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室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爆裂音。
阿绫将手背上的伤药抹匀。那药膏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压住了原本火辣辣的刺痛。她把白瓷小罐小心翼翼地收进袖袋里,用干净的帕子将旁边榻榻米上的残渣彻底清理干净,退到角落里,规规矩矩地跪坐着。
直悠靠在被炉边,手里拿着几块内务送来的小方木块。他没有像普通一岁小孩那样胡乱堆叠,而是将木块以某种特定的夹角和距离在桌面上排列。暗金色的眼眸微垂,视线中那些淡蓝色的三维坐标网格再次浮现,包裹住这些实体的木块。
他在尝试用自己极有限的咒力,去感知和锁定这些网格交点。
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直哉在被炉里待不住了。一岁正是精力最旺盛、最喜欢探索的年纪。他刚才连着吃了两瓣橘子,手指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透明汁液。他嫌弃地甩了甩小手,觉得很不舒服。
按照他平时的习惯,只要他发出不满的哼声,立刻就会有仆人端着温水盆凑上来给他洗手。但这会儿,屋子里除了那个只知道摆弄木块不理他的哥哥,就只有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笨丫头。
直哉不想向那个笨丫头要水。他刚刚才被哥哥逼着把橘子丢给她,小少爷的自尊心让他潜意识里想要在这个丫头身上找回场子。
他手脚并用地爬出被炉,拖着亮黄色的和服下摆,像一只敏捷的小兽一样朝着阿绫爬去。
阿绫低垂着视线,听到榻榻米上衣物摩擦的声音靠近。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直哉那双充满恶作剧意味的大眼睛。
直哉爬到阿绫面前。他没有出声要水,而是直接伸出那两只沾满黏腻橘汁的胖手,毫不客气地朝着阿绫那身素白和服的前襟抓去。
他想把脏东西全抹在这个下人身上。在禅院家的少爷看来,下人的衣服本来就是用来给主子擦手的抹布。
阿绫的瞳孔瞬间放大,身体的本能让她想要往后缩。在内院待了这么多年,她太清楚少爷们的脾性了。如果躲开了,少爷不高兴,等待她的可能又是一顿竹条;如果由着他抹,衣服脏了被管事婆婆看见,肯定又会被骂干活不利索。
就在她即将后退的瞬间,余光瞥见了不远处靠在被炉边的直悠。
直悠没有停下手里摆弄木块的动作,但他转过了头。那双和直哉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你管。”
直悠那句简短而充满压迫感的命令在阿绫脑海中闪过。
阿绫深吸了一口气。她停住了后退的动作,强行将深埋在骨子里的恐惧压了下去。
当直哉那双黏糊糊的小手即将按上她衣襟的瞬间,阿绫伸出了双手。
她的手背上还带着红肿的鞭痕,动作却异常平稳。她没有去推开直哉,也没有像以前那些嬷嬷一样敷衍地哄骗,而是用两只手,一左一右,轻轻但极为坚定地握住了直哉的手腕。
直哉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愣住了。那张漂亮的小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紧接着眉毛竖了起来,嘴巴张开,正准备发出一声习惯性的尖叫和斥责。
他居然被一个下人阻拦了。
“少爷。”
阿绫赶在直哉发作前开了口。她的声音依然很轻,甚至还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颤音,但语气里却没有了以往那种祈求和卑微。
她直视着直哉的眼睛。
“手黏着,会不舒服。”阿绫慢慢松开一只手,从袖口里抽出一条干净的、原本用来给自己擦汗的软棉布手帕。“奴婢给您擦干净。抹在衣服上,少爷的手还是会黏的。”
直哉张着的嘴巴合上了。他没听懂太复杂的逻辑,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丫头阻拦他,并不是为了违抗他,而是因为“他会不舒服”。
阿绫低下头,动作轻柔地用棉帕包住直哉的一只小手。她避开了自己手背上的伤口,用掌心的温度贴着直哉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他指缝里的橘子汁。
动作极尽细致。
在禅院家,教导少爷们的嬷嬷和管事,哪怕动作再恭敬,眼神里透出的也是对待一件“珍贵物品”的惶恐,又或者是对待一个“未来靠山”的谄媚。从来没有哪个人,会用这种单纯像看着自家弟弟一样、带着无奈和包容的眼神看着他。
直哉呆呆地跪坐在榻榻米上,任由阿绫擦完了一只手,又换另一只手。他原本紧绷着准备发脾气的小身体,在那种轻柔的擦拭和温热的触感中,竟然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好了。”
阿绫将帕子收好,把直哉那两只重新变得干爽白嫩的小手摊开。“直哉少爷以后如果觉得手脏了,可以叫奴婢。奴婢会准备好温水。不要乱抹,容易生病的。”
直哉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他抬起头,看了看阿绫那张并不过分出彩的脸,又看了看她手背上那几道刺眼的红痕。那是刚刚菊婆婆打的。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觉得那几道红痕有些碍眼。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得理不饶人,也没有继续搞破坏。他扭过头,有些别扭地哼了一声,撇开视线,然后像个小圆球一样转了个方向,吭哧吭哧地重新爬回了被炉里。
他一头扎进直悠身边的棉被里,只露出一个小屁股在外面,试图掩饰自己刚才那种毫无防备的乖顺。
阿绫看着那个缩在被子里的亮黄色小团子,紧绷的后背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她悄悄呼出一口长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做到了。她没有顺从他恶劣的脾气,也没有让他发火。
“做得好。”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绫转过头,看到直悠正将最后一块小木块精确地摆放在桌面上。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只是随口丢出了这三个字。
但这对阿绫来说,胜过任何赏赐。
“这是奴婢该做的。”阿绫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直悠将视线从那些木块上移开,看了一眼缩在自己身边装死的直哉。他伸出手,隔着棉被拍了拍直哉的屁股。
直哉像条毛毛虫一样蠕动了一下,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直悠指了指桌上那个盛着积木的木盒子。
“收起来。”直悠看着直哉。
直哉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旁边依然安安静静跪坐着的阿绫。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试图反抗或者发脾气。他慢吞吞地从被炉里伸出手,把桌面上那些散落的小木块一块一块地捡起来,丢进木盒子里。
虽然动作很慢,还带着点不情不愿,但他确实在执行。
阿绫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终于明白直悠少爷为什么要那么做了。
禅院家是一个深渊。这里的人只懂得用恐惧去支配,用权力去压迫。直哉少爷就像是一头在深渊里刚出生的小狼,周围所有的成年人都在用扭曲的方式喂养他。如果她也只是一味地跪伏和恐惧,那这头小狼最终也只会变成一个被本能驱使的暴君。
直悠少爷不仅给了她活下去的庇护,还给了她在这个家里最缺少的东西——尊严。而她要做的,就是用这份尊严去教会直哉少爷,除了居高临下的傲慢,还有一种东西叫做温柔的底线。
木块落入盒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起居室里回荡。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厚厚的云层被冷风吹开一条缝隙。一缕惨白的冬日阳光透过纸门的缝隙,斜斜地打在榻榻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