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多的光阴,便在禅院家院墙内的春樱与冬雪交替中悄然流逝。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宅邸依然被那种名为“血统”与“规矩”的阴冷瘴气笼罩着,但唯独东侧起居室连带着的那方独立庭院,成了连家族长老们都要绕着走的禁区。
1994年4月,京都迎来了初春的暖意。庭院里那株老樱花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着微风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三岁半的禅院直哉穿着一身轻便的黑色练功短打,像一只发狂的小豹子般在庭院的石板地上左冲右突。他的速度快得完全不符合这个年龄段的人体极限,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一个穿着紫色羽织的六岁男童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樱花树粗壮的树干上,震落了一大片花瓣。
那是庶长子禅院直信。这两年来,他没少仗着自己年纪大试图来找双生子的麻烦,但每一次的结局都是被直哉单方面按在地上暴打。
直哉停下脚步,踩着木屐走到直信面前,一脚踩在直信的胸口上。他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上满是属于胜者的傲慢与不屑。
“就这点能耐也敢来碍眼?”直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痛哭流涕的直信,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连我一招都躲不开。废物就该待在废物的泥坑里,少出来脏了我的脚。”
走廊的阴影处,十六岁的阿绫安安静静地跪坐着。两年的时间让她长高了不少,原本瘦弱干瘪的身子也丰润了些许。她穿着质地优良的浅青色和服,双手端着一个放着热茶和湿毛巾的托盘。面对院子里的暴力场面,她的眼神甚至没有任何波动。在这个院子里,弱肉强食是直悠少爷定下的唯一法则。
在阿绫身侧,禅院直悠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他依然穿着深蓝色的和服,面前没有摆放任何孩童该有的玩具,而是一个巨大且平整的沙盘。直悠没有去看院子里的闹剧,暗金色的眼眸微垂,手里拿着一根削得极尖的细竹签,在沙地上画着这个地方无人能看懂的图案。
那是复杂的三维坐标系,密密麻麻的抛物线计算公式,以及代表着动能与矢量方向的箭头。
他的【位相咒法】本质上是对现实物理空间的强制干涉。而要实现精确的干涉,就必须拥有能在零点几秒内解析空间坐标和物体运动轨迹的恐怖大脑。他就像一台正在疯狂运转的量子计算机,将每一次呼吸、每一片落樱的轨迹、甚至是风的流体动力学变化,全都在脑海中进行着极高强度的数字建模。
这种无声的极限压榨,让这个三岁半的男童身上常年萦绕着一股令人不敢大声喘息的静谧威压。
“哥!你看到了吗!”
直哉一脚踢开直信,像只邀功的小兽一样,蹬蹬蹬地顺着木阶梯跑上了走廊,一头扎向直悠。刚才那种对外人残酷暴戾的獠牙,在靠近哥哥的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阿绫熟练地稍微欠身,恰到好处地挡在了直哉的侧面,将托盘里的热毛巾递了过去。
“直哉少爷,先擦汗。风吹了会受凉的。”阿绫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带着一种由直悠赋予的、长姐般的底气。
直哉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嫌弃地看了阿绫一眼:“啰嗦死了,笨丫头。”
嘴上虽然骂着,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停下脚步,微仰起脸,任由阿绫用温热的毛巾细致地擦去他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擦完后,阿绫又端起一杯温度刚好的玄麦茶递到他嘴边,直哉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这种奇怪的主仆互动模式,在两年间已经磨合得滴水不漏。
直悠停下手中的竹签,视线从沙盘上的公式转移到直哉身上。
“你刚才回旋踢的瞬间,腰部的发力点偏了十五度。”直悠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没有温度的理智陈述,“为了在半空中做出那个华丽的滞空动作,你白白浪费了大约百分之三十的下肢动能。在真正的实战里,这种无用的炫技会让你死得很惨。”
直哉愣了一下。他听不懂什么叫“十五度”,也不明白什么是“动能”,但他知道哥哥指出了他的破绽。刚才还骄傲得不行的气焰立刻矮了下去,他乖乖地在一旁跪坐下来,小手搓着膝盖。
“我知道了哥,下次我不跳那么高了,我直接贴地把他们的腿骨扫断。”直哉非常认真地检讨着自己的“战术失误”。
直悠没有接话,目光越过庭院的高墙,看向院门的方向。
“不用下次了。打这些废物确实没什么长进。”直悠将手里的竹签插在一旁,“直毘人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家主禅院直毘人依然是那副粗犷散漫的打扮,手里拎着那个标志性的大酒葫芦,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院子里几个庶出的孩子看到家主,吓得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直毘人身后跟着两个壮硕的仆役,两人合力抬着一个半人高的铁制鸟笼。笼子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镇压符咒。透过铁栏杆的缝隙,能听到里面传来令人心头烦躁作呕的“嗡嗡”声。
那是一种仿佛无数只苍蝇同时振翅的噪音。
直毘人走到走廊前,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把酒葫芦重重地放在木地板上。
“小子们,这两年我看你们沙盘也画了,废物也打够了。”直毘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那个铁笼子,咧开嘴露出一个狂放的笑容,“既然能跑能跳了,今天就给你们找点正经的开胃菜。让我看看,你们体内的咒力除了用来欺负小鬼,还能干点什么!”
说罢,他指尖挑起一丝咒力,直接撕开了笼子上的符咒,随手拉开了铁门。
“嗡——!”
三团漆黑如墨的丑陋肉块从笼子里窜了出来。它们生着如同昆虫般的复眼和透明的翅膀,体表流淌着黏腻的紫色液体,散发着下水道腐烂般的恶臭。
这是三只最低级的四级咒灵,通常被称为“蝇头”。
它们一脱困,立刻感受到了属于生者的鲜活气息,兵分三路,疯狂地朝着走廊上的两个孩童扑来。
“哈!好恶心的虫子!”
直哉非但没有害怕,眼睛里反而亮起了极度兴奋的嗜血光芒。他猛地从走廊上弹起,双腿爆发出恐怖的力道,径直朝着半空中那只最大的蝇头迎了上去。
但他毕竟才三岁半,单纯的肉体速度虽然快,但蝇头是可以在三维空中自由变向的。直哉的一记重拳挥空,那只蝇头灵巧地拔高了半米,然后一个俯冲,朝着直哉那张漂亮的小脸喷出一口黏糊糊的酸液。
直哉只能狼狈地在半空中强行扭腰落地,在石板上滚了一圈才躲开,白净的脸涨得通红,气得破口大骂。
与此同时,另外两只蝇头则顺着气流的缝隙,直奔一直坐在沙盘前的直悠而去。
阿绫脸色煞白,本能地想要扑过去挡,却被直悠抬起的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直悠没有起身。
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这一刻瞬间被一层极其深邃的幽蓝色光芒覆盖。眼前的世界在他的视线里轰然解构。
两只蝇头的飞行轨迹,在他的瞳孔中被切割成两条由无数个坐标点组成的曲线。他清晰地看出了它们震动翅膀的频率,计算出了由于它们体积造成的空气阻力系数。
直悠伸出两根手指,从沙盘的边缘捏起了两粒极为不起眼的黄色沙尘。
将自身咒力作为能源,将这片空间作为公式的载体。
“坐标锁定。(X:14, Y:27, Z:5)。”
直悠轻声吐出一串短音,手指在空气中极其轻微地一弹。
【位相咒法】运转。
那两粒微小的沙尘在脱离指尖的瞬间,正好穿过了直悠划定的两个立体网格坐标的交点。他将自己刚才脑海中演算出的庞大前向动能,在这一瞬间无缝叠加在了这两粒沙尘上。
“嘭!砰!”
没有弓弦的颤音,没有火药的爆破。
空气中只听见两声极度细微却刺耳的音爆。那两粒沙尘突破了物理法则的常态加速,以一种甚至超越视网膜捕捉极限的速度暴射而出。
半空中,那两只正准备张开恶心口器扑咬的蝇头,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它们坚硬的甲壳核心处,同时出现了一个极为平滑、前后透亮的贯穿性小孔。
狂暴的动能在穿透它们核心的瞬间,将这两只低级咒灵的咒力结构彻底绞碎。
两团黑雾在距离直悠不到半米的位置轰然爆开,随风消散,连一滴恶心的体液都没有溅到他那件深蓝色的和服上。
直悠微微垂下眼帘,蓝芒消退。他拍了拍指尖残留的一点灰尘,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拿起了那根削尖的竹签。
庭院里瞬间死寂。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直哉瞪大了眼睛,看着半空中消散的黑雾,嘴巴微张。阿绫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向直悠的眼神除了敬畏,又多了一层对未知的恐惧。
站在院子中央的直毘人,保持着拎酒葫芦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座雕塑般凝固了足足五秒。
作为一个将【投影咒法】开发到极致、以速度见长的一级咒术师,直毘人的动态视力是整个咒术界最顶尖的存在。他刚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两粒沙子是如何突破常理加速,又是如何以堪比狙击枪子弹的威力贯穿咒灵的。
这根本不是常规的咒力强化。这是某种凌驾于纯粹物理规则之上的可怕操控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直毘人突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震落了满树樱花瓣的狂傲大笑。他笑得连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一把将手中的酒葫芦砸在石板上。
“怪物!老子生出来的果然是个不得了的怪物!”直毘人指着坐在沙盘前的直悠,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老子不管你画的那些鬼画符是什么意思。直悠,从明天开始,你们两个全都给我滚进内院的封禁演武场!老子要亲自操练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