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吧!”西雅特的声音从黑色触手的后面传出来,不急不慢,“你是打不过我的。”
鸦羽没有回答。她在触手之间翻转腾挪,身体弯成各种角度,避开那些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的黑色枝条。每一次闪避都刚好够用,差一点就会被缠住。她在腾空的间隙拉开弓弦,黑色的箭矢从指尖射出,直取西雅特的方向。
箭矢飞到一半,几根触手从侧面伸过来,在箭矢前方织成一张网。箭矢撞在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掉在地上,化作黑烟消散。
西雅特站在触手的包围圈中心,那把黑色的伞还撑在头顶。她没有移动过位置,甚至没有怎么动过手。那些触手像是她身体的延伸,不需要指挥就知道该往哪里去,该挡什么。
鸦羽落在地上,喘了一口气,又弹起来。她在空中再次拉弓,这次是三支箭同时射出,分取三个方向。一支从左边绕,一支从右边绕,一支直取正面。
西雅特动了一下。她抬起撑着伞的那只手,轻轻转了转伞柄。触手随之而动,左边的挡住左边的,右边的挡住右边的,正面的挡住正面的。三支箭几乎同时落地,像是商量好的一样。
“乖乖认错。”西雅特的声音依旧平静,“城主大人会既往不咎的。”
鸦羽落回地面,膝盖弯了一下,没有摔倒,但呼吸已经乱了。
她盯着西雅特,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说话。
她的手又抬起来了,弓弦重新拉开。弦绷得很紧,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放下。
“西雅特姐姐,克洛塔他救你,只是看中你的能力而已。”
鸦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西雅特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样平静。黑色的触手在她身边缓缓游动,像是在等她说完。
“但我别无选择。”
她的目光穿过触手的缝隙,落在鸦羽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有没有想过——一但城主大人倒台,整座城市的人们何去何从?”
她顿了顿。
“靠那个从不回应我们的月神吗?”
鸦羽没有接话。
“整座城市都是因为城主大人才存在的。”西雅特的声音重了一些,“所以,为了保护这座城市……”
她抬起手。
“我别无选择。”
触手动了。不再是试探性的攻击,而是铺天盖地地压过来。鸦羽的翅膀一振,整个人弹向空中。箭矢从她指尖连续射出,一支接一支,每支都精准地击中袭来的触手。触手被击退,但很快又涌上来,数量比刚才更多。
鸦羽在触手的缝隙间穿梭。她的动作越来越快,翅膀上的羽毛开始掉落,像黑色的雪花一样飘散在空中。但她没有停。
“不。”
她在空中转身,拉弓,射出一箭。
“你只是不敢赌而已。”
箭矢击飞了正面袭来的触手。鸦羽落在地上,翅膀收拢了一下,又展开。她的呼吸很重,但站得很稳。
西雅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多说无益。”
她的手缓缓放下,触手在她身边安静下来。
“你知道我的弱点。”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来吧,打赢我——”
她抬起眼。
“证明你是对的。”
………………
鸦羽不知道自己被击倒了几次。
她只记得每一次爬起来都比上一次更慢。翅膀上的羽毛掉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歪歪斜斜地张着,像是被风吹乱的伞骨。弓还在手里,但拉弦的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箭矢射出去软绵绵的。
西雅特站在对面。
她始终站在那个位置,没有移动过。黑色的触手在她身边缓缓游动,数量比刚开始少了一些,但依然多得让人绝望。她的呼吸也乱了,鸦羽能听见她在喘。那把黑色的伞还在头顶撑着,伞面上多了几个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色照得苍白。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都在喘气。
鸦羽不知道打了多久。从黄昏打到天黑,从天黑打到深夜,现在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了。远处的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用刀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你还不认输?”
鸦羽没有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弓,又站了起来。腿在抖,腰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但她站住了。
她拉开弓弦。
弦上只有一支箭。不是她不想多射几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凝聚更多的箭了。那支箭歪歪扭扭地搭在弦上,箭头微微下垂,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西雅特看着她。
“你会死的。”
西雅特说。
鸦羽没有松手。弓弦被她拉到极限,她的手指在发抖,但没有松开。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把弓拉满了。
西雅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睁开了。
“来吧。”
她说。
触手动了。不是铺天盖地的涌来,而是笔直地、缓慢地朝鸦羽刺过来。只有一根。但那根触手的尖端凝聚着浓得发黑的能量,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
鸦羽没有躲。她站在那里,拉开弓,把箭尖对准了那根触手的中心。
她松手了。
箭矢离弦的瞬间,鸦羽听见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不是弓弦,是她自己的骨头。手腕传来的剧痛让她整个人晃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看着那支箭。
箭矢飞得很慢。在鸦羽眼里,它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慢悠悠地朝前方飞去。那根触手也刺过来了,也很慢。两根轨迹线在空气中缓缓接近,像是两条河流终于要汇入大海。
箭矢撞上了触手的尖端。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箭矢像是一把烧红的铁签插进了黄油里,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团黑色的能量。触手停住了。它停在鸦羽面前不到一步的地方,尖端裂开一道缝,然后那道缝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大了一样,从尖端一直裂到根部。
触手碎成了黑烟。
“你……”
西雅特看着鸦羽。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完整的话。她的身体开始倾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她。她往前迈了一步,想稳住,但腿已经撑不住了。
她跪了下去。
鸦羽站在原地,看着西雅特跪在地上。
西雅特跪在地上,低着头。
“你赢了。”
鸦羽没有说话。
天边的光越来越亮。灰白色变成了淡黄色,淡黄色变成了浅橙色。太阳还没有露出来,但光线已经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
西雅特抬起头,看着那片渐亮的天幕。
“这就是黎明吗?”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美……”
她的手松开了。那把已经不存在的伞,像是从她手里滑落了一样。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她的身体开始燃烧。
不是火焰,是一种无声的、从内部开始的消散。她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能看见下面流动的光。那些光从她的身体里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躯壳里挣脱。
鸦羽往前迈了一步。
“西雅特姐姐……”
西雅特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释然的表情。
“谢谢你,西雅特姐姐。”鸦羽的声音有些涩,“如果你使出全力,我根本不可能撑到现在。”
西雅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没了。
“我没有留手。”她说,声音越来越轻,“是你……变强了……”
鸦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西雅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光从她的胸口、肩膀、手臂渗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她的身体在缩小,像是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一点一点地变短。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又睁开了。
“克洛塔……”
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光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淹没了她的瞳孔。
——
西雅特记得那天在下雨。
很大的雨。她蜷缩在一条巷子的角落里,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打在她身上,冷得刺骨。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只知道身体已经没什么知觉了。腿动不了,手也动不了,连睁开眼睛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想,就这样吧。
然后雨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是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住了雨。那个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低头看着她。灰色的短发,红色的瞳孔,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能动吗?”他问。
西雅特想摇头,但头动不了。
那个人蹲下来,把伞塞到她手里。伞柄还是温热的,带着那个人的体温。
“拿着。”他说。
然后他把手伸进她的腋下,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西雅特的腿完全使不上力,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袋湿透的面粉。
“你的腿断了。”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淡。
“嗯。”西雅特应了一声。
那个人背着她走。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西雅特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了雨水和铁锈的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西雅特。”
“克洛塔。”他说。
那是西雅特第一次见到克洛塔。
——
西雅特在月城住了下来。
克洛塔给她治好了腿,给她安排了一间房子,告诉她这里是什么地方,住着什么人。他说这座城市是他建的,这里的人都是他救回来的。
“你要留下来吗?”他问。
西雅特点了点头。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克洛塔没有笑,也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走了。
西雅特在月城住了很久。久到她记不清过了多少年。
她看着这座城从几十个人变成几百个人,从几百个人变成几千个人。她看着克洛塔从一个小男孩长成一个少年,又从少年长成青年——虽然她知道他的样子只是假象,他的真实年龄远比他看起来要大得多。
她知道了克洛塔的计划。他从来不瞒她。
“我要成为月神。”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西雅特没有再问。
她替他管理城市,替他迎接新人,替他处理那些他不愿意出面的事情。她成了这座城的管家,成了克洛塔最信任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是从那个雨天开始的,也许更早。
克洛塔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谢谢。西雅特也不在意。她不需要他的谢谢,她只需要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克洛塔给了她这个理由。
尽管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
“西雅特。”
克洛塔站在塔顶的栏杆边,背对着她。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灰色的头发照得发白。
“你相信月神吗?”
西雅特站在他身后,想了想。
“不相信。”她说。
克洛塔转过身,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月神从来没有回应过我们。”西雅特说,“您也没有见过月神,不是吗?”
克洛塔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见过。”他说,“但我知道祂存在。”
“为什么?”
“因为那个女孩。”克洛塔说,“若月星。她是月神的女儿。月神为了她,不惜跨越世界出手。月神甚至把神器碎片留给了她。”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远方。
“如果月神真的不在乎信徒,那祂为什么要在乎那个女孩?”
西雅特没有回答。
克洛塔继续说:“月神不回应我们,不是因为我们不配。是因为我们没有让祂看见。”
他顿了顿。
“所以我要让祂看见。”
西雅特站在那里,看着克洛塔的背影。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天,那个撑着黑色雨伞的少年。他蹲下来,把伞塞进她手里,说“拿着”。然后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背着她走过漫长的雨巷。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救她。
她怕问了,会得到一个让她失望的答案。
但她知道,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她还是会留在这里。
因为她别无选择。
——
鸦羽看着西雅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消散。
光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是一条河流在向外奔涌。她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画。她的嘴唇在动,但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鸦羽跪下来,跪在她面前。
“西雅特姐姐。”
西雅特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什么焦距了,但鸦羽觉得她在看自己。
“白羽……黑羽……”西雅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要……照顾好她们……”
“我会的。”鸦羽说。
西雅特笑了一下。
她的身体碎开了。
不是爆炸,不是崩塌,而是像一朵花在风中散开一样。那些光从她的身体里飞出来,在空中旋转,上升,然后消失在黎明的光线里。她的雨伞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鸦羽跪在那里,看着那把伞。
伞面上有几个破洞,伞柄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但那个撑着伞的人,已经不在了。
天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座月城照得金光闪闪。远处的屋顶、石板路、塔尖,全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
鸦羽捡起那把伞,站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座高塔。
“克洛塔……”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下一个,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