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深秋,京都连绵的秋雨将禅院家那高高的院墙洗刷得越发幽冷。但东侧起居室里却生着暖融融的炭火,隔绝了外面的湿寒。
经过大半年的封禁演武场特训,直悠和直哉的身体抽条般长高了一截。配备了钨钢珠的直悠,将【位相咒法】的穿透力发挥到了极致,甚至在两个月前的一次特训中,利用连环弹道预判,硬生生擦破了直毘人的脸颊。而直哉则拿着那把二级咒具“红蜂”,将自己野兽般的反射神经磨砺得越发锋利。
但比起演武场上的拳拳到肉,每天下午的起居室,才是直哉真正的噩梦。
榻榻米上架着一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木制黑板,上面用白色的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基础代数公式。直悠穿着一身柔软的米色家居和服,手里拿着一根粉笔,轻轻敲了敲黑板上的一道题。
“速度等于距离除以时间。你在演武场上从起步到挥拳,距离五米,用时零点二秒。如果直毘人老爹的反应时间是零点一五秒,你要想打中他,初速度必须提升多少?”直悠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高中理科老师般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作为一个前世在大学卷生卷死、最终过劳猝死的科研狗,直悠绝不允许自己的双胞胎弟弟变成一个脑子里只长肌肉的九漏鱼。在这个把封建糟粕当成传家宝的古老家族里,长老们只负责教少爷们如何压榨下人、如何背诵晦涩的咒术古典,至于现代科学常识?那是猴子们才学的东西。
但直悠偏要教。不学好牛顿定律,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玩物理系咒术的?
直哉盘腿坐在矮桌前,黑色的碎发被他自己抓得乱七八糟。他死死盯着那几个阿拉伯数字,漂亮的小脸皱成了一团,手里的毛笔把宣纸戳出了好几个黑窟窿。
“这有什么好算的!”直哉猛地把毛笔往桌上一拍,“我只要比昨天跑得更快,比他出拳更快就行了!为什么非要算出具体的数字?在打架的时候谁有空去算这种东西!”
一旁的阿绫正安静地跪坐在红泥小火炉旁煮茶。听到直哉发脾气,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熟练地拿起一块干抹布,将溅出来的墨汁擦拭干净。这大半年来,直哉少爷每天下午都要因为这些“鬼画符”崩溃一次,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直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哉。那种毫无温度的、带着绝对理智的审视目光,比任何严厉的责骂都管用。
直哉被盯得头皮发麻,刚才嚣张的气焰瞬间萎了下去。他心虚地挪开视线,小手不安分地抠着矮桌的边缘。
“哥……我真的不想学这个。”直哉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诡异的黏糊劲,“我想学点别的。比如……我想学钢琴。”
直悠拿着粉笔的手微微一顿。
“钢琴?”直悠微微挑起一边眉毛。在这个连电灯都觉得是奇技淫巧的深宅大院里,从一个四岁不到的封建世家小少爷嘴里听到这种西方乐器,实在有些违和。
“对,钢琴!”直哉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前几天外院管事不是带了几本画册进来吗?上面画着那种黑白键的大家伙。画册上说,弹那个东西需要双手十根手指以极快的速度、不同的节奏在琴键上跑!还能拉出残影!”
他越说越兴奋,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
“你想想,如果我能用两只手同时弹出不同的音符,而且速度快到连成一片,那等我以后长大需要结印的时候,我的手指速度绝对比老爹的【投影咒法】还要快!用‘红蜂’变招的时候手腕也会更灵活!这绝对是最顶级的局部肌肉特训!”
阿绫在旁边听得端茶壶的手都抖了一下。为了逃避算学题,直哉少爷竟然能把弹琴这种风雅的事情和杀人结印硬生生扯到一块去,这种胡搅蛮缠的逻辑也算是禅院家独一份了。
直悠把粉笔放回黑板槽里,走到矮桌前坐下。
“手指的独立性和肌肉记忆确实可以通过琴键练习得到提升。”直悠看着直哉那张写满期待的脸,语气平静地戳破了他的伪装,“但你真的只是为了练习结印速度吗?”
直哉的脸微微一红,有些别扭地撇过头:“那画册上的西洋男人穿着燕尾服弹琴的样子……确实挺帅的。反正比在这里算什么距离和时间要酷多了。”
这才是真话。这小子骨子里就是个爱出风头、极度臭屁的狂热分子。什么结印速度都是借口,觉得弹钢琴很拽、很帅,才是核心驱动力。
“可以。”直悠端起阿绫刚刚倒好的热茶,吹了吹浮沫。
直哉猛地转回头,满脸不可置信:“真的?哥你同意了?”
“只要是能让你变强,或者有益的爱好,我没理由拦着。”直悠抿了一口茶水,“不过,钢琴这种东西体积太大,要搬进内院,必须直毘人点头。而且还得从外面请专门的老师。”
“老爹肯定不会同意的。”直哉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他太了解禅院家的做派了,搞这种西方乐器,肯定会被那群****长老骂作玩物丧志。
“这就取决于你了。”
直悠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在那张被墨汁弄脏的宣纸上点了点。
“把黑板上那道距离与速度的题解出来,用最标准的解答过程写在纸上。只要你能做对,钢琴的事我来解决。我去让老爹买。”
直哉看着宣纸,又看了看直悠,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哥哥向来说到做到。只要是直悠答应的事情,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直悠都有办法兜底。
属于小兽的胜负欲瞬间战胜了对算学的厌恶。
“一言为定!”
直哉像打了鸡血一样,一把抓起桌上的毛笔,沾满墨汁,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子上,对着黑板上的公式开始咬牙切齿地死磕。哪怕脑浆沸腾,他也必须把这道题解出来。
阿绫看着直哉奋笔疾书的背影,又看了看端坐着喝茶的直悠,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敬畏。在这个世界上,能把直哉少爷这头疯狗驯服得服服帖帖、甚至能让他主动去学那些枯燥知识的,除了直悠少爷,再无第二人。
“阿绫。”直悠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奴婢在。”阿绫立刻放下茶壶,恭敬地垂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