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极了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的墨水瓶，沉甸甸地压在羽田机场的航站楼上。雨丝随着机场的气流在空中乱舞，打在落地窗上呈现出一道道水痕。
姬下雪拉着行李箱走在人流中，他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领口微微竖起，即便戴着口罩，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也足以让周围匆忙赶路的行人忍不住侧目——那是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仿佛藏着冬日初雪后的晴空，却又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地面，发出的声响与周围嘈杂的人声、广播声交织在一起，这声音让姬下雪感到安心。
“终于回来了……”
走出闸口，空气夹杂着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姬下雪紧了紧风衣，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将行李塞进后备箱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动作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并不是什么系统通知，而是一条来自大洋彼岸的消息。
发信人是“Astrid Berg”——他曾经所在的乐队“Echoes of Epochs”（回声回响）的贝斯手，也是他在欧洲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雪，安全落地了吗？巴黎这边的雨下得很大，大家都在念叨你。”
姬下雪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复道：“已经上车了，东京也在下雨。替我向大家问好，告诉他们我很好。”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已发送”字样，姬下雪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长舒了一口气。他将手机调成静音重新塞回口袋，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上，雨刷器节奏地摆动着，刮去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姬下雪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离开前的那一幕。
“snow，你是主唱，你得站队！”经纪人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生疼，“没有我们，就没有今天的Echoes of Epochs！”
姬下雪当时只是坐在那里，他想起自己最初拿起吉他的时候，只是为了在那个午后用音乐驱散内心的孤独。
“我只是想做音乐。”
姬下雪这么说道，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最终他在掌声最热烈的时候选择了退场，没有撕破脸，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平静地递上了辞呈，像一阵雪落在湖面上悄无声息，却再也无法打捞。
车子缓缓驶入一处高级住宅区停了下来。
姬下雪付了车费，提着行李走进了玄关。自动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合上，将外面的风雨彻底隔绝。
屋内很安静，甚至有些空旷。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光芒，照亮了这栋足以容纳几十人的大宅，但对于此刻的姬下雪来说这空间显得太大了。
“我回来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在客厅里消散，但是无人应答。
这就是他的生活。
父母因为生意常年在海外奔波，这栋房子更像是一个驿站而不是家。不过对于刚刚逃离了那个名利场的他来说反而是一种奢侈的安宁。
姬下雪打开行李箱将衣物一件件归位，那些在欧洲定制的演出服被他仔细地收进了衣柜的最深处。收拾妥当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庭院里的石灯笼发出声响。姬下雪泡了一杯热茶，端着坐在了客厅的矮桌前。
桌上放着一把吉他，琴身有些岁月留下的痕迹，这是他唯一的“战友”，从欧洲一直陪他回到了这里。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指尖触碰到金属的微凉。不需要刻意去调音，那把琴仿佛能感知他的心情发出低沉的嗡鸣。
就在这时座机突然响了起来，姬下雪的手指微微一顿，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母亲。
“喂，妈。”
“小雪，到家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飞机引擎的轰鸣声，看来他们还在飞行途中。
“嗯，刚收拾好。这边下雨了，有点冷。”
“那边的暖气开了吗？记得多穿点衣服。那边的佣人……哦不，管家阿姨今天休息，你晚饭吃了吗？”
母亲的语气里满是关切，问的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姬下雪一一回答着，报着平安。母亲其实什么都知道，关于他在欧洲的辉煌，关于他突然退团的风波，关于那些媒体上铺天盖地的猜测，母亲都看在眼里，但母亲一句话也没有提。
“……那边的环境怎么样？习惯吗？”母亲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如果你觉得闷，可以多出去走走。听说那边的Live House氛围不错，叫什么……RiNG？”
姬下雪微微一怔。母亲竟然会提到这些名字？
“嗯，我知道。”
他低声回答。
“好孩子，”母亲的声音轻轻落在他的心尖上，“不管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累了就休息，想唱歌就唱，不想唱也没关系。家永远在这里。”
“谢谢妈。”
姬下雪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早点休息，别熬夜。爱你。”
“嗯，晚安。”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姬下雪却没有立刻放下。他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手指有些发麻，才缓缓将听筒放回原位。
网页加载的速度很快，首页的排版依旧是他熟悉的那种夸张风格——巨大的标题，高饱和度的配图，恨不得将所有的惊叹号都塞进读者的眼睛里。
然而，当页面完全展开时，占据头条位置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他站在聚光灯下，眼神看向远方，那是他在苏黎世音乐节最后一次演出时的抓拍。
而在照片上方，是一行加粗的、刺眼的标题：
《世纪大退团！Echoes of Epochs主唱“snow”宣布离队，欧洲乐坛痛失天才！》
姬下雪看着这行字，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痛失天才……吗？”他轻声呢喃，“或许吧。”
手指在触控板上顿了顿，他还是点了进去。
文章很长，洋洋洒洒数千字，从Echoes of Epochs引入姬下雪的经历讲起，回顾了他们如何从一个二线乐队一步步走上欧洲之巅的辉煌历程。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他的才华的赞美，以及对乐队未来走向的担忧。
但姬下雪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些歌功颂德的段落上，而是直接滑向了文章的后半部分——关于他退队原因的深度分析。
HTV聘请了一位在业内享有盛誉的音乐产业分析师，名叫托马斯。这个人以眼光毒辣、言辞犀利著称，曾多次准确预测过各大乐队的解散与重组。
屏幕上，托马斯的照片出现在右侧，那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眼神锐利如鹰。而在左侧是他对此次事件的长篇大论。
姬下雪慢慢地阅读着，视线随着文字的跳动而移动。
“……根据多方消息源证实，姬下雪（Snow）的离队并非因为健康原因，也不是传闻中的创作理念不合。作为一名长期跟踪报道该乐队的分析师，我认为我们必须直面那个词汇——‘宫斗’。”
看到这两个字时，姬下雪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文章继续写道：“在Echoes of Epochs内部，管理层与核心成员之间的矛盾已经激化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据知情人士透露，乐队背后的资本方为了追求商业利益的最大化，强行干预乐队的巡演安排与专辑制作，甚至试图架空主唱姬下雪的决策权，这对于一位视音乐为生命的艺术家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姬下雪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分析得真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