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ACE带着两个干员在外围布哨,杜宾跟临光巡视去了车间北面那片还没检查完的区域,Scout靠着墙壁闭着眼——呼吸均匀,不像是睡着了,更像是在用老兵特有的方式节省体力。医疗干员蹲在物资箱旁边清点剩余药品,金属镊子碰到铁盒边缘发出偶尔的叮当声。
阿米娅坐在赛利斯·法乌纳铺位旁边一臂远的位置,抱着膝盖,兔耳低垂着,没有说话。她把压缩干粮和水放在了够得着的地方就没再动,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像是一只决定陪主人守夜但又还在生闷气的兔子。
赛利斯·法乌纳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的注意力沉进了身体内部——准确地说,是沉向了那团退潮之后残留在神经末梢里的、若有若无的温热感,E.G.O,“那日在烟霾下的呼吸”,在与赫德雷的战斗中它曾经以一种暴烈的方式涌上来,充盈了他的四肢和感官,然后在透支之后退潮,留下满身的酸痛和虚脱。
但它并没有消失。
赛利斯·法乌纳可以感觉到它还在那里——不是在某个具体的器官或经络里,在他使用后便从有形之物化为了无形之物,像一层贴着皮肤内侧的薄膜,安静地覆盖着他的整个身体。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上面的时候,那层薄膜会微微发热,像是被阳光照到的金属片。
他试着对它下了一个指令——不是具体的语言,而是一种意念层面的“变化”或者是如尝试一般的想法——要是可以更加方便,或者是更加炫酷的东西那就更好了呢,就是如此一般的想法。
随后,腰间一热。
赛利斯·法乌纳睁开眼,低头看去,原本空无一物的腰部——那厚重的衣物覆盖之下的腰带位置——多出了一条东西。那不是源石结晶,也不是什么泰拉常见的施法单元——它看上去像是一条宽约五厘米的腰带,材质介于皮革和金属之间,表面呈现出一种深灰色的哑光质感,边缘有极细的纹路在微微流动,像是烟雾凝固在了材料表面。
腰带右侧有一个卡槽。
赛利斯·法乌纳伸手触了一下,卡槽的开口朝上,内部可以容纳大约一张扑克牌大小的物体,他的手指伸进去,碰到了一张硬质卡片。
他把它抽了出来。
卡片的尺寸和厚度确实接近一张扑克牌,但材质完全不同——表面是那种哑光的深灰色,和腰带一脉相承。卡面上浮现着一幅图像,那便是他所见过的,那面全身镜上的可怖图像。图像的底部用一种赛利斯·法乌纳看不懂但莫名其妙能理解的文字写着——
「那日在烟霾下的呼吸」
ZAYIN。傲慢。
赛利斯·法乌纳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深灰色,只在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标记——一个类似于“气体”或者说是“气流”一般无二的图案。
他把卡片重新插回了卡槽里。咔嗒一声,卡片嵌入到位,腰带上那些流动的血红烟雾纹路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
所以这就是E.G.O的携带形态,赛利斯·法乌纳靠回睡袋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的边缘。可以变成腰带,卡槽里存放E.G.O卡片,使用的时候可以用意念催动——就像刚才对赫德雷那一战——或者在满足某种“资源条件“的情况下,直接把卡片插入来触发。
一张卡槽,目前只有一张卡。
以后呢?如果获得了新的E.G.O,是不是也会以卡片的形式出现在这个卡槽里?
赛利斯·法乌纳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画面。
那个走路风骚的男人,假面骑士Decade,站在敌人面前,从腰带上抽出一张卡片,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举到眼前——
“果然,跟你战斗的话,用这张卡片比较好吧?”
然后啪地一下**驱动器,变成了另外的人。
赛利斯·法乌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了一下。
也许是潜意识中先有着这样的想法,它才会成为这样的物质形态吧?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安安静静待在腰间的深灰色腰带。它的造型确实不像Decade的驱动器那么花哨——没有白色的面板,没有“KAMEN RIDE“的电子音效,更没有变身时那道穿越次元的竖线——但那个卡槽,那个扑克牌大小的卡片,那个“插卡触发“的使用逻辑……
赛利斯·法乌纳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脸。
这倒不是因为羞耻,起那样的情感,他现在的心态倒不如说是因为有些兴奋而羞于启齿,这样的纠结而复杂的心情,因力量系统是tokusatsu风格这种事配合穿越倒也显得不是特别突兀。至少比“需要大声喊出招式名称才能释放“要好得多——不过他真的很怀疑如果自己真的在战场上来一句“ATTACK RIDE”的话,在场的所有罗德岛干员大概都会以为博士的脑子在石棺里被那些难闻的维生液泡坏了——虽然他还真挺想整一句的,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来一句“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去cos一下2.5老师。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不想这些了。
赛利斯·法乌纳的目光穿过车间穹顶上那些锈蚀铁梁之间的缝隙,落在了外面灰蒙蒙的夜空上。远处的天际被战火映成暗橘色,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偶尔有爆炸的闷响从城市的某个方向传来,沉重得像地面在咳嗽。
整理一下思绪。
Scout救下来了,这是第一个目标,完成了。
弑君者——柳德米拉,招揽的口子已经撕开了一道缝,她还没答应,但也没有完全拒绝。她挂念着散在切尔诺伯格各据点的手下,或者是想要切实的见到塔露拉,或者说科西切那份丑恶的嘴脸后再下定决心,这是合理的考量。等她确认了一些事情后便会有转机,这是第二个目标,初步达成。
那么第三个——
赛利斯·法乌纳的手指在腰带边缘停住了。
海姆达尔中学。
在他的记忆里——那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关于这个游戏的全部认知里——切尔诺伯格事件中有一群乌萨斯的学生。她们被困在自己的学校里,经历了整合运动的入侵、同学之间的背叛与杀戮、乌萨斯军警的抛弃,以及漫长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围困。
虽然她们都活了下来,在原来的时间线里,她们活了下来,并且最终加入了罗德岛。那些经历让她们伤痕累累但同时也锻造了她们的意志——那种在绝境中开出花来的、泰拉底层感染者特有的坚韧,但是毫无疑问的,在这样的艰苦过程中,她们之中有些人也受到了难以磨灭的阴影...比如娜塔莉娅。
赛利斯·法乌纳的手指攥紧了腰带边缘,又慢慢松开。
如果他现在率领队伍去海姆达尔中学——从赫拉格的诊所出发,穿过旧城区,大概能在明天白天之前到达——他也许可以提前改变一些什么,减少一些伤亡,缩短她们被围困的时间。
但是。
赛利斯·法乌纳闭上眼睛,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海姆达尔中学目前大概率在整合运动的封锁圈内,他现在带着两个重伤员、一支减员的精英小队、两个被“留下来“的整合运动俘虏,外加一个体能被杜宾评定为“极差“的自己——强行插入另一个战场,不是英雄主义,是送死。
特别是,会遇到那个人。
爱国者,王庭之主级别的战力,温迪戈王庭的最后一只纯血温迪戈,现实不是游戏,他不可能通过几个残兵去击败一支完美的精锐部队,哪怕手底下的残兵的战斗力并不弱。
而且——说实话——那些姑娘并不需要他,倒不如说,那痛苦而残忍的过程是她们必然要经历的过程,无情的现实平等地降临在所有人的身上。
她们会哭,会害怕,会受伤,会失去同伴——但她们会活下来,因为她们是那种,在泥泞里咬着牙也要往前走的人。
赛利斯·法乌纳并不是无所不能的救世主,他拥有一份关于这个世界的提前剧透,他能改变一些事情,但不是所有事情,不是现在。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哒的声响。
太弱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意识里,轻轻地、持续地刺痛着。
——你想保护的人太多了,而你能做到的事情太少这样的话语,就如此在他的大脑之中回旋。
赛利斯·法乌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蓝色的眼睛盯着头顶的铁链,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不是绝望——他不允许自己绝望——但确实是某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他的右手松开了拳头,又攥紧,松开,再攥紧,反复了三四次。
阿米娅的兔耳动了。
她一直抱着膝盖蜷在旁边,看上去像是在发呆,但实际上——作为拥有文明的存续的存在——她的感官比任何人都敏锐。赛利斯·法乌纳的情绪波动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需要刻意去“读“的东西,作为重点需要关注,或者说,需要关心的目标,对于博士的情绪的感知像空气中温度的变化一样自然而然地流过她的心灵。
刚才还算平稳的情绪场在过去几分钟里发生了变化,焦虑,牵挂,目朝着远方,伸出手来却无法触碰星空,那种可悲的无力感,此时确确实实地存在于男人的体内。
真是让人担心啊,这样的男人,没有如凯尔希医生所说的那一般失去了往日的回忆,但以往好似无所不能的人现在确确实实的成为了需要去反过来接受着教育的存在,那份可怜而又令人欣喜的温柔却没有改变。
阿米娅的蓝色眼睛从膝盖上方抬起来,看向赛利斯·法乌纳。
他正盯着天花板出神,右手反复攥紧又松开。
“博士。”
赛利斯·法乌纳的视线从铁链上收回来,他转过头去,直视着那透亮的蓝色眼眸。
真是让人害怕的眼睛,赛利斯如此思考,倒不是形似于森林中的幼兽,反而是面对着被看穿的存在,那份自然而然的害怕。
于是,他轻轻哼了一声,装作轻松的样子。
“嗯?”
阿米娅没有立刻说话。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长长的兔耳微微朝前倾,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透彻。
“你在想什么?”
“……很多事情。”
赛利斯·法乌纳回答的模棱两可。
“嗯。我知道。“阿米娅的声音很轻,“你的情绪……刚才突然变得很复杂,像是——在担心什么人,很多人。”
她顿了一下,把脸埋进了膝盖之间,闷闷地说:“我没有偷看你在想什么,我只是……能感觉到。”
赛利斯·法乌纳看着她。少女蜷缩在那里的样子很小——142厘米的身高加上抱膝的姿势,整个人简直像一只缩成球的兔子,但那双从膝盖上方露出来的蓝色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孩子的天真。那是一个被迫承担了远超年龄的责任的人的目光,清醒、疲惫、但依然温柔。
“博士从石棺里醒过来之后——”阿米娅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做的每一件事……冲出去救Scout,拦下赫德雷,说服弑君者带路,刚才又在规划撤退路线——你一直在拼命,一直在。”
她的可爱,小巧的兔耳垂了下来,她很清楚这一份心情的沉重,倒不如说因为太过于清楚,所以这份疑问也显得无足轻重。
“你……是不是有很多必须要保护的人?“
赛利斯·法乌纳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精准了,精准到他怀疑这个十四岁的少女是不是真的只感知到了“情绪“而没有窥见更深层的东西。但他看着阿米娅的眼睛——那里面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关切,没有试探,没有怀疑——于是他相信了。
“……算是吧。”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轻,是心虚吗?那份含糊的隐瞒对于信任着自己的孩子未免太过于残酷,倒不如说,赛利斯自己这样的可怕的英雄主义,会将罗德岛带往何方,心中装着的是如此深沉的忧虑。
阿米娅把脸从膝盖后面抬起来了一点。
“有些人,我知道他们正在经历很糟糕的事情。”赛利斯·法乌纳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语速放慢了,“但是我现在够不到他们,不是距离的问题——是我的力量不够。”
他停顿了一拍。
“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了,想保护的人太多了,这种感觉……挺难受的。”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一声闷闷的爆炸,像是几条街以外的建筑在坍塌。穿堂风卷着雪粒从没合拢的铁皮墙缝里灌进来,打在金属表面上沙沙地响。
阿米娅慢慢地把抱着膝盖的手松开了。
她转过身,面朝着赛利斯·法乌纳,跪坐在防潮垫上,兔耳不再是低垂的姿态——它们缓缓竖了起来,不是警觉,而是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姿态,如达成契约一般,如来自于米诺斯的圣女与即将成为英雄的男人签订了契约,她的手指握在了一起,搁在膝盖上。
“博士。”
她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闷闷的、生气的、小声的语调了。
“如果你有想要保护的人——如果你有那样温柔的想法——”阿米娅看着他的眼睛,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那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
她的手指攥紧了一点,赛利斯忍不住地,被那指节之间的戒指所吸引。
“你够不到的地方,我可以替你伸手,你的力量不够的时候,我的力量也可以是你的。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只要你愿意告诉我,你想保护谁。”
赛利斯·法乌纳看着她。
阿米娅跪坐在那里,兔耳笔直地竖着,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间里亮得不像话,盖在他身上的那件外套上还沾着他的血迹,少女自己只穿着薄薄的白色制服,袖口被冷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但她的声音是稳的。
那不是一句安慰的话,也不是小孩子嘴里不知深浅的豪言壮语。
那是一个承诺,一个来自文明的存续的继承者的承诺,尽管阿米娅本人也许并不明白这份信任有多么沉重的,但是那份心情却确确实实地传达到了男人的心中。
赛利斯·法乌纳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点什么打趣的东西来缓和气氛——但话到了喉咙里就堵住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那贫瘠的,用来逗乐他人的玩笑话在这样的场合,在少女表面心意的场合之中说出一个音节都会显得不识抬举,或者说残忍。
他只是伸出手,碰了碰阿米娅的脑袋。
掌心底下的棕色发丝很软,兔耳根部的那一小撮绒毛更软,不过赛利斯只是浅尝辄止,少女微微眯了一下眼,耳尖抖了抖,但没有躲开。
“……谢谢。”男人说。
就在这个瞬间,腰间的卡槽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咔”,这声音很轻微,仅有他本人可以听到。
赛利斯·法乌纳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声音不是机械碰撞——更像是什么东西从虚无中凝结成了实体,然后嵌入了卡槽。非常轻,轻到如果不是他的手正搭在腰带附近,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
卡槽里,原本只有一张“那日在烟霾下的呼吸”的位置旁边,多出了第二张卡片。
赛利斯·法乌纳趁阿米娅低头整理膝盖上的外套褶皱的间隙,用手指悄悄把那张新卡片抽出了一半。
那是一张眼熟的卡片,在几小时前,赛利斯还为这一张卡片的而感到苦恼。
卡片底部的文字:
「本源术士」
阿米娅人格。
赛利斯·法乌纳看了看卡片,又看了看面前正在认真帮他掖外套角的阿米娅——兔耳少女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他把卡片无声地推回了卡槽里。
镜面共鸣。之前在切尔诺伯格行动的初期他就发现过这个机制——阿米娅对应“本源术士”形态,当时的信赖度是180/400。而现在这张卡片以一种更加具象化的形式出现在了他的E.G.O卡槽里。
但是——赛利斯·法乌纳用意念检查了一下信赖度的数值。
200/400。
没有到达400的阈值,而是达到了200便成型...
也就是说,卡片的出现并不等同于信赖度的完整提升?它可能是某种阈值触发的结果——当某个角色对他表达了足够明确的“愿意与你并肩”的意志时,对应的人格卡片就会从镜面共鸣系统中凝结出来,进入E.G.O的卡槽?
赛利斯·法乌纳的蓝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有意思。
信赖度没变,但卡片出现了。这说明信赖度和卡片是两个独立的系统——信赖度是一个缓慢积累的量变过程,而卡片的生成是一个质变的节点。是人与人之间某种“关系本质”被确认的瞬间。
阿米娅刚才那句话不是日常的关心,也不是情急之下的口号,那是她以罗德岛领袖的身份,以阿米娅这个人的全部真心,那份作为阿米娅的存在,对他许下的诺言。
那样的分量,那样的心情——被镜子系统所捕捉,所记录了下来,成为了他的一份助力。
赛利斯·法乌纳的手指从腰带上移开,重新搁回了身侧。他看着阿米娅正仔细地把外套的边角塞进他肩膀底下防止漏风的侧影——少女的嘴唇微微抿着,动作专注而认真——忽然觉得胸口里那团沉甸甸的、压了好一阵的东西,似乎轻了那么一点点,但是伴随着那份轻盈,所带来的,是更加酸涩,认真的心情。
不多。
但够了。
“阿米娅。”
“嗯?“
“以后的事……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阿米娅的手指在外套边角上停了一下,她没有追问。
兔耳轻轻晃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