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宾的咳嗽声干脆利落,像是鞭子抽在桌面上。
不大不小,刚好够穿透半个营地的嘈杂。阿米娅的手指正攥着赛利斯·法乌纳身上那件罗德岛外套的领口——也不知道是在帮他掖紧还是在往上拽第三遍——听到那声咳嗽的瞬间整个人弹了起来,两只长兔耳唰地竖直,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僵在原地,然后双手飞快地缩回背后。
她转身的动作太急,马尾甩到了自己脸上。
杜宾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从阿米娅身上平移到赛利斯·法乌纳的脸上,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公事公办。
“博士,打扰了。”
临光走在她身后半步,银白色骑士甲上溅着零星的泥点和已经冻结的水渍,金色的高马尾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她的目光在阿米娅红到耳根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线条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Scout的伤势我已经让医疗干员做了第二次评估,”杜宾单手抱臂,声音短促,每个字都像是被刀削过的木块,“内脏有震荡伤,左侧第四、五肋骨裂,右膝韧带拉伤,意识清醒,可以行走,但持续行军不能超过两个小时,更不能参与任何高强度作战。“她顿了一下,“简而言之,他现在是个需要人扶着走的半残。”
“听上去比我强不少,”赛利斯·法乌纳说,随即他似乎觉得这样的回应好像有点太过于不合气氛,所以只能干笑了两声。
杜宾没有接这个茬,她的目光落在赛利斯·法乌纳缠满绷带的左腿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去,“你的情况我也看过了,大腿贯穿伤深及骨膜但没伤到股动脉,缝合止血后暂时稳定,后颈软组织挫伤没有危及颈椎,体能状态——”
她停了半拍,
“极差。”
赛利斯的嘴角抽了抽,“...感谢您的直白,杜宾教官。”
“我说的是事实,”杜宾面不改色,“你现在的体能储备几乎为零,心率偏高,末梢循环不良,肌肉群有大面积的微撕裂,不管你之前用的那种力量是什么——博士,你的身体替它付了远超承受范围的代价。”
赛利斯·法乌纳没有反驳,他确实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态——肌肉像被反复拧过的毛巾,每个关节都在发出轻微的、持续的钝痛。左腿的伤口虽然缝合了,但一动就有一种肉被线拉住的紧绷感,那份异世界的的力量退潮之后,留下的不仅仅是疲惫,更像是一种被透支到底之后的空洞。
这让他意识到,现在这具身体,连基本的体能储备都少得可怜,而且可能就是这样虚弱的体质,导致了他使用这份力量后会有副作用。
临光在赛利斯·法乌纳的铺位旁边单膝蹲了下来,骑士甲的膝甲碰到地面时发出一声金属闷响,她的金色眼瞳平视着赛利斯·法乌纳,语气比杜宾柔和一些,但同样严肃。
“博士,杜宾教官说得对。我们需要尽快制定撤离方案,切尔诺伯格的局势在恶化——整合运动的巡逻密度在上升,乌萨斯军警已经开始在外围设立封锁线,留给我们的时间窗口不多了。”
赛利斯·法乌纳从睡袋堆上费力地坐直了一些,眼睛里那层困倦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伸手朝ACE要了根短铅笔和一张从什么工业日志本上撕下来的旧纸,在膝盖上摊开。
“走地面不行,”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线,“整合运动控制了主要街道和交通枢纽,乌萨斯军警在外围封锁——我们带着两个伤员,没办法在地面上高速移动,撞上任何一方都会被拖住,”
“所以还是走下水道,”临光补充,
“对,但不是原路返回,”赛利斯·法乌纳的铅笔在纸上的某个位置点了一下,“我们走南向的主排水管道,穿过第三工业区底下的废水处理层,可以抵达旧城区东南角的一处地下诊所,”
他抬起头,
“那里有个人——赫拉格,他经营着一家叫'阿撒兹勒'的感染者诊所,那个地方有基本的医疗条件,而且位置偏僻,整合运动和乌萨斯军警都很难触及,我们可以在那里做短暂的休整和医疗补充,然后再从外城区撤出,”
临光的金色眉毛微微拧了一下,“赫拉格?”她看向杜宾,希望这一位前维多利亚军人给予自己答案。
杜宾摇了摇头,犬耳朝后转了转。“没有这个人的档案记录,博士,你从哪里得知——“
身后传来了一阵不太稳当的脚步声。
Scout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按着肋部,从医疗区域那边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碎了一片的护目镜已经被推到了额头上,露出底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灰色眼睛,面罩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里浮动的情绪足够赛利斯·法乌纳读懂——惊讶,以及一种迅速回过神来之后的审视,
“你知道赫拉格?”Scout的声音沙哑,从面罩后面传出来显得闷闷的,他在赛利斯·法乌纳的铺位边停下脚步,受伤的右膝让他不得不把重心偏到左腿上,
“你认识他?”临光转头看向Scout。
Scout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他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经过了筛选:“赫拉格,本名不清楚,以前是乌萨斯帝国近卫军的将军,参加过四皇会战和血峰战役,退役之后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出现的时候就在切尔诺伯格的黑市里开了一间感染者诊所,”
他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看向赛利斯·法乌纳,“那个老头不懂医术,诊所全靠他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医疗器材和几个雇来的感染者医护撑着,但他本人...是个不能招惹的角色,“
“他的战力?”杜宾问。
Scout的嘴角在面罩后面动了一下,“如果他的东国刀还没生锈的话——临光骑士,你应该听说过'降斩'这个名字,”
临光的眼神变了,她的脊背微微绷紧,金色的马耳朝前转了半圈,“降斩...那是乌萨斯近卫军的传说,据说那把刀的前主人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人,”Scout截断了她的话,“赫拉格从故友手里夺下了那把刀,他在切尔诺伯格的黑市里待了好几年,整合运动和乌萨斯军警都没动过他——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在哪,而是没人想去试试'降斩'的刀锋是不是还锋利。”
营地里安静了几秒,
“另外——“Scout咳了一声,按着肋部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我在两个小时之前已经派了人去联系他,”
赛利斯·法乌纳的铅笔停了一下,“你派了人?”,随即又如梦初醒一般:确实,原剧情中,Scout在奔逃时救下过一个干员,他让那个干员去联系赫拉格将军。
“在你去追赫德雷之前,“Scout靠着墙壁调整了一下姿势,表情平淡,“我在切尔诺伯格的情报网还剩几条线没有断,阿撒兹勒诊所的位置我一直知道——我以前偶尔也会从那边走,派去的人是我的联络员,应该已经到了,”
他看了赛利斯·法乌纳一眼,“只是没想到博士,你也知道那个地方,”
赛利斯·法乌纳没有解释自己怎么知道的,这玩意儿不好解释,倒不如保持些许神秘感,他低下头继续在纸上画路线,铅笔尖在某几个节点上做了标记,“那就更好办了,下水道南向主管——第三工业区废水处理层——旧城区东南,到了赫拉格那边之后,我们补充医疗物资,让Scout做进一步的伤口固定,然后——”
“然后从外城区撤出,“临光接过话头,她的语气变得更加笃定了,“关于这一段,我们已经做了安排。”
赛利斯·法乌纳抬起头看她。
“企鹅物流,”临光说,“我们在行动开始之前就通过龙门方面的渠道预约了他们的运输服务,企鹅物流的人会在外城区的约定接应点等我们——通过他们的运输通道离开乌萨斯境内,然后在边境附近与罗德岛本舰的接驳队汇合。”
企鹅物流?
赛利斯·法乌纳的大脑里自动浮现出了四个名字,不,倒不如说是五个,还有一个编外人员呢。
不过其中最为重要的角色大概就是蕾缪乐和切利尼娜.德克萨斯了,这两人大概是打开拉特兰和叙拉古剧情的钥匙,如果去接触她们两人,大概率也会开启人格激活?赛利斯如此想到,随即又恍然大悟,难怪当初阿米娅前来救援时没有见到那原游戏关卡内应该有的能天使和德克萨斯的支援,原来是承担了撤退的物流服务,也是,作为一家龙门的物流公司,出现在乌萨斯未免也太过于奇怪。
不过她们两人...赛利斯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蹙,一个话痨,一个哑巴,这俩人凑一起确实槽点多多,而且实际上大概也不好相处,不过她们是非常可靠的干员,这一点毋庸置疑。
“企鹅物流的信誉没有问题。”临光补充道,“他们在龙门和乌萨斯边境都有成熟的运输线路,对地下通道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当地的军警,到时候由他们负责运输段的安全,我们只需要到达接应点就行,”
赛利斯·法乌纳点了点头,在纸上画了最后一段路线,然后把铅笔搁下,“那么路线就确定了,下水道南向——赫拉格诊所——外城区——企鹅物流接应——罗德岛本舰,Scout,你派去的联络员有没有约定回复时间?“
“最迟明天凌晨,“Scout说,但是又有所迟疑“其实他应该直接向本部汇报,毕竟我没有留下联络的信息,也不打算回来...如果在那之前没有消息传回来,说明路线出了问题,我们需要换备用方案,”
“明白,”赛利斯·法乌纳将那张画满线条的纸递给ACE,“ACE,你安排一下夜间的哨位轮换,我们在这里休整到Scout的联络员回信,然后立刻出发,”
ACE接过纸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朝营地外围走去安排部署,阿米娅也跟着他一起走了——但走出三步之后又回头看了赛利斯·法乌纳一眼,那双耳朵微微朝后压着,像是还在为刚才被杜宾抓个正着的事情而耿耿于怀。
营地里的人散去之后,临光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赛利斯·法乌纳将身体重新靠回睡袋堆上的动作——那个过程牵动了大腿伤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用力松开了,金色的骑士在寒冷的车间里沉默了几秒,金色的马耳微微转动着,似乎在整理措辞,
“博士,”
“嗯?”
“关于你去拦截赫德雷的事——”
赛利斯·法乌纳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他知道这个话题迟早要来,阿米娅已经数落过他一遍了,现在轮到临光,
“——作为指挥官,你不应该亲身涉险,这一点我必须再说一次。”临光的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你是这支队伍的大脑,一旦你倒下,所有人的行动都会失去方向。这不是勇气的问题——是职责的问题。战场上不缺愿意冲锋的人,作为战士,我们在踏上战场之时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能在混乱中做出正确判断的指挥官,只有你一个。”
赛利斯·法乌纳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节上还有匕首柄磨出来的茧痕,指尖因为供血不足而泛着苍白,E.G.O的力量确实是他目前唯一能够在战斗中拿得出手的东西——但那东西就像是一把比他的手臂还重的剑,他能勉强举起来挥两下,然后就会脱力到连站都站不稳。
阿米娅说得对,临光也说得对。
他深深叹了口气,他倒不是会因此而感到沮丧的人,只是他需要一些时间去调整心态,去反思自己。
他确实不应该去,不是因为他不该有那份心——而是因为他的身体跟不上他的意志,这一次他赌赢了,赫德雷犹豫了,也许是念及旧情,或者是什么其他东西,伊内丝因为被黑蛇吓到选择了撤退,而科西切也因为伊内丝的行动而没有对罗德岛所属的队伍进行围剿,但如果赫德雷没有犹豫呢?如果伊内丝没有发现塔露拉身上的秘密呢?那他就是一具凉透了的尸体,而且会连带着整支队伍进入深渊。
说到底——他太弱了,也太过于高估自己,这份力量还未经兑现,他便被那盲目的英雄梦想蒙蔽。
不是E.G.O不够强,是他这具身体不够格承载那份力量,就像一根蜡烛被灌进了一团火焰——蜡芯烧得够旺,但蜡体几秒之内就会融穿,如果他有ACE那样的体魄,或者哪怕有柳德米拉那样的战场机动能力,刚才对赫德雷那一战的结果都会完全不同。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平淡,没有赌气,也没有自嘲。
临光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那层保持着严肃的骑士面具底下,金色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不太好分辨的东西,她轻轻呼了口气,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些。
“不过——”
她的语调转了,
“作为一个战士,我必须承认一件事,“临光看着赛利斯·法乌纳的眼睛,金色的马尾在身后缓缓摆动,“你在完全知道自己会死的情况下,还是选择冲了上去,不是为了战术价值,不是为了某个目标——就是因为你看到了一个同伴要死在你面前,而你不愿意袖手旁观。”
她停了一下,
“这份守护的心意——和骑士精神的内核是一样的,我不会否定它。”
赛利斯·法乌纳微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临光会说出这种话——他以为她会把他从头到脚教训一遍然后命令他以后不许离开指挥位置。
“所以——”
临光站起身,骑士甲的关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声响,她低头看着赛利斯·法乌纳,金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如果赛利斯·法乌纳没看错的话——几乎可以称之为“摩拳擦掌”的光芒,就像一个切糕师傅迎来了他命中注定的冤大头。
“等我们回到罗德岛本舰——”
她的手掌落在了赛利斯·法乌纳的右肩上。
那一掌的力道——赛利斯·法乌纳整个人往左歪了过去,差点从睡袋堆上滑下来,他的左手本能地撑住地面,牵动了大腿伤口,痛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临光的手掌对于高挑女性来说宽大得不太合理——大概是天马的种族力量加上常年披甲持剑的训练,让她的“轻拍”约等于普通人的重击。
“——你的体能训练,由我亲自负责,“临光面不改色地宣布,她甚至还贴心地把赛利斯·法乌纳从歪倒的姿势上扶正了,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扶一根被风吹斜了的旗杆,“你的战术能力已经证明了你有成为优秀指挥官的一切素质,但你的身体——”
她的目光从他的肩膀扫到他的手臂,再到他那条还在渗血的腿,嘴角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
“——说实话,博士,我训练过的干员里,体能最差的那个都比你现在强。”
赛利斯·法乌纳揉着被拍得发麻的肩膀,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你刚才差点把我拍到地上去。”
“这恰好说明了训练的必要性,”临光一本正经,但赛利斯分明从她那总是挂着严肃的脸庞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赛利斯不自觉地,背后突然有些发凉,印象里...这位耀骑士应该没有什么特殊的嗜好或者是腹黑的性格...吧?
杜宾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褐色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认同,她看了临光一眼,嘴角的弧度几乎不可察觉地往上勾了一点,“临光骑士说得好,博士,你回舰之后的体能训练时间表,我会协助制定,我们可以从最基础的晨跑和核心力量开始——”
“等等——两个人一起来?”白毛男肉眼可见的慌了,就连声调都有些变形,这不是因为他不了解锻炼,而是因为太过于了解健身这种东西。
“你似乎对此有异议?”杜宾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没有没有没有,完全没有,”赛利斯·法乌纳连忙摆手,脸上挂着一个生存本能驱动的笑容。
临光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直起身,那斑驳的骑士甲在寒冷的空气中反射着从车间天窗漏进来的微弱月光,“那么今晚好好休息,博士,等Scout的联络员回信之后我们立刻出发——在那之前,你哪里也不许去。”
她转身走向营地的外围巡防区域,银色的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杜宾跟在她身后,走之前又瞥了赛利斯·法乌纳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最好把我的话当真,不然有你好受的。”
气抖冷,赛利斯心想,要是我是沙东男人,一定...算了打不过。
营地恢复了嘈杂而又带着一丝安静的氛围,远处ACE在安排哨位,医疗干员在整理剩余的物资,Scout重新靠回了墙壁上闭目养神,柳德米拉和她的斥候小队长窝在营地最远的角落里,红色的兜帽拉得低低的,尾巴终于从炸毛的状态恢复了正常——但她偶尔还是会朝赛利斯·法乌纳的方向投来一道目光,然后飞快地移开。
阿米娅走回来了。
她在赛利斯·法乌纳的铺位边重新蹲下来,手里端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军用餐盒,里面是一块压缩干粮和半杯温水,她把餐盒放到赛利斯·法乌纳的手边,兔耳低垂着,表情里有一种“我还在生气但你必须吃东西”的执拗。
“临光说了什么?”她问。
“说回去要操练我,”脆弱的男人如此回复,语调中是满满的生无可恋。
“...好,“阿米娅的语气平淡,或者说她对此早有预料,“应该的,”
“你不帮我求个情?“白毛男的语气悲痛,仿佛受到了背叛。
“不帮,”来自好女儿的回应斩钉截铁,大抵是棉袄漏了风,这话语让赛利斯颇有些布衾多年冷似铁的实感“你活该。”
赛利斯·法乌纳看着她那副嘴硬但耳尖微微发红的样子,伸手拿起了压缩干粮咬了一口,硬得差点崩掉牙。
夜色沉了下来,切尔诺伯格的天空被战火映成一片浑浊的暗橘色,雪还在下,落在车间残破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爆炸的闷响和枪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赛利斯·法乌纳靠在睡袋堆上,眼睛盯着头顶那根锈蚀的铁链。
要变强,
不是为了逞英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下一次,当他需要伸出手的时候,这双手不会在半路上脱力松开。
他攥了攥拳,感受着掌心里残存的微弱热度,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