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中的尘埃还在缓慢地飘浮,纸门外的回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碰!”
本就没关严实的木格纸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寒气夹杂着庭院里的几片残雪卷了进来。光线瞬间被几道人影挡住。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大约三四岁模样的男童。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羽织,料子虽好,但边角处的绣纹明显不如直悠和直哉身上的那般繁复精致。男童的脸型偏短,眼梢微微下垂,整个人透着一股被过度溺爱后催生出的跋扈与蛮横。
这男童名为禅院直信,是家主直毘人某位侧室生下的庶长子。在直悠前世那点关于原著的零星记忆里,直哉的嘴边经常挂着“上面那几个废物哥哥”的说辞。在这个尊卑等级严苛、将术式和血脉刻进骨髓的古老家族里,侧室生下的孩子即便比嫡子早出生,地位也永远矮上一截。这种先天的不平等,早早就催生出了名为嫉妒的毒瘤。
直信的身后跟着一个体型壮硕的奶娘。那妇人满脸横肉,眼神在扫过屋内的双生子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恶意的轻蔑。在这些侧室的仆从眼里,被视为诅咒与不详的双生子,根本活不到继承家主之位的那天。
直信那双带着戾气的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死死地盯在了矮桌上那个盛着精致小木块的漆器盒子上。
“把那个盒子给我拿过来。”直信伸出手指着桌面,尖着嗓子发出命令。
他甚至没有看直悠和直哉一眼。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两个一岁连话都说不全的婴儿,根本不配被当作对手。
阿绫刚放松下去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她迅速从角落里站起身,快步挪到被炉前,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挡住了直信的视线。
“信少爷。”阿绫深深地弯下腰,声音有些发颤,“那是直悠少爷和直哉少爷的物件。内务库房里还有许多,奴婢去给您取……”
“啪!”
阿绫的话还没说完,直信身后的那个壮硕奶娘猛地上前一步,一巴掌重重地掴在阿绫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屋子里显得极为刺耳。阿绫被打得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在了榻榻米上,嘴角瞬间溢出一丝鲜血。她手背上刚刚涂好药膏的伤口也在地板上蹭破了皮。
“主子要东西,轮得到你这个下贱胚子多嘴?”奶娘居高临下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两个不知道哪天就会暴毙的诅咒之子,玩这些好东西也是暴殄天物!信少爷要什么就拿什么!”
有了奶娘撑腰,直信越发肆无忌惮。他迈开腿,大摇大摆地朝着被炉走去,伸手就要去抓那个漆器盒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盒子的那一瞬间。
“吼——!”
一声带着极度愤怒的稚嫩咆哮从被子里炸开。
直哉像一只被彻底惹毛的小野兽,猛地掀开棉被,直接从被炉里弹射了出来。现在的他根本不懂什么庶出嫡出,在他的世界观里,这张桌子、这个被炉、甚至旁边那个刚刚给他擦干净手的笨丫头,都是属于他的领地和所属物。
现在,外人侵犯了他的领地,还打了他刚才勉强接纳的下人。
一岁孩童特有的那种超越常人的反射神经在这一刻初现端倪。直哉的小腿在榻榻米上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带着一股凌厉的动能,径直朝着直信撞了过去。
面对这个突然扑过来的亮黄色团子,三岁的直信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直哉狠狠地一头撞在直信的肚子上。
“哎哟!”
直信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撞得向后仰倒,“扑通”一声四脚朝天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愣了两秒,随后捂着肚子开始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信少爷!”奶娘大惊失色,立刻尖叫着扑上前去。她看见直信在地上打滚,转头用充满怨毒的眼神瞪向直哉,“你这个诅咒的怪物!居然敢打兄长!”
奶娘伸出那双粗壮的大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朝着直哉的脖领抓去。直哉毕竟才一岁,刚才那一撞已经用尽了力气,这会儿面对一个成年人的抓捕,他本能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直悠。
直悠的眼眸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温度,澄澈的暗金色瞳孔深处,隐隐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泽。
整个起居室的物理空间,在他的视线里瞬间被切割成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立体三维网格。他那颗超出人类极限的大脑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开始了疯狂的演算。
奶娘伸出手的速度、角度。
重力加速度。
空气阻力。
桌面上那块小木块的质量和摩擦系数。
直悠伸出两根短短的手指,夹住了桌面上的一块小木块。
在奶娘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直哉衣襟的瞬间,直悠将木块轻飘飘地扔了出去。
看起来毫无力道的一掷,在脱手的瞬间,正好穿过了一个蓝色坐标的交点。直悠的【位相咒法】瞬间发动。他将那块原本几乎没有动能的木块,在经过坐标点时强行叠加了奶娘向前扑的全部物理动量。
“嗖——”
木块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犹如一颗出膛的子弹,精准无比地砸在奶娘左腿的膝盖窝上。
“咔嚓!”
骨骼错位的闷响伴随着奶娘凄厉的惨叫声同时响起。那个壮硕的女人只觉得左腿膝盖仿佛被铁锤狠狠砸碎,巨大的冲击力瞬间破坏了她的下盘平衡。她那庞大的身躯在一瞬间失去了支撑,重重地双膝跪地,膝盖骨重重地砸在榻榻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啊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奶娘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惨白的脸上全是冷汗。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两人,此刻一个在地上捂着肚子大哭,一个抱着膝盖哀嚎。屋内的情况在瞬息之间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直悠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两个狼狈的闯入者。他迈开步子,走到阿绫的身边。阿绫正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满眼震骇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直悠伸出小手,抓住阿绫的袖子,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站直。”直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沉稳。
阿绫强忍着脸上的剧痛,立刻挺直了脊背。
直悠这才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的直哉。直哉刚才被奶娘吓了一跳,但看到哥哥出手把那个坏女人打倒,他眼里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极度亢奋的崇拜所取代。
直悠看着直哉,伸出一根短小的手指,指向在地上嚎哭的直信。
“他,抢东西。”直悠吐字清晰。
接着,他指向痛呼的奶娘。
“她,打人。”
最后,直悠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锁定了直哉。
“打回去。”
直哉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刚才碍于体型差距有些怯场,现在有了哥哥的绝对支持,那股天生的乖戾脾气彻底爆发了出来。
他迈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直信的面前。三岁的直信还在捂着肚子哭,直哉毫不客气地抬起脚,一脚踩在直信那件暗紫色的和服下摆上,然后蹲下身,两只手死死揪住直信的头发,用力往下拽。
直信疼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却根本挣脱不开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小两岁、力气却大得惊人的“怪物”弟弟。
直悠冷冷地瞥了那个奶娘一眼。
他拿起桌上那个装满木块的漆器盒子,走到奶娘的面前。他那双淡漠的眸子俯视着这个满脸惊恐的妇人,然后手腕一翻,将盒子里的木块连同盒子本身,尽数倾倒在奶娘的头上和脸上。
沉重的木块砸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奶娘吓得闭上嘴,抱着头缩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直哉在旁边揪着直信的头发,看着直信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终于觉得没意思了。他松开手,嫌弃地在那件暗紫色的和服上擦了擦手心,然后像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一样,昂首挺胸地跑回直悠的身边。
他一把抱住直悠的腿,仰着小脸,像是在邀功。
直悠低下头,伸手揉了揉直哉那两个倔强的发旋。这种对外一致、对内绝对服从的模式,就是他要给直哉灌输的第一套生存法则。不需要去和这群烂透了的家伙讲道理,拳头和碾压式的实力,就是在这个家里唯一的通行证。
“滚出去。”直悠看着地上那一对狼狈的主仆。
奶娘强忍着膝盖的剧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她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腿,一把抱起还在抽噎的直信,像逃命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木格纸门。
风停了。起居室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阿绫站在一旁,看着直悠少爷那连一丁点慌乱都没有的侧脸。她刚才以为自己今天死定了,但现在,她的心里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敬畏。
直悠转过身,看着阿绫高高肿起的半边脸。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桌上刚才剩下的那点伤药。
阿绫立刻会意,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