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的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炭火盆的热气、劣质烟草的烟雾、各种酒液发酵后散发出的酸甜气息,再混上十几个不同种族挤在狭小空间里产生的体温——澪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后背靠着墙壁,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口煮着杂烩汤的大锅。
他用筷子——没有筷子,这里没有筷子——用一把弯了齿的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烤土豆,把焦掉的部分剥下来堆在盘子边缘。土豆的品种跟他在原来的世界吃过的完全不同,果肉偏紫,口感粉得有些过头,吃进嘴里会在舌面上留下一层淡淡的涩感。他已经吃了一年了,还是没有完全习惯。
但他习惯了别的很多东西。
比如隔壁桌那个长着狐狸耳朵的中年女人大笑时露出的犬齿,比如吧台后面那个猫瞳少年调酒时尾巴会不自觉地竖起来,比如门口收酒钱的老板娘头上那对弯曲的羊角上挂着两串铜铃铛,走路的时候叮当作响。
第一次见到这些的时候他盯着人家看了太久,差点挨了一拳。
现在他连眼皮都不抬。
身体这东西比脑子诚实得多。脑子还在纠结“这不科学”“这不合理”“这一定是梦”的时候,身体已经自作主张地开始适应了——胃接受了异世界的食物,耳朵学会了分辨这里的语言,腿脚记住了卡格斯大街小巷的路线,手掌上因为打零工磨出了新的茧。
他靠在墙上,把最后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然后端起面前那杯兑了水的麦酒抿了一口。酒液顺着食道落进胃里,泛起一阵温热,额前那缕银白色的发丝垂下来挡住了左眼,他习惯性地用手背拨开。
酒馆里的对话声嗡嗡地响着,像一台永远不会关掉的收音机。
“……我跟你说,矿区那边又出事了,三个矿工一夜之间长出结晶……”
“……天灾预报说下个月移动窗口提前了,上层那帮孙子还在扯皮……”
“……星门?老兄你也信那个?我表舅的邻居的干儿子说他亲眼见过,就在荒野深处,一道光柱直通天顶……”
星门。
澪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秒。
这个词在卡格斯的酒馆里出现的频率高得离谱。每三桌里必有一桌在聊,每聊必有人拍胸脯说自己认识的某个谁确实见过。版本五花八门——有人说是地裂深处的一条缝,有人说是天灾暴风眼里的一个光圈,有人说是某座古代遗迹里的一扇实体的门,门框上还刻着谁也看不懂的文字。
他全部记下来了。
那个磨损的皮质工具包就靠在他脚边,里面夹层塞着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三分之二。传闻、坐标、目击描述、分析推演,他用炭笔写得密密麻麻,有些页面因为反复翻阅已经起了毛边。
回去。
这两个字是他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全部燃料。
回到那条走了两年半的上学路上,回到那个闹钟响三遍才会起床的早晨,回到便利店门口那台永远在循环播放广告曲的音箱旁边——哪怕那首广告曲烦得他每次经过都想把耳朵拧掉,现在回忆起来也觉得好听得要命。
他会妨碍那些目标的事,一律不碰。
原本是这样的。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我说了不行,大叔,那件事太危险了。”
澪把酒杯搁在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对面坐着的男人块头大得占了半张桌子,一身褪色的皮甲上补丁摞着补丁,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眉尾拉到嘴角的旧伤疤,被晒成红铜色的皮肤上嵌着深深的皱纹。他头上长着一对短粗的角,角根附近的皮肤有些开裂,看起来很久没有保养过了。
“我的原则是不参与任何跟目标无关的事,这件事——”
“罗哩罗嗦吵死人了,小澪呀,这事已经定案了啦。”
大叔抬起胳膊,将陶瓷大杯子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地灌了个底朝天。浑浊的麦酒沿着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往下淌,汇成一道小溪流进领口。他把杯子往桌上一磕,嘴角往两边一扯——
那个笑。
澪太熟了。
那是一种“你说什么我都听了但是我不在乎因为我已经决定了所以你可以继续说但结局不会变”的笑。最让人血压飙升的那种笑。当代互联网语境下的精准形容是:已读不回的线下实体版。
“大叔你——”
“定案了。”
“你听我说完——”
“定、案、了。”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之间停顿一拍,配上那个拿空杯子往桌上敲的动作,完美地把澪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这事是你搞出来的吧!”澪靠在椅背上,手指掐着杯沿,指甲泛白。“一切根源的元凶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跟我说定案?”
“就是因为是我搞出来的,所以我才有资格定案嘛。”大叔理直气壮得不行,甚至还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想续杯。
澪啪地把酒壶抢了过来,抱在怀里。
“你先把事情解释清楚。”
“你把酒还给我。”
“先解释。”
“先还酒。”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三秒。
大叔的鼻孔喷出一口粗气,靠回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那对短角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射出歪歪扭扭的影子。他的表情从“狞笑”切换到了“懒得跟你扯”,无缝衔接,行云流水。
澪咬着后槽牙。
他知道自己拗不过这个老东西。从三个月前被这个大叔从路边捡回来到现在,他就没在任何一次争论中赢过。不是因为讲不过道理,是因为对方根本不跟你讲道理。对方的逻辑链条非常简单粗暴:我决定了→所以就这样→你有意见→参考第一条。
他在心里把“回家路上绝不招惹麻烦”这条原则翻出来看了看,发现那张纸已经被大叔踩了无数个脚印,褶皱到快认不出原来的字了。
“……我说过多少遍了,”澪把声音降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身體往前倾,“我的目标是找到星门,回到我原来的世界。除此之外的事我不想掺和,也掺和不起。你上次让我去那个什么废矿区帮忙搬补给,差点让我烂在那里——”
“那次不是你自己跑进去的吗。”
“因为你说隧道尽头有个知道星门线索的人!”
“嗯,确实有,你也见到了嘛。”
“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天了!”
“死人也是人嘛。”
“……你有病。”
澪松了劲,后脑勺往墙上一靠。灯光从天花板上吊着的油灯里漏下来,晃晃悠悠,在他脸上投了一层忽明忽暗的暖色。他眯着眼,嘴巴抿成一条线,一副已经被消耗到精力见底的疲态。
他是真的不想碰麻烦事。
不是冷血,而是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斤两——一个从现代社会穿越过来的普通高中生,不会源石技艺,没有战斗能力,体能因为那段牢狱生活到现在都没完全恢复。他能做的事情极其有限。在有限的条件下把所有精力集中在唯一的目标上,这是他用了一年时间才学会的生存策略。
可是这个臭老头总是有本事把各种匪夷所思的破事往他身上挂。
“大叔——”
“嗯。”
“这次那件事,到底牵扯到什么?”
大叔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不明显,只是眉毛的角度调整了那么一两度。但澪已经学会看他的微表情了,这个变化意味着“这事比你想的严重”。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普通客人推门进来的动静。没有吱呀声,没有脚步声先行抵达。门板向内让开的角度不大不小,精确到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程度。
冷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卷着外面灰蒙蒙街道上的尘土气味,刮过酒馆里沉积了一整晚的浊热空气。温度落差实实在在地扫过澪裸露的手背和面颊,寒意顺着皮肤钻进来。
他抬起头。
门口的光线逆着打过来,将来人的轮廓勾勒出锐利的边缘。
淡绿色的短发。
澪的脊椎在椅背上僵住了。
那个颜色太独特了。不是染剂能做出来的、均匀到失真的绿,是一种从发根到发梢渐次变化的、像植物叶脉一样天然的色泽。发尾擦过下颌线,长度掐在一个严格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碰到肩膀,不遮住后颈。
她站在门口。
酒馆里的喧闹声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突然安静下来。该聊的还在聊,该喝的还在喝,该骂的还在骂。可是澪的耳朵像是被人调低了所有其他频道的音量。
她走进来了。
深色的外套,剪裁利落到一个皱褶都找不出来。领口露出白色内衬,面料的光泽是他在这个世界从未见过的。她的步伐均匀,重心低沉,每一步落地的声音几乎完全一致——不是刻意为之,是身体本身已经被训练到了这个精度。
她的目光扫过酒馆内部。
不是那种东张西望的打量,是一种高效到冷酷的信息采集。视线从左到右平移,在每个人、每张桌子、每个角落停留的时间精确到不超过半秒。澪从她的眼球转动轨迹里读出了一种他无法描述的东西——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完成了对整个空间的“评估”。
那双眼睛的颜色。
墨绿。深到几乎要被吞进瞳孔里的墨绿。
澪的呼吸卡在了胸腔。
麦田。月亮。热风。椰枣林划破肩膀的疼痛。趴在泥地里的颤抖。一双白皙的手从两侧贴上他的脸颊。
“我的'主人',我们终于见面了。”
那个声音从记忆深处涌上来,清晰到牙齿根发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掌心里的酒壶被捏得咯吱作响。对面的大叔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挑了一下眉毛,嘴巴张开刚要说什么——
她的视线扫到了角落。
扫到了他。
停住了。
那个“不超过半秒”的规则在他身上被打破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秒、两秒、三秒。这三秒钟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五官的每一条线条都维持着一种精密的静止,像一张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没有发出声音。
但澪看清了那个口型。
他的名字。
她无声地念了他的名字。
和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胃底翻涌上来一阵酸意,手心开始出汗。他攥着酒壶的手指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生疼。脑子里轰轰轰地响着,像有一列货运火车从颅腔中间碾过去。
大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澪?你脸色怎么——”
她抬脚往这边走了。
澪后背贴着墙壁,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穿过那些桌椅之间的缝隙,一步一步地靠近。
她走路的姿态和那个夜晚走向异形时的姿态完全一致——不快不慢,步幅均匀,背脊笔直。像在走自家花园的小径。像这酒馆里的一切嘈杂、混乱与危险跟她之间隔着一层她随手就能拉上的帘。
距离在缩短。十步。八步。五步。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干燥的、清淡的、不带任何脂粉气的味道,掺着极细微的草药涩感,叫他想起小时候路过中药铺时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种空气。
三步。
她停下了。
站在他的桌子旁边,低头看他。
月光不在了,换成了酒馆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油灯。灯火勾勒出她的颧骨弧度、眉骨高度、鼻梁线条——那张脸上的每一处依然像被精确计算过,可当这些精确组合在一起,呈现出的东西让他的喉咙发紧。
大叔在对面将身体往后仰了仰,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两个回合。
“呦。”大叔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节。
她没有看大叔。她只看着澪。
沉默持续了可能五秒、可能五十秒、可能五分钟,澪已经完全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他的心跳在肋骨内壁上擂得咚咚作响,响到他怀疑对面的人都听得见。
她开口了。
“好久不见。”
声音是低沉的。尾音压得很稳。每一个字的气息量都被精确控制着。
和那个夜晚分毫不差。
澪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他想说太多了——你是谁、你为什么认识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异形是什么、你身后的巨龙是什么、你说的命运是什么意思——所有的问题同时涌到嗓子眼,互相推搡着堵成一团,最终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能出来。
他手里的酒壶“啪”地一声掉在了桌面上,酒液溅出来洇湿了袖口。
他甚至没注意到。
他只是抬着头,看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来的话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有人用砂纸搓过他的声带。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但也不是冷。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某个标记物时的那种表情——不是惊喜,不是释然,是确认。
是“果然在这里”。
“因为这是我们的命运。”
她说。
大叔在旁边把空杯子往桌上一丢,杯底磕出一声脆响,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发指的幸灾乐祸。
“得,小澪呀。”他抱着胳膊,扬起下巴,露出今晚第二个狞笑。“看来你那个'不碰麻烦事'的原则,今天要彻底报废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