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炉里铺着厚实暖和的棉被,底下烧着无烟的银骨炭。直哉刚钻进被炉,就熟练地抓起桌上的一个小橘子,两只胖乎乎的手死命地抠着橘子皮。黄色的橘汁爆开,顺着他的指缝流到了手背上,黏糊糊的。
直哉被酸涩的橘子皮汁水熏得皱起鼻子,张嘴就要哇哇大叫。
一块温热的湿毛巾盖了过来。直悠没有说话,慢条斯理地握住直哉的手腕,一根一根把那些黏腻的汁水擦干净,再顺手把那个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橘子剥好,掰下一瓣塞进直哉的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直哉吧唧着嘴,刚才要发作的脾气立刻烟消云散,整个人像块软糖一样贴着直悠的手臂蹭了蹭。
直悠低头看着这个安静下来的弟弟,暗金色的眼眸里闪过思索的光。
直哉这种随心所欲、动辄暴怒的性格基底,靠他这个同龄的哥哥用压迫感去镇压,只能治标。直哉需要一个懂得爱、懂得宽容、能在日常起居中潜移默化影响他的“母亲”角色。
原著里的禅院家,所有的女性都只是生育工具和发泄情绪的物件。直哉身边从来没有过一个能真正教他如何去尊重女性的人。
刚才那个叫阿绫的侍女,虽然胆小懦弱,但在那种被欺凌到极点的情况下,依然没有表现出怨恨,只有对善意的惊悚和感激。比起那些已经被禅院家规矩彻底洗脑、变得麻木不仁的管事老妪,阿绫这种底层的白纸,最适合打造成他们两兄弟的专属护盾。
纸门外,风雪声中突然夹杂着几声异响。
“啪!”
细竹条抽打在皮肉和布料上,发出沉闷而清脆的声音。
紧接着是刻意压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喘息声。
“笨手笨脚的东西!家主大人刚才就在屋里,你居然敢打翻少爷们的茶水!你想把整个内院的脸都丢尽吗!”一个苍老严厉的斥骂声在回廊上响起。
直哉原本正嚼着橘子,听到这动静,抬起头,眼里立刻流露出一种看戏般的亢奋。他甚至从被炉里探出身子,想要去拉开纸门看个究竟。
直悠伸手按住了直哉的肩膀,把他按回被炉里。
“坐好。”直悠吐出两个字。
直哉瘪了瘪嘴,不敢违抗,老老实实地缩进被子里。
直悠掀开被炉的棉被,站起身,迈着不算长但走得很稳的步子,来到纸门前。他伸出双手,用力将木格纸门向两侧推开。
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回廊外连接着庭院的木地板上,阿绫正伏跪在满是冰碴子的地上。她那身本就单薄的素白和服下摆还沾着褐色的茶渍,露在外面的双手手背上,横七竖八地印着几道鲜红肿胀的血痕。
站在她面前的是内务管事菊婆婆。老婆子穿着深灰色的和服,手里握着一根手指粗细的青竹条,正高高扬起,准备落下下一记鞭打。
听到拉门的动静,菊婆婆转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直悠,立刻收起竹条,换上了一副恭敬的嘴脸,深深地弯下腰。
“惊扰直悠少爷了。这贱婢做事粗慢,冲撞了少爷们,老奴正在责罚她。这就把她发配去柴房,绝不让她再碍少爷的眼。”
阿绫趴在冰冷的地上,肩膀剧烈地发抖。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雪地里。去柴房干粗活,在冬天基本等于被判了慢性死刑,她的双手早晚会冻烂坏死。
直悠站在回廊的边缘。他没有看那个满脸堆笑的菊婆婆,视线穿过寒风,径直落在阿绫血红的手背上。
“过来。”直悠开口了。童音清脆,在风雪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菊婆婆愣了一下,以为直悠是在叫自己,刚想迈步上前,却看到直悠伸出短短的手指,越过她,指向了地上的阿绫。
阿绫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直悠少爷,这丫头手脚太笨……”菊婆婆急忙想要阻止。
“她,我要了。”直悠直接打断了菊婆婆的话。他上前一步,半个小小的身子探出了走廊,任凭雪花落在他的黑发上。
他盯着菊婆婆的眼睛。
“我的人。你,滚。”
简短、直白,带着上位者最纯粹的命令。在这个家里,嫡子的意志即便毫无逻辑,底下的仆人也必须顺从。何况就在不久前,家主禅院直毘人还当着所有人的面保下了这对双生子,并对直悠大加赞赏。
菊婆婆的脸颊抽搐了两下。她握着竹条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松开了力道,深深地鞠了一躬。
“遵命。既然直悠少爷看中了她,那是这贱婢的福气。老奴告退。”
老婆子转过身,快步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回廊上只剩下寒风的呼啸声。
直悠走到阿绫面前。他没有弯腰去扶她,这种举动对一个一岁的孩子来说太夸张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指了指屋内的方向。
“进屋。”
阿绫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她的膝盖已经被冻得僵硬,双手火辣辣地疼。她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直悠身后,跨过门槛,走进了温暖的起居室。
直悠反手拉上纸门,把风雪彻底隔绝在外。
屋子里暖意融融。直哉还坐在被炉里,看到阿绫进来,他不满地哼了一声,抓起桌上的一个空橘子皮就朝阿绫扔了过去。
橘子皮砸在阿绫的裙摆上,弹落到榻榻米上。阿绫吓得立刻双膝跪地,把头深深地低下去。
直悠转过身,目光冷冷地锁定了直哉。
被炉里的直哉对上哥哥那种毫无波澜的视线,脖子一缩,刚刚嚣张起来的气焰瞬间熄灭,不安地揪着棉被的边缘。
直悠走到被炉边,拿起桌上一个完好无损的橘子,塞进直哉的手里,然后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阿绫。
“给。”直悠吐出一个字。
直哉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把橘子死死护在胸前。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要给这个下贱的女人吃东西。这是属于他的东西。
直悠没有发火。他突然伸出双手,按住了那张铺在被炉上的厚棉被,作势就要一把掀开。
直哉瞬间慌了。棉被一掀,他就失去了这片温暖舒适的领地,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哥哥要剥夺对他的保护。他发出一声焦急的呜咽,赶紧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紧紧按住棉被,然后妥协般地把那个橘子推向了直悠。
直悠没接,依然指着阿绫。
直哉委屈得眼眶都红了。他慢吞吞地爬出被炉,手里攥着那个橘子,一步一挪地走到阿绫面前。他把橘子往阿绫面前的地板上一拍,带着浓浓的个人情绪,像个小炮仗一样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然后立刻转身飞快地爬回了被炉里,只露出一个气鼓鼓的小脑袋。
阿绫看着掉在自己手边、滚了两圈才停稳的橘子,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巨大的茫然中。
直悠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盘腿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罐——那是刚才直毘人留在这里的伤药。他把瓷罐推到阿绫面前,然后伸出短短的食指,点了点阿绫那双惨不忍睹的手。
“擦药。”
阿绫的眼泪瞬间决堤了。她双手捧着那个小瓷罐,泣不成声。在这个活得连狗都不如的禅院家里,她居然从一个才一岁大的少爷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庇护。
直悠静静地等她哭了一会儿。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他才缓慢而清晰地再次开口。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我,少爷。”
接着,他指了指阿绫。
“你,听我的。”
最后,直悠的手指指向了躲在被炉里、正竖起耳朵偷听的直哉。
“他,你管。犯错,告诉我。”
这几个简单的短句,犹如一道惊雷在阿绫的脑海里炸响。直悠少爷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从今以后,她就是这间屋子里的管事人,甚至是除了直悠之外,唯一有权力去“管束”直哉的人。
阿绫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死气和畏缩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一种名为“使命感”的光芒。她深深地伏下身子,额头贴在榻榻米上。
“奴婢阿绫,这条命从此就是直悠少爷的!”她的声音依然颤抖,但却透出了一股决绝的力量,“奴婢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好两位少爷!”
直悠满意地收回手。他从榻榻米上站起来,走到被炉边,强行把直哉那颗气鼓鼓的脑袋按进怀里揉了揉。
直哉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就彻底软化在哥哥的怀抱里,嘴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一旁的阿绫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打开瓷罐,开始给自己的伤口上药。她时不时抬起头,看着被炉边那对双生子。她知道自己的责任是什么。只要是为了直悠少爷,哪怕是让她去教导那个脾气糟糕的直哉少爷,她也绝对不会再退缩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