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
他已经很久没有写过这个字了。久到偶尔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的时候,笔画会卡在某个转折处,手腕悬在半空,怎么也想不起下一划该往哪个方向走。明明是自己的名字,活了十七年、被老师点名喊了无数次的名字,现在摸起来却像口袋里一块磨光了棱角的石头——还在,但原本的形状已经辨不清了。
一年前他还是个普通人。普通到什么程度呢——每天早上被闹钟吵醒,在便利店买一个饭团当早餐,踩着上课铃最后三秒滑进教室,放学后沿着固定的路线往家走。那条路他走了两年半,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地砖翘起来了、哪个路口的红绿灯等待时间最长。
然后那条路断了。
不是修路,不是改道。是路本身消失了。
放学那天,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街道上的行人稀稀拉拉,他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脑子在想晚饭吃什么。转过那个他转过几百次的弯角时,脚下的地面突然不对了。触感不对。温度不对。空气的味道不对。像有人把他脚下那块地砖换成了一扇活板门,他整个人直直地坠了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东西。
如果非要说的话——他在坠落的过程中看到了某种不该存在于任何地方的轮廓。不是动物,不是机械,甚至不是任何恐怖电影里出现过的造型。那个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或者说它的形状每一秒都在变,像一团被搅动的黑色油墨,从内部往外翻涌着,偶尔会在表面浮现出类似眼睛或者嘴巴的结构,但还没等他看清就又被吞回去了。
怪物。
除了这两个字他找不到别的词。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耳机不见了,手机不见了,书包不见了,那条走了两年半的路不见了。他躺在一片陌生的碎石地上,头顶的天空颜色发灰,空气里有一股燃烧过后的焦糊味混着某种金属特有的涩。风吹过来的时候皮肤上会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风里夹带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扎他的毛孔。
泰拉。
这个名字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他以为在做梦。
这个念头支撑了他大概三天。三天里他逢人就问“这是哪里”,用日语问,用英语问,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问。没有人听得懂。那些人——有的长着动物的耳朵,有的头上顶着角,有的尾巴从衣服后面伸出来随着走路的节奏左右摇摆——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发了疯的流浪汉。
到第四天他没再问了。不是因为接受了,是因为饿。极度的饥饿让大脑丧失了维持幻想的余裕,胃壁贴着胃壁往内塌缩的真实感告诉他这不是梦,梦里不会饿成这样。
他蹲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捧起水往嘴里灌的时候,水面倒映出他的脸。那张脸还是他的,黑色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左额有一缕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白的发梢——银白色的,像被漂过一样,突兀地混在黑发里。他盯着那缕白发看了很久,手指捏着发尾,搓了搓,确认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是真的白了。
十七岁,少白头。还是那种只白了一小缕、精准得像被人用画笔涂上去的白法。他后来想过原因,大概是穿越那一瞬间身体承受了某种他理解不了的冲击,应激反应。就像人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会一夜白头,他没有一夜全白,只泄露了那么一小缕。
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只露出来一点点。
之后的日子他不太愿意回忆。
倒不是发生了多么戏剧性的灾难——比灾难更磨人的是持续的、毫无起伏的、日复一日的艰难。语言不通、身无分文、没有一技之长、不了解这个世界的任何规则。他进过垃圾堆翻食物,蜷在桥洞底下过过夜,被人当成小偷追着打过三条街,也被好心人丢过几块面包——那种硬到能砸死人的黑面包,他抱着啃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往面包皮上掉,咸的甜的混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九死一生。
回忆起来只有这四个字。每一次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活下来,每一次活下来之后紧接着又是下一轮“以为自己要死了”。像一个不会结束的闯关游戏,没有存档点,没有复活币,更没有屏幕右上角那个让人安心的退出按钮。
他是在第三个月走到卡格斯的。
严格来说不是走到的,是爬到的。最后那段路他的膝盖已经不太能弯曲了,小腿上被不知名的灌木刮出的伤口化了脓,每走一步膝盖窝后面那根筋就绷得像要断掉。他半爬半拖地翻过最后一道土坡,趴在坡顶往下看的时候,看到了那座城。
卡格斯。一座建在巨大金属底盘上的移动城市。
它的规模不大,比他来时经过的那些城市小得多,楼房低矮密集,远看像一团灰扑扑的积木块堆在钢铁平台上。城市边缘能看到巨大的轮轴结构,锈迹斑斑的,有几处齿轮已经嵌死了不再转动。周围是一整片辽阔的废墟——坍塌的建筑残骸、被连根拔起的路灯杆、碎裂的水泥板翘起来指着天空,像一排排断掉的手指。
这座城坐落在一个叫拉特兰的国家的边境上。拉特兰的名字他也是后来才学会怎么念的,当时他只知道城门口站着的守卫态度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客气——至少没有一上来就把他往外推。
他在卡格斯安顿下来之后,开始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传闻。
星门。
据说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沉睡着一扇门。那扇门通向别的地方——不是别的城市、别的国家,是别的世界。有人说它在大地裂缝的深处,有人说它在天灾频发带的暴风眼里,有人说它根本不存在只是穷人编出来骗自己的睡前故事。
他选择相信。
不是因为有证据。是因为如果不信这个,他就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信了。
一年了。
他坐在卡格斯西区那间只够放一张行军床的隔间里,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摊着一本用炭笔写的笔记。笔记本的封皮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用的是捡来的粗棉线。里面记录了他搜集到的所有关于星门的信息——传闻、推测、目击报告、酒鬼的醉话、老人的睡前故事,什么都有,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每一页的正反面。
他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什么都没写。只在页面正中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澪”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笔画是对的。但是写出来的感觉不对了。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突然换了张脸,五官没变,可是组合在一起就是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工具包的夹层里。皮质包面上的磨损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拉链头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现在靠一截铁丝弯成的钩子代替。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和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看到的天色一模一样。
他到现在还是不懂。
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扔到这里。不懂那个吞掉他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不懂额前那缕白发到底意味着什么。不懂那个在麦田深夜拥月而立的女人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他什么都不懂。但他还活着。
在这个他不懂的世界里,在这座灰扑扑的小城里,在这间只放得下一张床的隔间里,他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大概就是目前唯一确定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