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前,他正坐在大学那间恒温二十四度的实验室里。面前的三台显示器上,复杂的流体力学数据模型正在进行第一百四十二次迭代演算。为了赶上核心期刊的截稿日期,他已经连熬了三个通宵,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
突然,胸腔左侧传来一阵仿佛被钢铁钳子死死捏住的剧痛。那种痛楚瞬间切断了大脑供血,视线中的数据图表扭曲成了一团刺目的白光。紧接着,是一阵无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从死到生,没有任何过渡。
当听觉再次恢复工作时,机械键盘的急促敲击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女人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以及盆子里热水被打翻、铜盆砸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刺耳当啷声。
恒温的空调冷气不见了。包裹着他的,是一种湿润、粘稠且带着浓重铁锈般血腥味的闷热空气。
“出来了!夫人,头出来了!”
“用力!再用力一点!”
“生了!是个健康的男丁!”
各种杂乱的声音一股脑地涌入耳膜。奇怪的是,这些明明是带着浓重京都腔的古日语,落在他的脑海里却自动转换成了能够理解的信息。
男丁?夫人?生了?
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糊在眼角的透明粘液让他只能勉强睁开一条极为狭窄的缝隙。视线里全是模糊晃动的重影,穿着白色襦袢的女人正手忙脚乱地用热毛巾擦拭着什么。
“哇——!!!”
尖锐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就在他身边炸响,震得他本就昏沉的大脑一阵嗡鸣。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臂,想要揉一揉胀痛的太阳穴。然而反馈给大脑的神经信号却是一阵可笑的无力感。一条短小的、粉嫩的、沾着羊水的手臂在空气中毫无章法地挥动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了。他变成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就在他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荒谬现实的时候,旁边那个原本满脸喜色的接生婆,动作突兀地僵住了。女人布满皱纹的脸庞在摇曳的昏黄烛火下变得惨白,眼睛死死地盯着被褥的另一侧。
那里躺着他。
“怎、怎么还有一个……”接生婆的声音开始不可遏制地发抖,手里的热毛巾啪嗒一声掉进了血水里。“夫人……夫人肚子里,还有一个!”
本该充满了新生命降临喜悦的产房,温度仿佛在一瞬间跌破了冰点。几个在一旁端热水的侍女连呼吸都屏住了,满脸惊恐地交换着视线。
这很不正常。
以工科研究生的逻辑分析能力,他立刻察觉到了环境中的致命违和感。就算在医学不发达的古代,双胞胎也不至于让人露出这种见鬼一样的表情。
“不……这不是真的。双生子……这是大忌啊!”接生婆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了榻榻米上。
双生子。大忌。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残存的混沌。作为一个曾在实验之余看过不少动漫的理科男,他很快从这些关键词中提取出了对应的信息库。
浓重的日式古风家族。把双生子视为禁忌和诅咒。
这里是《咒术回战》的世界。
他投胎到了那个以腐朽、封建、男尊女卑而臭名昭著的御三家之一——禅院家。
而那个在他旁边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吵得他脑膜疼的婴儿,就是原著中那个性格扭曲、最终死相极惨的禅院直哉。
他竟然成了禅院直哉的双胞胎兄弟。
这简直是把地狱难度四个字直接刻在了脑门上。
“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
伴随着拉门被粗暴推开的声响,一阵夜风卷着外面的冷雨扑了进来,吹得屋内的烛火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三个穿着带有禅院家纹黑色和服的老者跨过门槛,为首的老者拄着一根沉重的木质拐杖。他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产床上的惨状,目光完全没有在虚弱昏迷的产妇身上停留哪怕半秒,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并排躺在棉布上的两个婴儿。
准确地说,是盯着那个一直没哭、安静得像个假人的他。
“炳、炳的大人们……”接生婆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榻榻米,“生、生下了双生子……”
“老夫长了眼睛,看得见。”为首的老者用拐杖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目光冷厉得没有半分人类的情感。“真是家门不幸。十种影法术几百年未曾出现,如今宗家一脉竟然还诞下了象征着拉低血脉、互相诅咒的污秽之物。”
另个一个老者冷冷地接话:“在禅院家,双生子就是彻头彻尾的凶兆。他们的咒力会互相牵制,最终只会变成两个连低级咒灵都拔除不了的废物。这会成为其他家族的笑柄。”
“处理掉一个。”
为首的老者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下达了判决。
“把那个没哭的拿走。”拐杖的尖端指向了他,“看着就病恹恹的,连气都喘不匀。直接包进草席里,扔进后山的枯井。对外只宣告家主得了一位嫡子。”
接生婆浑身抖得像个筛子,连着磕了几个头,站起身,战战兢兢地朝着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
他躺在被褥上,澄澈的暗金色眼眸冷冷地看着那双逐渐靠近的手。
他想反抗,想开口咒骂这群视人命如草芥的封建残渣,想运用前世的知识给他们来一套理论物理学的降维打击。但他现在只是个连脖子都立不起来的初生婴儿,咽喉里发出的只有微弱的“啊啊”声。
这就是禅院家。连呼吸都需要被这群老骨头允许的地方。
那双粗糙的手抓住了包裹着他的棉布。
“砰!”
一只巨大的白色酒葫芦砸在木质拉门边缘,酒液飞溅出来,浓烈的酒精气味瞬间冲散了屋子里的血腥味。
“大半夜的不在自己房里等死,跑到这儿来对老子的种指手画脚。”
一个粗犷、带着几分散漫与暴躁的声音在回廊外响起。
踩着白色足袋的双脚跨入屋内。来人留着显眼的八字胡,和服的前襟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精壮的胸膛。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屋内的众人,空气中的气压仿佛在瞬间升高了。
这是他这具身体的父亲,禅院家的现任当主——禅院直毘人。
也就是在直毘人踏入产房的瞬间,他立刻察觉到了周遭环境发生了某种极为玄妙的改变。前世培养出的对数据与物理现象极其敏锐的感知力,在这一刻发生了一种维度的跃迁。
他感觉空气不再仅仅是由氮气和氧气组成,还漂浮着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粘稠的能量颗粒。那几个老头身上的颗粒呈现出死气沉沉的黑色,而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男人,身上的能量颗粒却以一种极高频的、富有规律的帧率在跳动。就像是时间被强行切割成了无数个固定画面。
“直毘人!”为首的老者皱起眉头,用拐杖重重敲地,“你身为家主,难道不知道双生子的危害?几百年前家族里的那对双生子,一辈子连个像样的术式都觉醒不了!你想让禅院家的威名毁在今天吗?”
直毘人慢悠悠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酒葫芦,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哈——”他满足地舒出一口酒气,随手用手背擦了擦胡子。“老头子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怕双生子咒力互相干涉变废物?就算他们真是废物,那也是老子禅院直毘人的儿子。”
“简直荒谬!”另一个老者气得胡子发抖,“把那个安静的杂碎处理掉,留下那个哭声响亮的,这才是为了家族好!”
听到这句话,直毘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闷笑。
他大步走到产床前,那个正准备下黑手的接生婆吓得像个鹌鹑一样缩回了手,退到角落里。直毘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并排躺在一起的两个婴儿。
直哉依然在扯着嗓门大哭,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死紧。
而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睁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与这个被称为禅院家最强的老男人平静地对视着。
直毘人伸出一根粗糙且布满老茧的食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他柔软的脸颊。
他皱了皱没有眉毛的眉骨,有些嫌弃地转开了头。这个带着成年人思维的微小抗拒动作,落在了直毘人的眼里。
“挺有意思的眼神。”直毘人收回手,笑声更大了,“明明刚从娘胎里爬出来,看着老子却像个在打量牲口的老成家伙。”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三个脸色铁青的长老。
“听好了。这两个小子,老子全都要了。从今天起,他们就是禅院家的嫡子。谁要是背着老子往后山的枯井里扔麻袋,老子就让他亲自去井底试试水温。”
“直毘人!你这是在葬送禅院家的未来!”长老气急败坏地吼道。
“未来?”直毘人漫不经心地摇了摇酒葫芦,“连两个还在喝奶的小屁孩都容不下的家族,还谈什么未来。等他们到了能拿刀的年纪,不管是不是废物,老子都会亲自在练武场上检验。在这之前,谁敢碰他们一根汗毛,老子就在他身上开个窟窿!”
压倒性的咒力从直毘人的体内爆发出来。那是一种毫不收敛的、狂暴的杀气。
三个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在这位堪称一级顶点的术师面前,即使是宗族的元老也只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实力差距。
冷哼了一声后,三个老头拂袖而去,在木质回廊上留下一串急促又愤怒的脚步声。
产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直哉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回荡。
直毘人蹲下身子,看着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孩子。
“爱哭的那个,以后脾气肯定很大。叫直哉吧。”
他把目光移向安静沉思的他。
“至于你……看着老子都不带哭的。以后就叫直悠了。”
直毘人丢下两个名字,拎着酒葫芦,迈着大摇大摆的步伐走出了产房。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奶妈和侍女们长舒了一口气,赶紧上前收拾残局,动作轻柔地用温水给他们擦拭干净,换上柔软的白色棉布襁褓。
一切归于平静之后,侍女们退到了纸门外守夜。
产房内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暖光。
他——现在应该叫禅院直悠——偏过头,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小肉团。
禅院直哉终于哭累了,此刻正闭着眼睛,发出微弱的呼吸声。在睡梦中,直哉的小手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不偏不倚地搭在了直悠的襁褓边缘,小小的手指本能地蜷缩,抓住了那层棉布。
直悠感受着从旁边传递过来的微弱体温,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前世,他是个在题海与实验里摸爬滚打的独生子,人际关系简单到只有导师和外卖员。现在,他却在这个满是疯狂与血腥的家族里,多了一个有着血脉羁绊的弟弟。
而且,还是个未来必定会长歪、变成一个人憎狗嫌、最终凄惨死去的极品人渣。
脑海中浮现出原著里那些令人齿冷的画面。真希脸上的烧伤、真依的绝望、直哉那不可一世的傲慢嘴脸,以及最后变成咒灵时的扭曲。
这个家族,从根子上就烂透了。但既然自己现在是哥哥,既然直毘人保下了他们两人的命。
那这滩烂泥,他不介意亲手去搅一搅。
他会在这个吃人的地方重新建立一套规矩。
至于身边这个正抓着自己不放的小鬼头——
放心吧,有这么个交大毕业的哥哥在,敢长歪一寸,腿都给你打折。
走廊外的雨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绵长而有节奏的沙沙声。在这个看似安宁的雨夜,无人知晓,禅院家的因果齿轮,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偏离了它原本既定的丑陋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