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塔的四周乱成一团。
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银色的盔甲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像是一条流动的河。但那条河在接近塔门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地面上突然伸出了无数只手臂。干枯的、惨白的、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东西。它们从石板缝隙里钻出来,抓住士兵们的脚踝、小腿、膝盖。被抓住的人还没来得及喊叫,就被拖倒在地。后面的士兵想绕过去,手臂就从别的地方冒出来,一个接一个,防不胜防。
另一边的士兵更惨。他们刚冲到塔门的台阶前,脚下的地面就开始结霜。霜花从他们的靴底往上爬,小腿、膝盖、腰际,眨眼之间,一整排人就变成了冰雕。月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冷冷的光,他们的表情还凝固在被冻结前的那一刻——有的张着嘴,有的瞪着眼,有的还没来得及转头。
黑袍人站在塔门正中间。
他双手抱胸,背靠着插在石板路上的鏖杀公。那把巨大的剑立在那里,比他整个人还高,剑身上流转着暗紫色的光。他靠着剑柄,姿态懒散,像是靠在自家门框上乘凉。
“呼~”
他呼出一口气,兜帽下面的脸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正经的轻松。
“各位,此路不通哦~”
有士兵从侧面试图绕过去。黑袍人没有动,但地面上冒出一只干枯的手臂,精准地抓住了那个士兵的脚踝。士兵摔了个狗啃泥,头盔滚出去老远。
“这些都是警告。”黑袍人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如果有谁强行突破……”
他顿了顿。
“呵呵~”
笑了一声。
“后果自负哟~”
士兵们停住了。没有人再往前冲,也没有人后退。他们站在手臂够不到的地方,站在冰雕的后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黑袍人没有再说话。他靠着鏖杀公,像是睡着了。
就在这时,月神塔的墙壁炸开了。
不是从外面炸的,是从里面。墙壁上裂开一个大洞,碎石飞溅,灰尘弥漫。一条火龙从洞里冲出来,赤红的火焰照亮了半座城。龙身的火焰在空气中翻涌,所过之处,地面上的手臂被烧成灰烬,冰雕开始融化。
火龙冲向天空,在月神塔的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消散在夜色里。
黑袍人抬起头,看着火龙消失的方向。
“那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琴里那丫头的……”
他的手抬起来,拉了拉帽檐。兜帽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截黑色的短发。很短,很利落,像是刚剪过不久。
“呵呵。”
他又笑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
“计划该进下一步了。”
他直起身,从鏖杀公的剑柄上离开,转身朝塔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原地犹豫的士兵。
“忘了说了——这些东西不会伤人,只是会让你们睡一觉。明天早上太阳出来,自己就醒了。”
他转过身。
“至于那些冰雕,”他推开塔门,“等太阳出来,也自己会化。”
塔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
士道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楼梯一圈一圈地往上转,墙壁上的幽蓝色火焰在他经过时被气流带得晃动。他的腿已经发酸了,呼吸也乱了,但他不敢停。琴里在身后替他挡着那些石像,鸦羽在外面和西雅特拼命,黑袍人一个人拦着整座城的士兵。所有人都在撑着,就等他上去。
他不能停。
楼梯终于到头了。面前是一扇木门,和他在塔底看见的那扇一样,旧旧的,上面刻着看不太懂的纹路。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透出蓝色的光。
士道站在门前,喘了几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塔顶比他想象的要空旷。没有桌椅,没有摆设,就是圆形的平台,四周是一圈齐腰的栏杆,头顶是天空,月亮正挂在正中间。蓝色的光从平台中央的祈愿球里透出来,把整个塔顶照得像是在水底。
星躺在那颗球的旁边。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女仆装的裙摆铺在地上,头发散开了几缕,搭在脸上。祈愿球在她身边缓缓旋转,蓝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忽明忽暗。
克洛塔坐在栏杆上。他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在半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把玩,看不太清楚。看到士道进来,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偏过头,看了士道一眼。
“来了?”
士道的目光从星身上移开,落在克洛塔脸上。
“你对星做了什么?”
“没事,只是让她睡了一觉。”克洛塔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倒是你——”
他从栏杆上跳下来,站直了身体。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
他朝士道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士道的心口上。
“本想放过你一马,但你自讨苦吃。”
他在士道面前站定。
“那就怪不得我了。”
士道来不及反应。克洛塔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速度快得像是一道影子。那只手不算大,但力气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收紧。士道的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被举了起来。他的后背撞上了门框,后脑勺磕在木头上,眼前一阵发黑。
克洛塔仰头看着他,红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
“你太弱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
“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看上你?会心甘情愿地把力量交给你?”
他歪了歪头。
“算了。无所谓了。”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士道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抓着克洛塔的手腕,想把那只手掰开,但根本掰不动。他的脚在空中蹬了几下,踢到了门框,踢到了空气。
“去死吧。”
克洛塔说。
士道的视线开始模糊。他偏过头,看向星躺着的地方。
克洛塔的手指还在收紧。士道的视线已经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跳的闷响。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一道银白色的光从他胸口炸开。
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芒从他的胸腔涌出来,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克洛塔的手指被光弹开,整个人向后趔趄了两步。
士道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他抬起头,看见那面镜子正悬浮在他和克洛塔之间。
阴燧。
边缘悬着三枚宫铃,三道环带缓缓流转。镜面澄澈如无风之夜的湖面,倒映着克洛塔那张终于露出惊讶的脸。
宫铃响了一声。
清脆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摇了一下。克洛塔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肘弯。不是被利器割开的,更像是空间本身在那个位置裂开了一道缝。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石板地上。
克洛塔捂着伤口,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目光从手臂上移开,落在阴燧上,又落在士道身上。
“这下有点麻烦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双红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不确定因素时的谨慎。
阴燧悬在半空,镜面缓缓转动。宫铃又响了一声,但这次没有攻击。它只是挡在士道面前,像一面盾牌。
士道撑着地面站起来,喉咙还在疼,呼吸还没平顺。
“放弃吧!你输了!”
士道的声音在塔顶回荡。
他挡在星面前,阴燧悬在他身侧,镜面流转着银白色的光。
克洛塔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看着士道,又看了看阴燧,沉默了片刻。
“呵呵……”
他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觉得事情变得有趣了的笑。
“的确,还有四十多个小时。”
他松开捂着伤口的手,血还在流,但他不再理会。
“在阴燧面前,我根本不可能撑那么久。”
他抬起头,红色的瞳孔里映着阴燧的倒影。
“但我没有输。”
他抬起手。
手掌摊开,五指微张。蓝色的光从祈愿球里涌出来,不是那种平静的、缓慢流转的光,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抽出来一样,急促地、剧烈地朝他的手掌汇聚。
星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醒来,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身体微微抬起,又落回地面。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在干什么!”士道往前冲了一步。
阴燧的宫铃响了。银白色的光从镜面射出,直取克洛塔。但这次,光没有击中他。那些蓝色的光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屏障,银白色的光束撞上去,像水撞上了石头,四散溅开。
“维斯考特那个家伙,虽然让人不痛快,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点东西。”
克洛塔的声音从蓝光后面传出来。他的手掌开始变化,不是形状变了,而是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的蓝色。
“这是精灵术式。”他说,“用精灵的躯体和祈愿球里的信仰之力作为能源,强行让一个人成为月神。”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课。
“代价很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变蓝的手臂。
“大到可能会死。”
他抬起头,看着士道。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蓝光越来越强。从祈愿球里涌出的光不再是缓慢的细流,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地朝克洛塔涌去。祈愿球的亮度在减弱,不是变暗,而是像一盏灯被抽走了燃料,光从内部开始消散。
星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体内往外拉扯的颤抖。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什么都听不清。
士道冲过去,想要把她从那颗球的旁边拉开。但他刚迈出一步,一股无形的力量就把他弹了回来。阴燧在他身后旋转,宫铃响个不停,银白色的光不停地射向克洛塔,但全都被那道蓝色的屏障挡住了。
“没用的。”克洛塔的声音从蓝光后面传来,变得有些失真,“阴燧的力量来自于月神,而我现在正在成为月神。它的攻击对我越来越没有效果了。”
士道撑着地面爬起来,又冲了一次。又被弹回来。他的校服被磨破了,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疼得发麻。但他又站起来了。
“你就那么想救她?”
克洛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不是嘲讽,是真的不理解。
“她是我的家人!”士道喊道。
克洛塔沉默了一下。
“家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我不太懂。”
蓝光开始收缩。不是减弱,而是像什么东西在吸收它们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克洛塔的身体。他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蓝色半透明的状态,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条条光做的血管,从心脏的位置向四肢延伸。
祈愿球的光几乎要灭了。它还在旋转,但转速慢了很多,像是快要没电的玩具。
星不再发抖了。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脸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士道又冲了一次。这次他没有被弹回来,而是直接穿过了那道蓝色的屏障——屏障已经薄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扑到星身边,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捧干草。
“星!星!”他喊她。
星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没用的。”克洛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的意识已经被抽走了。现在的她,只是一具空壳。”
士道抬起头。
克洛塔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月光。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个通体蓝色的、半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的人形。他的脸上还能看出五官的轮廓,但已经没有了具体的表情。
“我就是月神。”他说。
声音从那个蓝色人形的身体里传出来,空洞洞的,像是从一个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士道抱着星,看着她苍白的脸。
“你不是。”他说。
克洛塔的身体顿了一下。
“你不是月神。”士道重复了一遍,“月神不会伤害自己的信徒。月神不会为了成为神而去抢别人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蓝色的人形。
“你只是克洛塔。一个想要成为月神、但永远成不了的人。”
克洛塔没有回答。
风从塔顶吹过,那个蓝色人形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一团随时会被吹散的烟雾。
祈愿球彻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