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中午,我要喝鸡汤。”
这句话还挂在耳朵根子上,苏白第二天一早就扎进了后厨。
十二个灶台排成两排,六口大锅架在上头,角落里竖着三排调料架。灶灰堆到脚踝,案板上的刀痕深浅不一,离他最近的那口铁锅底部结了一层厚厚的黑垢。
苏白蹲下身,用指甲刮了一下锅底。
黑垢足有两个铜板厚。
这锅有多久没刷过了?半年?一年?
苏白站起来,环顾整个厨房。墙角的木桶里泡着没洗的抹布,散发着一股酸臭味。食材区的灵芝和雪莲混在一起,连个标签都没有。冷藏用的冰鉴裂了条缝,化出来的水在地上积成一小片。
白敛管厨房的时候,显然把精力全花在了贪污和表演上。
苏白把袖子撸到肘弯。从角落翻出一把竹扫帚。
“所有人,停手。”
灶台前的七八个狐妖厨师转过头。
黑牙靠在柱子上,嘴里叼着一根鱼骨头。昨天在苏白手底下丢了面子,今天那张脸拉得更长。
“人类,你喊什么?一大早的。”
苏白没理他。走到灶台前,把三口锅翻过来扣在地上。锅底的黑垢朝天。
“从现在起,厨房规矩改了。”
苏白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所有锅具餐具,每餐用完必须清洗干净。锅底不许留垢,案板不许留渍。”
黑牙把鱼骨头吐在地上。“洗锅?我们妖族都用妖火烧一遍就行了,哪有你们人类那么多讲究——”
“第二。”苏白直接跳过他的话。“食材分区存放。灵药归灵药,肉类归肉类,蔬果归蔬果。每样东西贴上名签,注明入库日期。过期的,扔。”
黑牙脸上的不屑更重了。“扔?那些可都是灵材!随便一株都值几十两银子,你说扔就扔?”
“第三。”苏白转向那口裂了缝的冰鉴。“冷藏设备立刻更换。食材保鲜不到位,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在糟蹋灵气。”
苏白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以上三条,今天之内全部落实。做不到的,自己去找容老板说。”
黑牙终于绷不住了。剔骨刀从腰间抽出来,重重拍在案板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连妖力都没有的人类。来了一天就要改规矩?这厨房三百年都是这么干的,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几个帮厨跟着附和。
“就是!白敛大人在的时候,也没这么多破规矩。”
“人类就是事多。”
苏白盯着黑牙。
拳头攥不攥没用。妖力比不比也没意义。在厨房里,只有一样东西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苏白走到食材区,随手抓起一块被扔在角落的灵芝。已经发黑了。边角有细密的霉斑。
“这块灵芝,什么品级?”
黑牙撇嘴。“三阶紫灵芝。入库时品相还行,放了半个月糟了。”
苏白翻了翻旁边,又抽出一根干瘪的山药,一把发黄的灵草。全是同样的问题——保存不当,灵气流失,品相下降。
“这些加起来值多少银子?”
黑牙嗤笑。“少说五六百两吧。不过都废了,只能拿去喂后山的灵兽。”
苏白把那块发黑的灵芝翻过来,用菜刀削掉霉变部分。刀刃贴着灵芝的纹理,极薄的废料落下,露出里面还残存着淡紫色光泽的芯肉。
削完,苏白把那块灵芝芯肉丢进清水碗里。紫色的灵气在水面上泛出一圈涟漪。
黑牙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块被他说成没用的废料,居然还有近一半灵气没散。
苏白又拿起那根干瘪山药,用刀背轻轻敲击表面。山药皮上出现细微裂纹。苏白沿着裂纹剥开外层,内里的玉色肉质虽然脱了水,但纤维完好。
“泡盐水回软半个时辰,切丁入粥,灵气保留六成。”苏白把处理好的山药搁在案板上。“你们嘴里只能喂灵兽的废料,经得起这么一弄,够做出三十碗药膳。”
黑牙的剔骨刀从案板上滑了下来,磕在地砖上。
旁边几个帮厨面面相觑。他们在涂山厨房干了上百年,从没有人想过废料还能这么用。谁都有这手艺,可从来没人在乎。
苏白转过身,继续翻检食材区。
越翻越触目惊心。
半筐发了芽的百年灵薯。旁边一罐凤髓蜜已经结晶析出。三根千年藤参表面风干了,但内芯还完好。全被随意堆在角落,等着下次清库的时候一并扔掉。
粗略一算,这堆废料的残余价值,少说上千两。
暴殄天物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苏白没有发火。发火没用,得让这帮狐妖看到实打实的结果。
苏白把所有能抢救的食材分拣出来。灵芝削了芯,山药泡水回软,灵薯去芽之后切成片。凤髓蜜加温搅化,藤参剥了皮只取芯肉。全程不到半个时辰。案板上整整齐齐码了十几个小碟,每样废料处理后的成品都标注了用途。
黑牙站在旁边看了全程,一句话没说。
这种对食材的理解和处理手法,全凭真功底。每一种灵物的药性,苏白都摸得透透的。
就在这时,厨房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五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门框后面探出来。
最大的也就到苏白大腿根。最小的那个,耳朵比脑袋还大,站都站不太稳。
“苏白大人!”领头的小狐妖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正经。“容老板派我们来的!说是给您当助手!”
苏白蹲下身。五双圆溜溜的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助手。
从容容的行事风格来看,这五个小家伙的任务不止帮忙这么简单。十有八九是来盯梢的。顺便学点东西回去汇报。
容容防他,他一点都不意外。刚烧了卖身契,又扔了聘用契约。搁谁身上都不放心。
派小狐妖来已经算手段温和了。
苏白拍了拍领头那个的脑袋。“叫什么?”
“报告!小的叫阿圆!这是阿扁、阿方、阿长、还有最小的叫阿点!”
苏白嘴角动了一下。这起名方式,简单粗暴得很涂山。
“行。阿圆,去把那口裂了缝的冰鉴搬走。阿扁阿方,把案板全部冲洗一遍。阿长,去库房领新的棉布抹巾。阿点——”
苏白看着那个站都站不稳的最小狐妖。
“你负责坐在门口看着,谁进来先喊一声。”
阿点立刻坐到门槛上,两只大耳朵竖得笔直,一脸严肃。
五个小狐妖分头行动。
苏白开始处理那些边角料。
灵芝芯肉切薄片,和着凤髓蜜在小火上慢煎。煎到两面微黄,蜜汁收干,灵芝片变得酥脆。蜜的甜味先涌上来,跟着是灵芝的苦,咽下去嘴里泛起一阵回甘。
灵薯简单些,切片下油锅炸,撒上一层研碎的灵盐。金黄酥脆,咬一口灵气直往嘴里窜。
藤参心苏白剁碎了混进面糊,摊成薄饼,两面煎到焦香。
整个厨房都是这股味道。
阿圆搬冰鉴搬到一半,鼻子抽了两下。脚步不由自主的往灶台方向挪。阿扁洗着案板,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阿方干脆停了下来,眼巴巴的盯着苏白手里的煎锅。
连坐在门口放哨的阿点,都把身子往里探了半截。
黑牙站在柱子旁。鼻腔里灌满了灵芝蜜煎片的香气。
胃在叫。脸上的傲气挂不住了。
苏白把做好的三碟小食装进食盒。朝五个小狐妖招手。
“过来。”
五个毛球瞬间围过来。
苏白从每碟里各拣出一块,摆在小碟子上推过去。
“尝尝。”
阿圆第一个下嘴。灵薯脆片咬了一口,两只耳朵猛的竖起来,尾巴炸成一团。
“好、好好吃!”
阿扁咬了一口藤参薄饼,整个人蹲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三秒,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
苏白停下手里的动作。“怎么了?”
阿扁抹着眼泪。“苏白大人……小的在涂山活了六十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苏白沉默了一秒。
六十年。看着也就是个七八岁小孩的模样。在涂山底层,吃的大概也是残羹剩饭。
苏白又多拿了两块放到阿扁碟子里。没说话。
阿点最小,嘴太小咬不动灵薯片。苏白掰碎了喂到阿点手里。
阿点抱着碎片啃,两只大耳朵一扇一扇的。
黑牙在旁边看着。
好端端的人类,对着几个底层的小妖精又喂又哄。那些被他说成没用的废料,转眼变成了在场所有人都流口水的吃食。
黑牙咽了口唾沫。别过脸。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堵在喉咙口。
——
食盒送到容容办公室的时候,苏白特意没有提前说明原料来源。
容容拿起一片灵芝蜜煎。放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动作停住。
碧绿的眸子缓缓抬起来,看着苏白。
“这是三阶紫灵芝。”
语气笃定。
“厨房废料区捡的。”苏白靠在门框上。“发了霉的那批。削掉坏的部分,芯肉还能用。”
容容低头看着手里的煎片。金黄酥脆,蜜香浓郁。
“多少废料?”
“粗算了一下,现存废料残余价值大概一千二百两。如果每天做好分类保鲜,每月能减少至少三成损耗。”
容容拨弄灵芝煎片的手顿住了。
一千二百两。不是小数目。她管着涂山所有的账。每一笔支出都精打细算。厨房这个窟窿,她不是没注意过。但白敛在位时,报上来的数字一直做得漂亮。损耗率控制在所谓的合理范围。
现在看来,那个合理范围,不过是把浪费的部分直接从账面上抹掉了。
容容放下煎片,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拨款单。
“你需要多少?”
苏白报了一个数。冰鉴要换新的,密封罐得添置,另外还需要标签纸跟分类架。
容容写下金额,盖上私印。推过来。
“这些小食,今晚起供应内部食堂。”
苏白拿起拨款单。转身走到门口。
“苏白。”
容容叫住他。
苏白回头。
容容端起那碟灵薯脆片,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视线落在拨款单上,又移回苏白手上还缠着纱布的右手。
“厨房的事你全权处理。”
这句话搁在昨天,还得加上“我会派人监督”。
今天——什么后缀都没有。
苏白攥着拨款单走回厨房。黑牙和几个帮厨正围在灶台旁。没有一个人在偷懒。案板已经被五个小狐妖刷得泛出木头本色。
黑牙看见苏白进来,犹豫了两秒,把剔骨刀插回刀架上。
“苏……苏先生。”
黑牙第一次用了“先生”这个称呼。
“那个分类存放的事,我拿不准怎么分。你得……你得教教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低,脖子上的青筋都在跳,但到底把嘴张开了。
苏白走到食材区。五个小狐妖齐刷刷跟在身后,排成一列。阿点跑得太慢,被阿圆一把抄起来夹在腋下。
苏白拉开第一个木柜。
“看好了,只教一遍。”
黑牙和帮厨们围过来。
苏白拿起一株灵草,指着根部一圈细密的纹路。
“这道环纹,颜色深的朝上放,浅的朝下。灵气从根部往上走,倒着放三天就废了。你们之前——”
苏白扫了一眼柜子里横七竖八的灵草堆。
“全部反着塞的。”
黑牙的脸涨得通红。
阿圆拿出一个小本子,趴在地上飞快的记。
苏白一样一样的讲。灵芝怎么密封,山药存放要避光,肉类低温排酸该排多久。每一条都是在现代食品管理课上学的基本功,搁在妖界,成了闻所未闻的新知。
讲到第三样的时候,黑牙已经不红脸了,蹲在地上拿着一根炭笔在木板上画存放示意图。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苏白讲完最后一条,直起腰。
厨房里所有狐妖都安静的看着他。没有嘲讽,没有敌意。
阿圆举起小本子。
“苏白大人!全记下来了!一个字都没漏!”
苏白低头扫了一眼。
歪歪扭扭的狐妖文字,密密麻麻挤满了三页纸。最后一行画了一个圆滚滚的小人,旁边标注着——“苏白大人(很厉害)”。
苏白把本子合上,塞回阿圆怀里。
“行了。”
苏白转身走向灶台,拎起一口新锅架上去。
“鸡汤还没炖。容老板中午要喝。”
身后传来阿圆的喊声。
“苏白大人!我帮您杀鸡!”
阿扁紧跟着举手。
“我烧火!”
阿方从柜子里抽出菜刀。
“我切葱!”
阿长已经跑到水池边了。
“我洗锅!”
阿点被阿圆夹在腋下,挣扎着伸出两只小手。
“我——我坐门口看着!”
黑牙站在角落。掂了掂手里的剔骨刀。
走到苏白旁边,把刀轻轻搁在案板上,刀柄朝向苏白。
“鸡骨架我来剁。”