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内丝的身影从管道缝隙间滑过去的时候,连一点声响都没有留下,赫德雷走得更沉,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几声闷响,破旧的披风尾端卷着一小片雪屑消失在工业区灰暗的转角处。
当那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赛利斯·法乌纳才放弃维持那将要撑不住的膝盖。
他跪在地面上,指尖无力滑落,刮伤在寒风里火辣辣地灼烧着,渗出的血液沿着撕裂的裤腿布料往下淌,在灰白的地面上洇开暗红色的一小摊,后颈的瘀伤让他每转一下脖子都像是有人在拿钝器敲他的颈椎,E.G.O的余韵早就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软与虚脱,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拧干了水再塞回了皮囊里。
不,倒不如说是,那份力量,那份馈赠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过于沉重,如此薄弱之身躯去容纳那力量太过于勉强。
Scout靠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背抵着一根歪斜的铁架,碎了一片的护目镜底下露出布满血丝的灰色眼珠,沉默地注视着赛利斯·法乌纳的后背。
“……你还走得动吗。”赛利斯·法乌纳没回头,那温润的嗓子像是被砂纸里外刮过一遍,像是粉笔刮擦在黑板之上。
“比你强。”Scout干巴巴地回了三个字,却扬起了难看的笑容。
ACE从拐角冲出来的时候***端在胸口,棕色卷发上粘着灰和雪,他的目光扫过现场——Scout背靠铁架,赛利斯·法乌纳跪在一片废墟中间——那张长年带着老兵式笑纹的脸上,肌肉绷了一瞬。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阿米娅。
少女从ACE侧翼绕出来的那一刻脚步就乱了,棕色长马尾甩到了肩前,兔耳向后紧紧贴住头顶,她冲到赛利斯·法乌纳面前时没有减速,而是直接跪了下去,膝盖撞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指触上他大腿伤口周围被血浸透的布料时停了半拍,随即从腰间急救包里扯出压缩绷带,用牙咬开封口,开始一圈一圈绕着伤口加压,手法很快,但缠到第二层时指尖泛着白。
赛利斯·法乌纳抬起沾满泥灰的手指,碰了碰她垂下来的兔耳根部,那对长耳颤了一下。
“抱歉。”男人说,却是没有得到回应。
小兔子没有抬头,绷带的结扎到最后一环时收得很紧,勒得赛利斯·法乌纳倒吸了一口气,心中暗道这小棉袄怎么变成了带刺的,又开始暗自腹诽怎么你一个社畜逞这种强,老老实实当美丽废物不好吗?但是看到那被ACE数落取笑的萨卡兹射手那难看的脸又觉得自己这条命好像也挺值钱的,脸上也溢出了些许傻笑,然后就又被兔儿按压住了伤口,又开始斯哈起来。
“疼就对了。”阿米娅闷声说。
——
转移到工业区深处的废弃组装车间花了将近二十分钟,龙门吊的残骸横亘在穹顶,锈死的铁链垂着,被穿堂风吹得偶尔发出吱呀声,ACE的人用防水布和废铁板搭了简易隔断,勉强围出一块挡风遮雪的空间。
赛利斯·法乌纳被安顿在防潮垫和备用睡袋堆成的铺位上,医疗干员清创缝合了一些伤口,上了止血粉,后颈的瘀伤敷上了冷敷贴,阿米娅蹲在铺位旁边,脱了自己那件罗德岛外套盖到了他身上,只剩白色制服的薄衬衫,十二月切尔诺伯格的室内温度低到呼气成雾,她的兔耳尖冻得泛了红。
赛利斯·法乌纳伸手把外套朝她推回去。“穿上。”
阿米娅把外套按了回来,声音沉闷“你现在没有跟我讲条件的资格。”
坏事了,乖女儿真生气了,男人心想,也不知道咋哄才能好。
“你答应过留在后方指挥,亲口说的。”她的语速快了一截,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眼底的红还没消干净,“结果我一转头你就——你就往人家刀口上撞——”
她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嘴唇抿紧,胸口起伏了两回。
“……Scout的命很重要,所有战士的命都很重要,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阿米娅吸了口气,语调压回了平稳,但比平常低了一个调,“但下一次——不管什么理由——你必须让我一起去,这不是商量。”
不是,倒反天罡了,小小兔儿,今日让你夺回了主动权,那我作为罗德岛的博咔咔的尊严何在?
于是男人便语气严肃。
“你给我下命令啊。”
这是反问句。
“对。”
这是陈述句。
灰褐色的兔耳竖得笔直,一字一顿,“我是罗德岛领袖,你是罗德岛指挥官,我有这个权力。”
赛利斯·法乌纳看着少女紧绷的、写满倔强的小脸。
赫赫,今日便让你一子,日后必定报复回来,赛利斯心中自衬,绝对不是什么心软之类的情绪,我可是标准的西格玛man。
“……行。”
阿米娅的兔耳尖轻轻颤了一下,慢慢从警戒的直立状态软了下来,她没再多说,低头去检查绷带的松紧。
营地最远的那根锈蚀铁柱旁。
柳德米拉·伊里尼奇娜靠坐在铁柱底部,双臂叠在胸前,手腕上的绳痕还泛着一圈淡粉——罗德岛的人在抵达车间后替她和斥候小队长又解了绑,但没收走武器,她的兜帽拉得很低,黑色战术口罩遮住半张脸,只有一双猩红色的眼睛露在外面,斥候小队长蹲在她身边,手腕上缠着医疗干员给换的新纱布,正小声跟她说着什么。
柳德米拉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穿过隔断板之间的一道缝隙,落在对面——少女用气鼓鼓的语调数落躺在铺位上满身是血的男人,男人苍白着一张脸还在嘴硬说什么“你耳朵红了”,少女把外套往他身上按了第二遍,男人又想推回去,少女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不让他动。
兔耳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垂下去,男人最终举手投降说了个“行”字,那对长耳就慢慢软了下来。
柳德米拉的尾巴在大腿外侧卷紧了一下,又松开,她把目光移回地面,鞋尖碾着一颗碎石子。
片刻后,那个男人拍了拍阿米娅的手背,对她说了句话,阿米娅犹豫着站起身走向ACE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真正转身离开。
然后那双蓝色的眼睛朝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严肃,倒不似之前那一般轻浮。
“弑君者,过来聊聊。”
柳德米拉的眉尖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起身,鞋尖又碾了两下那颗石子,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下摆的灰,大步走过去。
她没有坐,双臂交叠胸前,两条腿笔直地钉在赛利斯·法乌纳的铺位边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口罩上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写着戒备、不耐烦,以及一丝被压得很深的东西。
“有什么话快说,”口罩后面的声音又闷又硬。
赛利斯·法乌纳拍了拍身边的防潮垫,意思明确。
来,咱俩上炕唠唠。
柳德米拉低头扫了一眼那块脏兮兮的垫子,鼻梁皱了一下,但她最终还是弯腰坐了下来——背脊挺得像钉了一块铁板,身体和他之间隔着严格的一臂距离。
“手腕好点没?之前绑得太紧了?"赛利斯·法乌纳语气随意。
柳德米拉的长耳在兜帽底下转了一下。“你现在倒关心起这个了?”
“毕竟那绳子是我让人绑的。”
“……哼。”她的尾巴甩了一下,幅度很小,“那点力道,不够给我挠痒痒的。”
赛利斯·法乌纳的目光在她脖子上那圈还没完全褪掉的淡红勒痕上停了一秒,没有拆穿。
安静了几拍。车间穹顶的铁链被风吹得吱呀响,远处几人的说话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我有个问题,”柳德米拉先开了口吗,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落在赛利斯·法乌纳那条缠满绷带的左腿上,又移到他毫无血色的脸上,“你的体能——我看得出来——最多就是个普通平民的水平,赫德雷是什么级别你心里应该清楚,他一只手就能折断你的骨头。”
她停了一下,鞋底在地面蹭了一声。
“……你到底为什么冲上去?”
赛利斯·法乌纳歪了歪脑袋,蓝色的眼睛盯着头顶那根生了锈的铁链,沉默持续了几秒。
“你说得对,我的身体确实太弱了。”他的语气意外地平淡,没有自嘲,也没有掩饰,“刚才那场……我本来应该能做得更多,有些力量明明已经到了手边——”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又松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但这具身体跟不上,脑子下了命令,肌肉不听话,骨头撑不住,所以只打出了不到一半的东西。”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匕首柄磨出来的红痕。
“但那不是不去的理由。”他把手收回去,重新靠上睡袋堆,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来得及,够得着,我就去,至于够不够强……回头再想办法。”
柳德米拉的喉结动了一下。
赛利斯·法乌纳转过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读过一本书叫《正当与正义》吗?”
柳德米拉的肩膀绷紧了。
那个变化很短暂——呼吸在口罩后面停了半拍,攥着臂弯的指尖收紧了一点,红色的瞳孔微微扩张又缩回去。如果不是赛利斯·法乌纳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几乎不可能捕捉到。
“……你怎么知道那本——”
“里面有一段话我一直记着——大意是这样的,'当你能够伸出手的时候,收回手就是一种罪。'”赛利斯·法乌纳没给她追问的间隙,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天气预报,“当然了,伸完手被人揍成这样也挺丢脸的。”
柳德米拉没有接话。
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沿着隔断板的缝隙漫无目的地飘出去——落在了远处阿米娅的身上,少女正蹲在ACE旁边听什么汇报,但那对兔耳每隔几秒就会朝这边转一下。
柳德米拉盯着那一幕看了好几息,她的尾巴缠上了自己的小腿,缠得很紧。
“……那个女孩,很在意你。”她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轻了。
“嗯。”
沉默。
“我父亲以前也——”
话说到一半截断了,柳德米拉的嘴唇在口罩后面紧紧抿成了一道线,像是把多余的东西硬生生塞回了喉咙里,她的耳朵在兜帽底下微微耷拉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原来的角度。
赛利斯·法乌纳没有追问。
风从车间没有合拢的铁皮墙缝里灌进来,卷着雪粒打在金属表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某个地方有水管在滴水。
“你之前在下水道里说的那些。”柳德米拉的声音重新硬了起来,像是在找回刚才被自己失手丢掉的城墙砖,“关于我的事——凯尔希——叙拉古——你到底从哪里知道的?”
赛利斯·法乌纳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眼珠子往上翻了翻。“这个嘛——”
柳德米拉的耳朵在兜帽下面竖了起来。
“以后告诉你。”
“——你这个人!”
她的音量拔高了一截又被自己硬压回去,气得肩膀都在抖,她深吸一口气,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用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调说:“行,最后一个问题,你说的加入罗德岛——是认真的?”
“认真的。”
“我手底下有十七个人散在切尔诺伯格各个据点里。”柳德米拉的语速变快了,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动,“整合运动已经变了味,塔露拉——不,也许你说的是对的,那个'东西'已经不是我们当初跟的那个人了,但我不能扔下他们自己走,在我确认每个人都安全之前,我不会——”
“不会考虑别的事,”赛利斯·法乌纳替她把话接完了,“合理的诉求。”
柳德米拉顿了一下,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她的嘴张了又合,似乎没料到这个男人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头儿。”
斥候小队长走过来了,他在柳德米拉身侧蹲下,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把绳子解了,咱们带路的事也办完了——您之前在下水道跟他谈的不就是带到汇合点就完事?现在应该能让咱们走了吧?”
柳德米拉的目光转向赛利斯·法乌纳,挑了一下眉,“他说得对,你答应过的。”
赛利斯·法乌纳眨了眨眼。
蓝色的瞳孔里浮起一层真诚到令人窒息的困惑。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车间里的空气冻了一拍。
柳德米拉的面部肌肉在口罩后面**了一下——准确地说,是嘴角和颧骨同时绷紧了。她的声音从口罩布料后面渗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你——亲——口——说——的,在下水道里,'带我们走,就不为难你们。'”
“噢,那个。”赛利斯·法乌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对,我说了不为难你们,现在也确实没为难你们啊,解了绑,上了药,还给你们水喝了。”他摊开手掌,一脸无辜,“放你们走是另一回事,我可一个字都没提过。”
柳德米拉的尾巴炸了,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整条暗红色的尾巴从原本自然垂着的状态瞬间炸成了一把蓬松的刷子,几乎把她身后的空气都搅了一圈,兜帽被她猛然坐直的动作扯歪了,露出底下一对竖起来直颤的长耳——耳尖红得发烫。
“赛利斯·法乌纳——!”
她一巴掌拍在身边的防潮垫上,斥候小队长被她这个反应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赛利斯·法乌纳靠在睡袋堆上仰着头看她,嘴角弯出一道弧。“耳朵红了。”
柳德米拉猛地一把扯下兜帽死死按住自己的耳朵,布料底下的整张脸烧得像发了高烧——这当然不是因为害羞,绝对不是。
她站起身,重重跺了一脚,转身大步朝自己的斥候小队长走去,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尾巴的毛还没完全顺回去。
走出六七步之后她猛地回头,隔着半个营地朝赛利斯·法乌纳甩了一句——
“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会一条一条跟你算清楚!”
然后她一把薅住斥候小队长的后领将他拽着走向营地最远的角落,兜帽底下的耳尖红得能滴出血。
赛利斯·法乌纳靠着睡袋堆,盯着她气鼓鼓走远的背影,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在憋笑。
ACE端着两杯冒热气的水从侧面绕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到了他手边,这个高大的斐迪亚男人顺着赛利斯·法乌纳的视线看了看远处柳德米拉拎着手下快步往角落走的身影,又低头打量了一下赛利斯·法乌纳虽然虚弱到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底分明在偷乐的表情。
棕色的眉毛慢慢拧了起来。
“博士,”ACE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经验丰富的了然,当然也有对这个男人现在如此性格的头疼“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赛利斯·法乌纳歪着头问,端起杯子喝了口热水。
ACE没接话,他抿了一口自己那杯,咧嘴无声地笑了一下,胡茬抖了抖。
阿米娅的身影从ACE的胳膊后面探出来了半截,她的蓝色眼睛在赛利斯·法乌纳和远处背对着营地的柳德米拉之间缓慢地、仔仔细细地扫了两个来回,兔耳纹丝不动地竖着。
她弯下腰,把盖在赛利斯·法乌纳身上的外套往上拽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