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的轮转在京都这座古老宅邸中只留下了颜色的更迭,却带不走那种经年累月的沉闷与压抑。
1991年十二月的初雪下得很大。积雪压弯了庭院里那株老松的枝桠,“咔嚓”一声脆响,积雪簌簌地落进结了薄冰的池塘里。
禅院家本宅,东侧的宽敞起居室内。地下的地暖烧得很旺,驱散了纸门外的寒意。
一年的时间足以让两个襁褓里的婴儿长成满地乱爬的小肉团。在这个将规矩和血脉看作一切的地方,双生子本该是被丢弃在角落里任其自生自灭的禁忌。但只要那个成天拎着酒葫芦的家主禅院直毘人还活着一天,底下的仆从们就只得把所有的冷眼和非议严严实实地缝在嘴巴里。
榻榻米上铺着厚实的绒毯。禅院直悠穿着一身柔软的深蓝色棉质和服,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一张矮矮的木桌前。
他的眼睛依然是那种澄澈的暗金色。眼前这间布置得古色古香的屋子,在他的视线里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物理空间。无数根极为纤细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线条在空气中纵横交错。墙角、桌边、纸门拉环,这些实体的边缘在蓝线的切割下,形成了一个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三维坐标点。
这是他前世作为理工科研究生的本能,结合了这具身体与生俱来的天赋后,自然而然衍生出来的视觉。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让这些网格变得更加密密麻麻,甚至能计算出一片雪花落地的抛物线方程。
只是现在这具一岁孩童的大脑还太脆弱。稍微盯得久一点,太阳穴就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直悠眨了眨眼,主动切断了那种观测状态。眼前的网格消失,视线恢复正常。
“啊!呀!”
一声中气十足的尖声叫嚷从左侧传来。
禅院直哉穿着和哥哥同款但颜色是亮黄色的和服,正手脚并用地在绒毯上飞快地爬动。他爬行的速度惊人,甚至在转身的瞬间会带起一股极小的气流。这种与生俱来的动能控制力,已经隐隐透出了他未来那种极端速度的端倪。
直哉爬到直悠身边,一把抓住直悠的袖子。他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小嘴嘟囔着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纸门外传来了极为轻微的、有些发抖的脚步声。
“失礼了……两位少爷。”
拉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侍女跪在门外,额头几乎贴在走廊的木板上。她叫阿绫,是在这群仆从中地位最低下的存在,平时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看主子一眼。
阿绫的双手端着一个黑色的漆器托盘。托盘里放着两小碗刚蒸好的红豆软糕,冒着腾腾的热气,还有两小杯温热的玄麦茶。
她低着头,膝盖并拢着在榻榻米上一点点向前挪动。动作极其缓慢,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直哉松开了直悠的袖子。一岁的他虽然还无法理解“尊卑”这两个字的完整含义,但这种属于御三家男性的傲慢,就像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他在这座宅子里看到的画面,永远是男人们大声谈笑,女人们跪伏在阴影里。
对于这种天生的阶级差异,直哉适应得极好。
他看着那个慢吞吞挪动过来的侍女,漂亮的小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他觉得这个女人太慢了,慢得让他心烦。
阿绫终于挪到了矮桌前。她腾出一只手,微微颤抖着去端托盘里的红豆软糕,准备放到两位少爷的面前。
直哉突然动了。
一岁小孩的爆发力在那一瞬间超出了阿绫的预料。直哉猛地直起身子,胖乎乎的小手毫不客气地向前挥出。
“慢!”
他嘴里蹦出一个极不清晰的单音节。
小手重重地拍在了漆器托盘的边缘。木杯和瓷碗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托盘猛地倾斜,那杯温热的玄麦茶直接泼了出去,褐色的茶水悉数浇在了阿绫素白的和服下摆和她的手背上。两块红豆软糕也滚落到了榻榻米上,摔成了一滩黏糊糊的碎块。
阿绫的肩膀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她甚至不敢去擦拭手背上的茶水,立刻死死地把头磕在地板上。
“非常抱歉!请直哉少爷恕罪!请直悠少爷恕罪!是奴婢笨手笨脚,冲撞了少爷!”
她的声音抖得变了调,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在禅院家,冲撞了嫡子,就算对方只是个一岁的婴儿,被拖下去打断腿也是常有的事。
直哉跌坐回绒毯上,看着阿绫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那双和直悠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却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残忍的愉悦。
直悠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像个真正的一岁小孩那样被这个动静吓哭,也没有像个冲动的成年人那样立刻大声呵斥。
上交大的研究室教会了他一件事:面对错误的数据模型,发脾气是最无效的解决方式,找到底层逻辑的漏洞,然后进行修改,才是唯一解。
直哉的底层逻辑是什么?是这座宅邸里所有成年男人无形中灌输给他的——女人的眼泪和恐惧,是凸显自身权力的玩具。
必须趁着这个习惯还没有彻底固化,从根源上把这条逻辑链砸碎。
直悠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一岁孩子的步态还有些摇晃,但他走得很稳。他绕过矮桌,走到跪伏在地的阿绫面前。
阿绫感受到身前的阴影,抖得更厉害了,闭紧了眼睛等待着可能的惩罚。
一只柔软的、带着暖意的小手,轻轻盖在了阿绫刚才被茶水烫到的手背上。
阿绫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和错愕。
直悠蹲在她面前。他没有去看地上的一片狼藉,而是直视着阿绫的眼睛。
“不……怪……”
一岁孩子的声带还无法发出清晰连贯的长句。直悠努力控制着发音器官,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两个字。他把旁边那块没有摔碎的红豆软糕捡起来,用两只手捧着,递到了阿绫的面前。
“吃。”
阿绫彻底愣住了,嘴唇微张,眼泪悬在眼眶里。她甚至忘了磕头。在禅院家的十几年人生里,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一个主子,一个本该最暴戾的男丁,在对她道歉,还在给她递吃的东西。
这违背了她对这个家族所有的认知。
“谢……谢……”直悠冲她弯了弯眉眼,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做完这一切,直悠转过身。
身后的直哉已经停止了笑声。他看着直悠的动作,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上写满了困惑。他不理解哥哥在干什么。为什么哥哥要去摸那个笨女人的手?为什么哥哥要把吃的给她?
直哉觉得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哥哥的关注点没有放在他这个弟弟身上。
他双手撑着地,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想要重新爬过去抱住直悠的腿。
直悠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直哉的脸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暗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直哉。没有动作,没有说话。
直哉爬到一半,动作僵住了。一岁小孩对情绪的感知远比语言敏锐得多。他从那个一直对自己很温和的双生哥哥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隔离感。
那种眼神仿佛在说:“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我不想理你了。”
直哉的嘴唇开始发颤。在禅院家,所有人都可以怕他、顺从他,但他潜意识里唯一的安全感来源,只有眼前这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咿……”直哉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眶迅速泛红。
直悠依然不为所动。他指了指地上的茶水渍和踩碎的红豆糕,又指了指旁边的阿绫。
意思很明确。
大颗的眼泪从直哉的眼角滚落下来。他委屈到了极点,平时只要他一哭,周围的人都会立刻围上来哄他满足他。但现在,他的杀手锏失效了。
直悠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哭。
坚持了不到半分钟,直哉彻底败下阵来。他抽噎着,用胖乎乎的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他不情不愿地转过方向,朝着那片污渍爬过去。
他伸出穿着亮黄色和服的袖口,笨拙地在榻榻米上擦拭着那些茶水。虽然越擦越脏,但他的动作实打实地在进行着。擦了几下后,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直悠,嘴里发出讨好的呜咽声。
直悠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放松。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手帕,塞进直哉的手里,然后自己也蹲下来,拿着另一块手帕帮着一起擦洗。
“轰——”
起居室的纸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因为用力过猛,纸门直接砸在了木质框架上,发出一声巨响。
夹杂着雪花冷气和浓烈酒精味的空气灌入室内。
禅院直毘人拿着那个标志性的巨大白色酒葫芦,大喇喇地站在门口。他没有穿外衣,胸膛在冷风中敞露着,八字胡随着他的呼吸一抖一抖。
直毘人低头看着屋内的场景。
一个是低着头拼命擦地的直哉。一个是拿着手帕帮忙,甚至还分出神去安抚那个女仆的直悠。
直毘人的眼睛慢慢睁大,随后,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声从他胸腔里迸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直毘人仰起头灌了一口酒,“老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在禅院家看到这种滑稽的戏码!”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来,每走一步,地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阿绫吓得直接趴在了地上,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女人,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直毘人随口抛出一句话,看都没看阿绫一眼。
阿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拾好地上的残渣,端着托盘退出了房间,顺手拉上了纸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父子三人。
直毘人盘腿在暖炉边坐下,把酒葫芦重重地放在桌上。他看着还在抽噎的直哉,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直悠。
“直哉这小子,脾气倒是挺像老子年轻的时候。动不动就砸东西。”直毘人摸着胡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但他这怂样,居然被你治得服服帖帖。”
直毘人的目光锁定在直悠身上。那种属于一级咒术师顶点的压迫感,像实质化的重物一样压在直悠的肩头。
“直悠。你刚才为什么要给那个下人道歉?”直毘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在禅院家,女人和下人,就是被踩在脚底的泥巴。你是个嫡子,你跟泥巴道歉,等于把自己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你懂不懂?”
直悠迎着直毘人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毫不退缩。
“错……了。”直悠稚嫩的嗓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
“哦?”直毘人挑起眉骨,有些意外一个一岁的孩子能发出如此清晰的音节。
“弄脏,错。”直悠伸手指了指刚才弄脏的地板,“打人……也错。”
他不准备对直毘人讲什么人人平等的现代普世价值观。跟这种老封建讲那些,纯粹是对牛弹琴。他需要用他们听得懂的逻辑来进行反驳。
直悠站直身子,走近直毘人两步。
“强,该打强。”直悠握起小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打弱,丑。”
直毘人拿着酒葫芦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一岁、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这句话里的意思很简单:强者应该去和更强的人交手,去打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是一件极其丑陋且丢脸的事情。
在这个信奉“非禅院者非人也”,只以术式强弱论尊卑的家族里,这种言论简直是大逆不道。但也恰恰切中了直毘人那种追求实力、鄙视无谓规矩的狂放性格。
短暂的寂静后。
“哈哈哈哈——!”直毘人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好!好一个打弱者丑!”直毘人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老子那群老不死的兄弟天天把规矩挂在嘴边,结果养出来一群只会欺软怕硬的废物。你这小子,倒是长了颗有意思的脑子。”
直毘人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将直悠拎了起来。直悠悬在半空中,并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父亲。
“虽然是双生子……”直毘人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那种看透一切的目光仿佛要刺穿直悠的灵魂,“但你身上的咒力,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个怪物。”
他又转头看向地上已经停止哭泣,正眼巴巴看着这边的直哉。
“直哉的咒力很暴躁,像火。你却像一潭死水。你们这两个小鬼,以后要是打起来,肯定很有意思。”
直毘人把直悠放回地面。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老子不管你在想什么,也不管你对女人是什么态度。只要你能拿出让那群老家伙闭嘴的实力,你就算把这宅子拆了,老子也看着你拆。”
直毘人抓起酒葫芦,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
“再过两年,等你们能跑稳了,就给老子滚去练武场。不把你们这身细皮嫩肉练结实,老子亲手把你们扔进枯井里。”
纸门再次被拉开又重重关上。门外又传来直毘人渐渐远去的醉笑声。
起居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地暖里的热气缓缓上升,带着一点轻微的碳香。
直哉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他刚才被父亲的嗓门吓到了,现在看到直悠没事,他紧紧地抱住直悠的手臂,把脸埋在直悠的袖子上,蹭了蹭。
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的委屈已经被他抛到了脑后,此刻只有对哥哥本能的依恋。
直悠低头看着那个黏在自己身上的小脑袋。
直哉的发旋处有两个旋,据说有两个发旋的孩子脾气都很倔。原著里的禅院直哉,骄傲了一辈子,也恶劣了一辈子,最终的死局令人唏嘘。
但现在不一样了。
直悠抽出手,反过来揉了揉直哉柔软的黑发。直哉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一声像小动物一样的心满意足的嘟囔。
直悠的目光越过纸门,看向外面白茫茫的庭院。
这条纠正人渣的教育之路刚刚开始。也许未来直哉依然会有禅院家的那种臭脾气,依然会有些不可理喻的坚持。但至少,直悠要保证他在自己面前,永远保持这种懂得认错和低头的能力。
在这个烂透了的家族里,他会给那些处于绝对弱势的女性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至于直哉……
敢长歪一寸,腿打断可不是一句玩笑话。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直悠把直哉从地上拉起来,牵着他那只胖乎乎的手,朝着温暖的被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