外院的兵器库挑点趁手的玩意儿,别拿地上的垃圾糊弄我。”
沉重的木门关上,地下演武场里只剩下两个孩童粗重的呼吸声。
“哥……”
直哉揉着肿得老高的半边脸,一瘸一拐地走到直悠身边。他看了一眼直悠微微颤抖的双臂,刚才还狂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懊恼。
“老家伙速度太快了,我根本抓不住他。”
“一秒二十四帧。”直悠放下手臂,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肺腑间的腥甜,“你的直觉没问题,但在你的肉体速度超过他之前,你不可能在他的领域里打中他。”
直哉似懂非懂地皱起眉头,还想说什么,地下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阿绫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脖子上挂着几个白瓷药罐,脚步匆匆却又极力保持着平稳地走了进来。
她一看到直哉那张漂亮脸蛋上的淤青,以及直悠略显苍白的脸色,眼眶立刻就红了。但她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直悠少爷说过,在这个院子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先是在地上铺开一块干净的软布,然后动作利索地拧开药罐。
“直悠少爷,直哉少爷,先处理伤口吧。”阿绫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手里的动作又轻又快。
直哉烦躁地啧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地在软布上坐下,任由阿绫用蘸了药酒的棉布擦拭他脸上的淤血。药酒刺激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轻点!你想疼死我啊笨丫头!”直哉习惯性地吼了一句。
阿绫没躲,只是立刻放缓了力道,用掌心轻轻帮他揉开淤血:“奴婢知错。直哉少爷忍一忍,这药酒揉开了,明天骨头才不会痛。”
经过这两年的**,阿绫已经完全摸清了直哉的脾气。顺着毛捋,只要不触碰底线,这个暴躁的小少爷其实比谁都好糊弄。
直悠靠在木桩上,看着阿绫熟练地安抚直哉,随后又拿着另一罐伤药走到自己面前。
“直悠少爷,您的手……”阿绫看着直悠微微红肿的小臂,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抑制不住的心疼。
“皮外伤。”直悠主动伸出手臂,“涂药吧。涂完推我去洗个澡。”
阿绫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清凉的药膏抹在直悠的手臂上。
“下午去一趟外院兵器库。”直悠靠着木桩,视线投向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我要找一些高密度的滚珠。既然老爹嫌石头太轻……”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就让他尝尝,穿甲弹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